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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领导者与谋士(一)

  厨房里先是传来一阵规律的“笃笃”声,紧接着,便是“滋啦——”一声,像是某种美味的序曲,油脂与高温相遇,瞬间迸发出惊人的香气。很快,那股浓郁而香甜的酱油芬芳便迫不及待地从厨房里涌出,混合着肉类加热后特有的油脂气息,霸道地占据了整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3XzJpp

  堀北铃音端着一个黑色的浅口铁锅走了出来。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但带着一种属于创作者的、不言自明的自信。3XzJpp

  顾之砚的视线被锅里的景象牢牢吸引。锅并不大,但内容却异常丰盛。3XzJpp

  这景象和他最坏的预想——比如厨房被炸、或者端出一盘不可名状的黑暗料理——截然相反。很显然,堀北铃音是擅长料理的,而且水平不低。她对自己人生的方方面面,似乎都抱持着一种不允许出现“短板”的严苛标准。3XzJpp

  堀北自顾自地从橱柜里拿出两副碗筷,一左一右地放在桌上。她做完这一切,才抬起眼,看向还站在一旁的顾之砚,下巴微抬,那眼神仿佛在说:愣着干什么,等你开动呢。3XzJpp

  顾之砚笑了笑,拉开椅子坐下。堀北将一只生鸡蛋和一个小碗递到他面前。3XzJpp

  “你的蘸料。”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3XzJpp

  顾之砚接过,熟练地将鸡蛋在碗沿轻轻一磕,清澈的蛋清和饱满的蛋黄一同滑入碗中。他拿起筷子,将蛋液搅散,直到变成一片均匀的金黄色。3XzJpp

  做完这一切,他才伸出筷子,夹起一片浸透了酱汁的牛肉。3XzJpp

  牛肉的温度恰到好处,既保留了肉质的鲜活,又不会烫伤口腔。滑嫩的蛋液像一层丝绸,包裹着细嫩的肉片滑过舌尖。3XzJpp

  顾之砚闭上眼,细细品味。对于一个还在上高中的女生来说,能用宿舍里有限的厨具和超市里采购的普通食材,做出这样水准的料理,这无疑是令人惊叹的。这味道,足以让许多打着“家庭料理”招牌的餐馆感到汗颜。3XzJpp

  他咽下口中的食物,又夹了一块吸饱了汤汁的烤豆腐。3XzJpp

  “怎么样?”3XzJpp

  在他品尝第二口食物的时候,堀北铃音开口了。她端正地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上,姿态优雅,问题问得看似随意。她对自己创造出的作品有绝对的信心,这信心来源于她对自己全方位能力的严格要求与打磨。她要的不是一句敷衍的“好吃”,而是一个经得起推敲的、公正的评价。3XzJpp

  顾之砚放下筷子,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清了清味蕾,然后才抬眼看向她,认真地给出了评价。3XzJpp

  “不错。”3XzJpp

  这个词让堀北的眉头蹙了一下。3XzJpp

  “仅仅是‘不错’吗?”她追问道,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漂亮的眼眸直视着他,“你的要求还真是高得离谱。我自认为和餐厅里专业大厨做的都没太大差距了。那么,顾先生,能否具体说说,这份在你口中‘仅仅不错’的料理,究竟哪里还能有提升的空间?是肉的火候过了,还是酱汁太甜了?”3XzJpp

  “我记得,上次不知道是谁亲口说过,既觉得厨师做的菜不好吃,但连为什么不好吃、应该怎么改进都说不出来,那就不是在点评,而纯粹是在胡闹了。”3XzJpp

  她竟然还记得自己上次随口说的话。而且,她现在正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抛回来,作为挑战他的武器。3XzJpp

  顾之砚心中暗自失笑。这个女人,在任何她自认为擅长的领域里,都不允许自己被轻视。她这副咄咄逼人的模样,显然是被自己那句轻描淡写的“不错”给激怒了。3XzJpp

  “好吧,既然我们堀北大厨非要听一些不那么悦耳的实话,那我就说了。不过我先声明,我依然认为,作为一道家庭料理,这锅寿喜烧已经没有太多可以挑剔的地方了。但是,你真要把它和那些顶尖大厨的作品相提并论,那它们之间的差距,就太远了。”3XzJpp

  “所谓的差距,甚至不完全在于你的厨艺,而在于起点。你选择的食材和料理方式,从一开始,就为这道菜的味道设定了一个难以逾越的上限。”3XzJpp

  堀北铃音没有说话,只是抱着手臂,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那是一种“我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样来”的姿态。3XzJpp

  “我们先从最核心的开始说起——牛肉。你用的是超市冷柜里最常见的那种。顶级的寿喜烧,用料的门槛至少是A5级的铭柄牛,比如松阪牛。”3XzJpp

  堀北的表情微微一僵。这些名词她只在某些高级餐厅宣传册上,或者美食杂志的浮夸介绍里见过。3XzJpp

  “而且,即便是A5级的松阪牛,也不是随便哪个部位都可以。最顶级的选择,往往是像Zabuton或是Chateaubriand这样的稀有部位。”3XzJpp

  “然后是配菜。你用的葱很普通,如果换成京都特产的九条葱,它的葱香会更浓郁,质地更柔软,煮过之后的甜味也更足。豆腐,最好是手工制作、用炭火烤过的烧豆腐,这样它能更好地吸收汤汁,同时还能保持紧实的形体,不会一煮就散。就连你给我的这颗蘸料用的鸡蛋,也有讲究。”3XzJpp

  他用筷子指了指自己碗里的蛋液,“比如大分县产的‘兰王’品牌的鸡蛋,它的蛋黄颜色像熟透的橙子一样深,味道也格外浓郁甘甜。用它来包裹牛肉,能让整体的风味和口感都再上一个台阶。”3XzJpp

  “最后,是做法。”顾之砚做了总结性的陈词,“正宗的关东风寿喜烧,会先在烧热的铁锅里,用一块牛油润锅,然后把牛肉一片一片地放下去,略微煎香,锁住肉汁,再淋上‘割下’和其他配菜。你把所有东西一股脑地放进去同煮,虽然方便省事,是典型的家庭做法,但在风味上,终究是差了一截。煎烤带来的焦香,和单纯煮出来的味道,是完全不同的。”3XzJpp

  顾之砚看着堀北,等待着她的反应。他知道自己这番话有点“不识好歹”,但他同样清楚,对于堀北这种性格的人,用敷衍的夸奖来应对她的挑战,才是对她最大的不尊重。3XzJpp

  良久,堀北铃音缓缓地放下了抱在胸前的手臂。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牛肉,却没有蘸蛋液,径直放进了自己的碗里。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被冒犯后的恼怒,那是一种努力被全盘否定的不悦。3XzJpp

  “意见那么多,”她的声音比平时要冷硬几分,带着一丝赌气的味道,“那你干脆去找那些所谓的大厨给你做好了。”3XzJpp

  这反应,让顾之砚有些哭笑不得。果然还是生气了。有时候,堀北铃音,也会像个普通的小女生一样,不讲道理起来。虽然,她大部分不讲道理的时候,是纯粹的不讲道理。3XzJpp

  “喂,不是你让我说哪里不足的吗?我都说了,作为一顿家常便饭,这已经无可挑剔了。是你自己非要跟专业大厨比。这真要比起来了,你又生气。我又不是你男朋友,可没责任在这种时候哄着你开心。”3XzJpp

  “谁要你哄了!”堀北立刻反驳道,只是脸颊上似乎多了一抹红晕,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被热气熏的。3XzJpp

  她无视了顾之砚后半句话里那个敏感的词汇,自顾自地埋头吃了起来,用沉默和咀嚼的动作来表达自己的不满。3XzJpp

  然而,她的内心,却远不如表面上那么平静。3XzJpp

  顾之砚……他到底是什么人?3XzJpp

  松阪牛、九条葱、兰王鸡蛋……这些东西,别说是她这种普通家庭出身的人,就算是一般富裕人家的孩子,也未必能了解得如此透彻,更不用说那种仿佛亲口品尝过无数次的熟悉口吻。3XzJpp

  他将寿喜烧这种在她认知中颇为亲民的平民料理,讲得如同国宴般复杂和奢侈。这种对顶级消费领域的认知,完全不像是一个来自华国的普通留学生该有的样子。3XzJpp

  不对,就算是华国的顶级权贵子弟,对日本的高级料理文化,也不太可能熟悉到这种程度。。3XzJpp

  他的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3XzJpp

  这个疑问,像一颗被悄悄种下的种子,在堀北铃音的心底,开始生根发芽。3XzJpp

  她决定,将这个疑惑深深地埋藏起来。3XzJpp

  或许,以后可以再做一些别的、更具代表性的日本料理来试探他一下。3XzJpp

  她一边想着,一边又夹起一块豆腐,放入口中,细细地咀嚼着。3XzJpp

  锅里的汤汁依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将两人的脸映得有些模糊。那股被美食评论冒犯后的恼怒,似乎随着食物的下咽,也一点点地平复了下去。3XzJpp

  过了一会儿,堀北放下了筷子,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重新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神情。3XzJpp

  “你怎么看D班的战术?”她问道,仿佛刚才那个赌气的小女生只是一个错觉。3XzJpp

  顾之砚咽下一块吸饱了汤汁的豆腐,才慢条斯理地回答:“什么战术?你说那个碰瓷战术?”3XzJpp

  “对,就是以零点班级点数为基础,拉其他班级下水的战术。你今天在图书馆听到松下同学说起的时候,似乎一点都不惊讶?”3XzJpp

  顾之砚当然不惊讶。一是因为这个战术从逻辑上推导并不困难,二是因为椎名日和已经亲口向他确认了。但他自然不会在这种时候把自己的情报来源出卖。3XzJpp

  “如果D班能提前确认,班级点数最低就是零,不会出现负分,那想到这个战术并不算难。”他平静地解释道,“尤其是D班现在的领导者,我听说叫龙园翔,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对于一个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班级来说,这几乎是必然的选择。要防范这种战术,其实也很简单,无非就是不给他们接触和挑衅的机会。不过……”3XzJpp

  他话锋一转。3XzJpp

  “老实说,我觉得学校会允许这种战术的存在,本身就挺掉价的。”3XzJpp

  “掉价?”堀北显然对这个词感到不解。3XzJpp

  “没错,掉价。首先,这说明学校的系统设计有很明显的缺陷。这种显而易见的极端情况,难道在设计规则时都没有考虑到吗?如果是我,要堵上这个漏洞很简单,可以规定班级点数没有负数,但零点之后因违规被扣除的点数,会以‘债务’的形式记录下来。等这个班级的点数重新变为正数时,需要优先偿还这些‘债务’,甚至可以带上一点利息,以此来增加违规成本。”3XzJpp

  “其次,”他看着堀北若有所思的表情,继续深入,“如果学校不是没考虑到,而是默认甚至鼓励这种行为的存在,那我觉得才是真正的灾难。你还记得理事长在开学典礼上说的那些话吗?什么培养全能型精英,支撑起民族的未来……如果所谓的精英,就是靠这种碰瓷式的手段在竞争中获利,那这个民族的未来,恐怕也支撑不到哪里去。从长远来看,这种策略只会不断拉低高育竞争的道德底线,让所有人都向更卑劣的手段看齐。”3XzJpp

  堀北长久地注视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一丝困惑。3XzJpp

  “看不出来,你还挺有正义感的。”她缓缓说道,“我还以为,你是那种只要符合规则和逻辑,就会不择手段去利用的人。”3XzJpp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那种人?”顾之砚有些好笑地反问,“我一直很有正义感的好不好?”3XzJpp

  这并非假话。身为检察长的儿子,虽然他早已知晓了世界的灰色地带,也并不认为自己是那种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的圣人,但基本的善恶观念,早已根深蒂固。规则是底线,但道德永远是更高的追求。否则,他也不会答应母亲的请求,来到这所学校进行卧底调查。3XzJpp

  堀北没有回答,只是投来一个明显不信的眼神。3XzJpp

  “算了,也许有朝一日,你会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顾之砚无奈地耸耸肩,把问题抛了回去,“那你呢?”3XzJpp

  “我?什么意思?”3XzJpp

  “你觉得,在高育,只要是符合规则,怎样都可以吗?”3XzJpp

  堀北的回答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只要是对升上A班有利的,我都会去做。”3XzJpp

  “比如……”顾之砚沉吟了一下,决定把问题变得更尖锐,“哪天,你作为班级的领导者,因为特殊考试的规则,必须舍弃掉班里的一个人。你有全权的决定权,只要你点出那个人的名字,她就会被退学。你会怎么选?”3XzJpp

  “那当然是选择对班级贡献最小的人。”堀北的回答依旧冰冷而理性。3XzJpp

  “哪怕那个人很信任你?比如……我想想,就说佐仓同学吧。你看,她成绩不好,体育也不行,似乎人际关系处理得也很糟糕。但她现在很信任你,也是我们‘堀北组’的成员。如果到时候,综合评定下来,她是对班级贡献最小的那一个,你会选择让她退学吗?”3XzJpp

  堀北沉默了片刻,但最终还是给出了她的答案:“当然。如果不这样做,那就是对其他贡献更大的同学不公平。”3XzJpp

  顾之砚轻轻叹了口气。3XzJpp

  “那你会怎么做?”堀北反问道。3XzJpp

  “我不会坐上领导者那个位置的,所以轮不到我来做这种抉择。”顾之砚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如果你真的那样做了,会寒了‘堀北组’里其他同学的心。”3XzJpp

  堀北的眼神闪动了一下:“包括你?”3XzJpp

  “为什么不包括我?”3XzJpp

  “你不同,”堀北下意识地反驳,“你对班级的贡献……”3XzJpp

  “如果哪一天,我不打算继续为班级做贡献了呢?那我是不是就成了随时可以被舍弃的人了?我想,如果你真的那样做了,以后,我可能就不会再和你像这样一起吃晚饭了吧。”3XzJpp

  看着她沉默不语的样子,顾之砚放缓了语气。3XzJpp

  “当然了,这些都是身为领导者才需要思考的事情。我也不会说你的做法是错的。在必须退学一个人的残酷规则下,或许根本就不存在能够兼顾公平和信任的选择。这也是为什么我不想当领导者。”3XzJpp

  他拿起筷子,又夹了一片牛肉,放进碗里。3XzJpp

  “因为一旦坐上那个位置,就得背负起班级里其他所有人的命运。”3XzJpp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