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馆后方巨大的投影幕布上，光芒一闪，一幅监控画面，呈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3XzJpp
画面并不高清，带着监控设备特有的颗粒感，一个固定的摄像头视角，正对着篮球场更衣室外的走廊。画面的右上角，一排红色的数字显示着日期和时间。3XzJpp
画面中，须藤健和他的三个同伴——池宽治，山内春树，正勾肩搭背地朝着更衣室走来。绫小路清隆跟在他们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就在几人即将走进更衣室大门时，须藤健忽然停下了脚步。3XzJpp
池和山内没有在意，嬉笑着推门而入，绫小路也紧随其后。走廊上，只剩下了须藤健一个人。3XzJpp
他直起身，警惕地、甚至可以说是鬼鬼祟祟地向四周望了望，确认空无一人后，他的手伸进了自己运动裤的口袋里。他掏出了一个小东西，那东西在监控画面中显得有些模糊，无法辨认细节，但从它的大小和轮廓来看，与一张学生卡的大小、形状惊人地相似。3XzJpp
他将那个东西握在手心里，又快速地看了一眼更衣室的门口，似乎在确认同伴们没有出来。然后，他迅速地将那个东西塞回了口袋，这才蹲下身，心不在焉地摆弄了一下自己的鞋带，站起身，走进了更衣室。3XzJpp
但在这十几秒里无声地诉说着一件事：他藏了一个秘密。3XzJpp
“不会吧……那东西看起来，大小真的好像学生卡啊。”3XzJpp
“我就说事情没那么简单。他要是心里没鬼，干嘛那副表情？那动作也太可疑了。”3XzJpp
“所以石崎说的陷害是真，但须藤自己也真的有问题？”3XzJpp
他千算万算，却唯独没有算到，自己这边，也藏着一个足以致命的猪队友。3XzJpp
他怎么也想不到，须藤健会在几乎完全相同的时间和地点，做出如此授人以柄的愚蠢举动。3XzJpp
这段监控，为控方提供了一个全新的、也是最致命的叙事角度——即便石崎的挑衅是捏造的，但须藤健自身的行为，也充满了疑点。3XzJpp
他看着投影幕布，又缓缓将目光移向对面脸色煞白的金田悟。3XzJpp
“本庭受理这份证物。”然后，他看了一眼金田，“同时，考虑到案件审理的复杂性和效率，本庭暂时决定，依然由D班的代理人，金田悟同学，担任本案的控方职位。”3XzJpp
金田悟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他愣了一秒，随即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他连忙深深鞠躬，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得意。3XzJpp
他知道，堀北学的决定看似是为了“效率”，实则是这段监控录像已经成功地在他心中种下了怀疑的种子。一个公正的法官，在看到被告同样存在重大嫌疑时，自然不会轻易撤换掉能够深入追究此事的控方。3XzJpp
坂柳有栖在观众席说道：“看来，舞台剧还有第二幕。比预想中更有趣了。”3XzJpp
“对于这份监控录像，以及从你身上搜出的职工卡，作出你的证词。”3XzJpp
灯光聚焦之下，须藤健成了全场唯一的中心，让他浑身不自在。3XzJpp
“就是……就是我发现自己兜里有些糖果纸的垃圾，”他终于想到了一个听起来无比拙劣的借口，声音磕磕巴巴，“我就……看了一眼，然后又放回去了。真的不是什么职工卡，我、我连那东西长什么样都没见过。”3XzJpp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想让自己显得更有底气一些，继续说道：“之后的事，就是石崎那混蛋说的那样！他……他一上来就不由分说，诬陷我拿了他的钱包，我当然要跟他吵！然后……然后就被引来的管理人员，在我鞋子里……在鞋舌和鞋面的夹层里，找到了那张卡。我是真的、真的不知道那东西为什么会在我鞋子里！”3XzJpp
这个理由，贫乏到甚至让顾之砚懒得去吐槽。他没有提前和须藤进行任何形式的串供或演练，因为在他的认知里，一个优秀的律师应该基于事实进行博弈，而不是编造谎言。他相信，哪怕是委托人自己有所隐瞒的、充满漏洞的证词，只要顺着逻辑的脉络深挖下去，也远比一套提前对好的、看似天衣无缝的虚假证词，更能接近真相的核心。3XzJpp
可他没想到，须藤健能把一个简单的“有所隐瞒”，演绎得如此具有毁灭性。3XzJpp
“这可真是……太好笑了。”控方席位上，金田悟扶了扶眼镜，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3XzJpp
“糖果纸……多么富有想象力的解释。辩方代理人，现在轮到你来提问了。我非常期待，你对同班同学的提问，是否也能保持前半场那种……犀利的风格。”3XzJpp
他的话引来了一阵压抑的低笑声。D班的学生们看着顾之砚，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即将被自己人拆穿的骗子。3XzJpp
顾之砚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只是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须藤健那张涨红了的脸上。3XzJpp
“我不需要控方的提醒。我自会指出一切矛盾之处，哪怕对方是我的委托人。毕竟，我可以不像某些人一样，喜欢提前对好证词。”3XzJpp
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却像一记耳光，精准地打在了金田悟和石崎大地的脸上。金田悟的笑容僵住了。3XzJpp
紧接着，顾之砚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尤其是C班学生们，都瞠目结舌的举动。他将质询的矛头，直直地指向了自己的委托人。3XzJpp
“须藤同学，”他开口道，“你说你口袋里的是糖果纸。这个说辞，和监控录像所呈现的画面，存在着非常明显的矛盾！”3XzJpp
须藤健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顾之砚，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他不懂，完全不懂，为什么本该是自己唯一依靠的辩护人，会在此刻向自己发起攻击。3XzJpp
“我作为你的辩方代理人，最终的目的是找到真相，证明你的清白。所以，我需要对一切可能导致你被误判的矛盾行为，作出最严格的指正。刚才你的说辞，‘糖果纸’……漏洞太大了。”3XzJpp
他转向审判席：“会长，还请学生会的工作人员，帮忙重新播放一下那段监控录像。”3XzJpp
巨大的投影幕布再次亮起，那段十几秒的画面，又一次在所有人面前循环播放。须藤健那鬼鬼祟祟的身影，显得愈发刺眼。3XzJpp
“请看监控画面的左下角。更衣室门口，就在距离你弯腰处不到两米的地方，有一个垃圾桶。我想请问须藤同学，既然是糖果纸之类的垃圾，你为什么不随手扔进垃圾桶里，反而要做出左顾右盼的警惕姿态，确认四周无人后，再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回自己的口袋里？这显然不符合任何一个正常人的逻辑。”3XzJpp
须藤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要辩解什么。3XzJpp
顾之砚却完全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立刻用更严密的逻辑封死了他所有可能的退路。3XzJpp
“你也不用说你没看到那个垃圾桶。作为一个几乎每天都要使用篮球场和更衣室的篮球社成员，你要是说你不知道那里有个垃圾桶，恐怕连你自己都不会相信。当然，你也可以辩称，那个垃圾桶是事发当天才新增的。但这种事情，只需要调取前几日的监控，或者询问更衣室的管理人员，就能一目了然。在这种没有必要，也极易被拆穿的事情上撒谎，只会让你的处境更加不利。”3XzJpp
顾之砚的这番话，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几乎是在手把手地教控方如何攻击自己的委托人。3XzJpp
“我没听错吧？这个C班的代理人在干什么？他在指出自己委托人的矛盾？他不是应该想办法帮他把那个‘糖果纸’的说辞圆过去吗？”3XzJpp
“疯了吧！这个人从开庭到现在，把原告、控方代理人全都攻击了一遍，现在连自己的委托人都不放过！他下一个是不是就要攻击审判长了？”3XzJpp
“这是……放弃治疗了？觉得反正赢不了，干脆破罐子破摔？”3XzJpp
“我非常同意辩方代理人的观点。”金田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赞赏，仿佛找到了知己，“逻辑清晰，分析透彻，毫无漏洞。我也认为，须藤同学的行为，完全不符合常理。”3XzJpp
“须藤健。法庭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请如实说明，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如果再做出虚假证词，你将因为妨碍庭审公正，受到额外的严厉惩罚。”3XzJpp
须藤健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正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3XzJpp
良久，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3XzJpp
“那个东西……和本案无关。是个……是个非常隐私的东西。反正，它绝对不是职工卡。但……但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我不能说。”3XzJpp
不能说？一个宁可冒着被判有罪的风险，也要守护的秘密？这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好奇心和八卦之火，台下的议论声浪潮般再次涌起。3XzJpp
“好吧，还真是符合须藤的风格。”顾之砚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这种宁死不屈的愚蠢，的确是须藤健能干出来的事。3XzJpp
他再次面向自己的委托人，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严肃的警告意味。3XzJpp
“须藤，你是否明白，你现在的选择，很可能会直接导致仲裁庭判定你——有罪，乃至退学。即使如此，你也不愿意说吗？”3XzJpp
这个问题，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向须藤健紧绷的神经。3XzJpp
他猛地回过头，投向了C班的席位。他的视线在某个方向上短暂停留了片刻，那眼神复杂难明，似乎有羞耻，有挣扎，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3XzJpp
当他再次转回头时，脸上的慌乱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定。3XzJpp
“我说过了。”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不大，却异常决绝，“那个东西，和这次的案子，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3XzJpp
“拒绝回答，并不代表那份关键的证物就此消失了。从事发时须藤同学你的神情、动作，以及那个模糊物体的轮廓大小来看，我们完全有合理的理由怀疑，那就是失窃的职工卡。这一点，也与之后管理人员在你鞋中搜出实物的结果，形成了完美的逻辑闭环。”3XzJpp
随后，他转向审判席，微微躬身，姿态谦恭，言辞却咄咄逼人。3XzJpp
“须藤同学，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不能对那个你藏匿的物品作出清晰的说明，并证明它并非职工卡，那么，这份监控录像将会被认定为决定性证据。它将直接证明，你有盗窃职工卡的重大嫌疑。”3XzJpp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须藤健身上。他的嘴唇紧紧抿着。但他依旧选择了沉默。3XzJpp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判决即将落下，须藤的命运将被这片沉默所注定的时刻——3XzJpp
全场的目光猛地循声望去，脸上写满了错愕。因为喊出这句话的，不是孤立无援的被告，也不是他那个看似已经放弃抵抗的辩护人。3XzJpp
“但是，”金田无视了周围投来的诧异目光，继续以一种理性的、探讨性的口吻说道，“控方认为，在评判一个行为时，必须将其与当事人的综合能力，尤其是智力水平，结合起来看待。这一点，也是控方在上半场的质询中一直试图阐明和强调的。”3XzJpp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似乎在为自己接下来的惊人言论寻求一种理论上的支持。3XzJpp
“学生会的工作人员之前提到过，职工卡的失踪，可能会涉及到学校的门禁安全。这一点控方完全认同。但是，据我所知，直到目前为止，学校方面似乎还没有报告任何因职工卡失窃而导致的实际安全风险，对吗？”3XzJpp
堀北学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他也有点看不懂金田到底想搞什么鬼，但他选择让程序继续下去。3XzJpp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金田的信心更足了。他挺直了腰板，声音也随之洪亮了几分。3XzJpp
“那么，既然没有造成任何严重的、不可挽回的实际风险，控方在此提出一个可能性。我们认为，嫌疑人须藤健，或许只是在无意之中，偶然捡到了这张遗失的职工卡。他可能因为一时的疏忽，或者是因为他本身粗心大意的性格，而没有能够及时按照学校的要求，将这张卡片上交归还。而这次，也正是因为石崎同学那场略显冲动的‘乌龙’搜查，才让这件事被意外地、但也是及时地揭发了出来。”3XzJpp
他顿了顿，扶了扶眼镜，用一种悲天悯人的语气补充道：“而且，控方也相信，以须藤健同学的……呃，智力水平和思维模式，他恐怕很难独立构思出如此复杂的，需要利用职工卡进行某种不法行为的方案。他的冲动和直接，让他更倾向于用拳头，而不是用这种需要精密计划的手段来解决问题。”3XzJpp
“所以，控方最终认为，须藤健同学的行为，仅仅是构成了‘不遵守学校规定，未能及时归还拾取物品’。这固然是一种错误，但其性质，远没有达到需要被处以退学这种极端惩罚的程度。须藤健同学，控方对你的行为解读，是这样子的吗？”3XzJpp
“搞什么鬼啊？我彻底糊涂了，为什么现在变成了辩护人攻击自己的委托人，而控方反而跑去维护他了？”一个B班的学生小声对同伴说。3XzJpp
“就是啊，这庭审的走向也太魔幻了。我现在完全看不懂局势了。”3XzJpp
“不过……他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你看那个红头发的，看上去确实不怎么聪明的样子。要说他能想到偷职工卡去干什么坏事，我也不太信。”A班的某个角落里，传来了理性的分析声。3XzJpp
议论声中，最震惊的莫过于须藤健本人。他像是快要溺死的人，突然看到一艘大船停在了自己面前，还抛下了一根粗壮的救生索。他愣愣地看着金田，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感激。他完全没有能力去思考这根救生索背后是否连着鱼钩，只是下意识地、拼命地抓住了它。3XzJpp
“是！是的！”他猛地点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破音，“我……我就是无意中在路上捡到了那张卡！当时急着去训练，就随手塞进了兜里，后来……后来就给忘了！我真的完全忘了这回事了！对！直到被他们搜出来，我才想起来！我怎么可能会去做偷窃那种事情呢！”3XzJpp
他语无伦次地附和着，将金田为他编织的理由，当成了唯一的真相。3XzJpp
控方席位上，金田悟的嘴角，在众人不易察觉的角度，微微上扬。3XzJpp
他很满意须藤这个“配合”的说辞。说实在的，这个案子发展到现在，他自己也有很多地方没完全搞懂。龙园翔在庭审前给他的指令很明确：要赢，但更重要的是，要防止这起案件失控。3XzJpp
金田在庭审的上半场，已经深刻领教了那个名叫顾之砚的留学生，那恐怖的辩护技巧和逻辑推理能力。他生怕把对方逼成了困兽之斗，在绝境之中，忽然抛出一些自己和龙园都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足以颠覆全局的展开。3XzJpp
现在这个形势，堪称完美。不恋战，不把对方逼上绝路。让辩方和整个C班，在全校师生面前当众出丑，坐实“猪队友”和“谎言被拆穿”的标签，最后再稳稳地让C班被扣除一大笔班级点数。以这样一种碾压式的、带有羞辱性质的胜利作为结尾，对于D班来说，已经是完胜中的完胜了。完全没有必要冒着未知的风险，去执着于须藤健退学这一个结果。3XzJpp
龙园大人要的，是掌控和胜利的愉悦，而不是一个愚蠢的红毛猩猩的退学通知书。3XzJpp
想到这里，金田悟的心情愈发舒畅。他甚至已经准备好，在堀北学宣布最终判决后，发表一段充满“宽容”与“大度”的结案陈词。3XzJpp
“异议！控方刚刚引导证人作出的证词，与该证人之前的证词，存在着严重的矛盾！”3XzJpp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