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田洋介几乎是在铃声落下的瞬间,就快步走上了讲台。3XzJpp
“同学们,我知道,大家现在心里都很不安。我也一样。但是,有些事我们必须面对。”3XzJpp
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低垂着、或故作漠然的脸庞。3XzJpp
“关于须藤同学的事情……我知道,要在全一年级的面前进行公开质证,这个压力非常大。但是,我想,学生会并不是强制所有人都去旁听的,所以,也许到时候现场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多人。大家不用太害怕。”3XzJpp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透出深深的无奈与不甘,“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真的很希望能由我亲自去为须藤辩护。但是,规则不允许。所以……”3XzJpp
他的视线在教室里逡巡,像一个在寻找救命稻草的溺水者。3XzJpp
“所以,我希望,我们班里能有谁,可以勇敢地站出来。这不仅仅是为了须藤同学一个人,更是为了我们自己……为了拯救我们班级的一份子,我们的同伴。”3XzJpp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响,却没有激起任何涟漪。3XzJpp
须藤健仍然僵硬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他没有看向任何地方,只是用双手紧紧地抱着头,手指深深地抓着那头惹眼的红发。他的肩膀在轻微地颤抖,那是一种极力压抑下的痛苦。3XzJpp
平田的目光,充满了最后的希冀,依次落在班级里几个他认为最有可能性的、拥有足够分量和能力的人身上。3XzJpp
栉田感受到了他的视线,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她有些为难地、尴尬地笑了笑,然后轻轻地、但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那笑容像是在说:“抱歉啦,平田君,这种事情我真的不擅长呢。”3XzJpp
平田的心沉下去一分。他又将视线转向了另一边,那个总是戴着眼镜、一脸严肃的学霸,幸村辉彦。3XzJpp
幸村辉彦感受到了平田的注视,但他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回应。他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蔑而短促的“哼”,然后猛地将脸侧了过去,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立场。那姿态仿佛在说:那种差生的死活与我何干?3XzJpp
平田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劝说的话。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保持着绝对安静的角落。堀北铃音。3XzJpp
平田的希望,在这一连串无声的拒绝中,被彻底击得粉碎。他的肩膀微微垮了下来,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悲伤。3XzJpp
“我相信须藤同学是无辜的……大家,难道大家就真的不愿意,哪怕只是试着相信一下自己的同伴吗?”3XzJpp
一个有些怯懦,但又带着一丝理直气壮的声音从教室后方响了起来。3XzJpp
“可是……平田君,就算我们不选出代理人,学生会那边不是也说了,会安排人给我们吗?”3XzJpp
“是,他们是会安排人。”平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激动,“可是,你觉得一个素不相识的学生会成员,会像我们自己班的同学一样,为了保护我们的同伴而拼尽全力吗?在他的眼里,须藤健只是一个来自C班的、麻烦的违纪学生!他只会走个过场,他不会在乎须藤是不是真的被冤枉的!”3XzJpp
这番话,充满了情感的张力,却没能说服任何人。反而,它像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释放出了更多刻薄与恶意的声音。3XzJpp
“同伴?”一阵尖锐的女声响了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平田君,你问问须藤他自己,他有把我们当成过他的同伴吗?”3XzJpp
“就是啊,”另一个声音立刻附和道,像是在附和中找到了勇气,“平时搞什么集体讨论,哪次他参加了?上课就知道睡觉,小组活动从来都是拖后腿。现在出了事,才知道要同伴帮忙了?”3XzJpp
“这种人,谁知道呢,”又一个声音阴阳怪气地飘了出来,“说不定啊,那张卡,就是他偷的。”3XzJpp
这最后一句议论,精准地刺穿了须藤健心中最后一道脆弱的心理防线。3XzJpp
那张平日里总是写满嚣张与不耐烦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泪痕。他的双眼通红,充满了绝望和不解。3XzJpp
“你们为什么……为什么不信我……一年前那时也是这样……现在又是这样……”3XzJpp
对一个男人来说,最难能可贵的是眼泪。尤其是对于须藤健这种,将自尊看得比生命还重,当众落泪,无异于一种公开的、彻底的缴械投降。3XzJpp
现在,就在这间坐满了“同班同学”的教室里,他哭了。3XzJpp
那副样子,就像一个已经被宣判了死刑的囚犯,在行刑前的最后一刻,终于放弃了所有挣扎,放弃了所有辩解,只是无助地等待着那把早已悬在头顶的铡刀落下。3XzJpp
那些窃窃私语,那些幸灾乐祸的嗤笑,那些冷漠的议论,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3XzJpp
刚刚还在刻薄地指责他的女生们,此刻都像被扼住了喉咙,脸上幸灾乐祸的表情僵住了,随即慌乱地移开了视线,不敢再看他一眼。3XzJpp
幸村辉彦侧向窗外的身体微微一僵,虽然没有回头,但那紧绷的背影,也昭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3XzJpp
讲台上的平田洋介,彻底僵在了原地。他张着嘴,脸上满是震惊和痛苦。他原本只是想唤醒大家的同伴意识,却没想到,自己亲手将须藤推进了更深的深渊。那一声声的质问和猜忌,像一把把他递出去的刀,最后由全班同学一起,捅进了须藤的心里。3XzJpp
唯一能听见的,只有那个平日里最强壮、最喧哗的少年,趴在桌子上,无法抑制的、绝望而压抑的抽泣声。3XzJpp
依托母亲的职业便利,他从小就有机会接触到海量的庭审记录和案件卷宗。在那些冰冷的文字和枯燥的视频里,他见过无数的表演。他见过亡命之徒在法官面前声泪俱下地忏悔。3XzJpp
一个人的演技再好,神态、微表情、乃至肌肉的抽搐,都可能在反复的排练下趋于完美。但是,有一种东西是无法伪装的,那就是当一个人被整个世界抛弃时,从灵魂深处渗透出来的那种,混杂着震惊、不解、屈辱和彻底绝望的崩溃感。3XzJpp
须藤健,这个头脑简单到几乎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的家伙,更不可能有这样的城府和演技,去导演一场如此逼真的戏剧。3XzJpp
那是当一个无辜者,用尽了所有力气去呼喊,却发现全世界没有一个人相信他时,才会露出的表情。3XzJpp
顾之砚很清楚,如果真的让学生会随便指派一个辩护人,只是走个过场,那么须藤健大概率会被判有罪。后果,可能是退学。3XzJpp
顾之砚的理智,在飞快地计算着最优解。不介入,不沾染任何麻烦,继续执行自己最初来这所学校的计划。这才是最符合他利益的选择。3XzJpp
哪怕他之前为了获取情报,或是出于某种计算,为班级做过一些微不足道的推动,但那些行动的范围,都严格控制在自身班级内部。一旦涉及到全年级公开的场合,这种抛头露面的行动,无疑会极大增加他暴露真实目的的可能性。3XzJpp
为了调查学校这个更宏大的‘正确’,就可以容忍眼前一个同学可能遭受的‘不公’吗?3XzJpp
为了避免自己暴露身份这个‘可能性’,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看着一个无辜的人,被一套漏洞百出的指控流程推向深渊吗?3XzJpp
前世作为一名顶级科研人员的严谨逻辑,与今生从母亲那里耳濡目染的法治精神,在他的内心深处,展开了一场激烈的交锋。3XzJpp
“如果你为了一个看似崇高的目标,而选择对眼前发生的不公视而不见,甚至默许它的发生。那么,你所追求的那个目标,从一开始,就已经被污染了。你最终抵达的,也绝不会是真正的正义。”3XzJpp
眼前的这一切,就是一场正在发生的、赤果果的不公。3XzJpp
学生会的指控,充满了逻辑上的漏洞。他们唯一的“证据”,就是从须藤身上搜出了失窃的卡片。但是,卡片是如何出现的?在什么情况下出现的?从失窃到被发现的这段时间里,有没有其他人接触过须藤的物品?这些构成证据链最基本的要素,完全是缺失的。3XzJpp
茶柱老师的“证词”,更是荒谬绝伦。她用须藤平时的表现来印证此刻的指控,这在任何一个现代法庭上,都是最典型、最不被允许的“品格证据”。这是在进行赤果果的有罪推定。一个老师,非但没有保护自己的学生,反而亲自下场,为这场拙劣的审判提供了最致命的背书。3XzJpp
而全班同学的沉默,则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这沉默,不仅仅是冷漠,更是一种无声的合谋。它默许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场荒诞审判,默许了一个“同伴”被推向深渊。3XzJpp
这不是一个以培养未来“精英”为目标的学校该有的样子。这里没有逻辑,没有公正,只有偏见、愚昧和懦弱。3XzJpp
顾之砚重新在脑中评估。站出来,提出质疑,最多也就是让一些人注意到自己,让“顾之砚”这个身份变得稍微显眼一些。但这并不等同于暴露天城玄斗的真实身份和目的。他可以完全基于逻辑和学校的规则进行辩护,就像玩一场精密的解谜游戏。他不需要透露任何关于自己的背景信息,只需要动用他的大脑。3XzJpp
代价是,他将亲手埋葬自己内心深处,那个从母亲那里继承来的,关于“程序正义”的基石。他将成为自己曾经最鄙视的那种人——为了所谓的自保,而对不公默不作声的懦夫。3XzJpp
他抬起头,看向讲台。平田洋介的脸上写满了痛苦和自责,双拳紧握,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已经尽力了,然后被现实击溃了。3XzJpp
如果这个所谓的“精英”学校,连最基本的程序正义都无法保障,那自己这次“调查”的意义,或许从一开始就要重新定义。3XzJpp
一个略显突兀的声音,清晰地打破了教室里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不大,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3XzJpp
平田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地望过来。那些或低头、或看窗外的同学,也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就连趴在桌子上抽泣的须藤健,身体也微微一震,停止了哭泣。3XzJpp
在无数道惊疑不定的目光汇集处,顾之砚平静地举起了手。3XzJpp
“如果可以的话,”他的声音清晰而沉稳,扫除了最初那一丝试探性的停顿,“我可以来担任辩护人。”3XzJpp
讲台上的平田洋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3XzJpp
“顾、顾同学……你确定吗?”他似乎生怕这只是自己的幻听,急切地寻求着确认,“这……这可不是小事,是要在全年级面前,进行公开质证的。”3XzJpp
“我确定。”顾之砚的声音依旧沉稳,仿佛刚才那个打破全班死寂的决定,对他而言不过是喝水吃饭一般寻常。他甚至还对着平田,露出一个安抚性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轻松的微笑。3XzJpp
“平田同学,你不用这么紧张。其实仔细想想,最坏的结果是什么呢?无非就是辩护失败,当着全年级的面丢一次脸罢了。我这个人脸皮比较厚,不是很在意这些虚名。”3XzJpp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这场质证,对他而言的风险上限确实只是“丢脸”,而对须藤健来说,风险的下限,却是退学。3XzJpp
趴在课桌上的须藤健,缓缓地,抬起了那颗埋在臂弯里的头。那张被泪水冲刷得一塌糊涂的脸上,写满了无法言喻的震惊和困惑。3XzJpp
他跟顾之砚,甚至连话都没正经说过几句。这个总是安安静静坐在教室后排,看起来和自己完全是两个世界的留学生,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图什么?同情?可笑,他须藤健什么时候需要别人的同情了?但如果不是同情,那又是什么?3XzJpp
他想不明白,混乱的大脑里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望着那个举着手、身形并不算高大,此刻却仿佛笼罩着一层光晕的身影。3XzJpp
“太好了……真是太感谢你了,顾同学!”平田洋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息里带走了他积压了许久的焦虑与无助。他朝着顾之砚的方向,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感激,“拜托了,请一定要帮须藤洗刷罪名!”3XzJpp
“放心吧,交给我。”顾之砚平静地接受了这份重托,语气里带着一种与他平日低调形象截然不同的自信,“我对处理这种事情,还算拿手。”3XzJpp
话音刚落,一个冰冷的声音从他背后极近的距离传来。3XzJpp
顾之砚甚至不用回头,就能想象出她此刻的表情。他转过身,果然对上了一双写满不解与责备的红紫色眼眸。3XzJpp
“我不记得,你什么时候变成一个喜欢抛头露面的人了。”堀北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3XzJpp
在她看来,顾之砚此刻的行为,愚蠢、冲动,且毫无逻辑可言。主动去接一个烫手的山芋,去为一个“瑕疵品”赌上自己的名誉,这完全不符合她印象中那个顾之砚。3XzJpp
顾之砚也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向后靠,用同样私密的音量回应道:“我也不喜欢抛头露面,这只是在特殊情况下的无奈之举。没办法,哪怕明知是公开审理,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3XzJpp
他看着堀北那张写着“我不信”的冰山俏脸,调侃似的补充了一句:“还记得那天在我房间吃饭的时候,我跟你说的吗?我这个人,一直都很有正义感的,好不好?”3XzJpp
“我不管你了。你自己要做死,当着全年级的面出丑,那你就去吧。”3XzJpp
说完,她便不再看顾之砚一眼,径直将视线重新投回了面前摊开的书本上。3XzJpp
“你就不能祝我点好的吗?”顾之砚无奈地轻声回了一句,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3XzJpp
“我还没愚蠢到,打算什么都不做就上去丢人现眼。距离质证开始,还有一个小时不到。虽然已经来不及出去做额外的调查,但是,还可以向须藤同学他们,询问一些当时的基本情况。”3XzJpp
“老大,我还是不明白,我们干嘛非要接下这个原告的活儿?直接把事情捅给学生会,让他们自己去查不就好了吗?我们看戏就行了啊。”3XzJpp
龙园甚至没有睁开眼睛,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轻笑,像是在嘲笑这个问题的幼稚。3XzJpp
石崎更困惑了,他比划着说:“不就是须藤那个傻大个,不知道从哪儿偷了张职工卡,正好被我们的人碰瓷诬陷的时候发现了吗?这种小事……”3XzJpp
“如果真的只是这样就好了。”龙园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紫红色的眼眸里没有半点笑意,反而带着一丝罕见的、深沉的思索,“但我总感觉,事情会朝着失控的方向发展。”3XzJpp
“具体的原因我也说不上来,这是一种直觉。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如果只有一个蹩脚的主角,那就太无聊了。我闻到了…有其他演员准备登场的味道。”3XzJpp
石崎大地似懂非懂地听着,虽然没完全理解,但他明白一点——老大的话,听就对了。3XzJpp
“所以为了稳妥,”龙园的目光扫向了站在一旁、始终保持沉默的金田悟,“我们必须拿下原告的角色,至少要把控住庭审的节奏。不能让任何意外因素,打乱我们的剧本。”3XzJpp
“金田,你脑子好,比这头脑简单的家伙强多了。代理人的工作就交给你了。”龙园的语气与其说是商量,不如说是下达命令,“到时候机灵一点,别让我失望。”3XzJ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