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开封皇宫内便发生了一件怪事:早起的宫女太监去汴河边取水时,发现水中有许多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瓦罐,刚好都被水草缠住,集中在宫中靠近延福宫的方向。3XzJnI
这延福宫,正是徽宗朝时期,喜好奢侈享乐的道君皇帝嫌弃旧皇宫狭窄逼仄,奸相蔡京投其所好,召集童贯,杨戬等内侍重金修建而成。3XzJnI
这座宫苑分为五座宫殿,殿内风光自然是符合徽宗的审美,追求侈丽,不计民力。殿阁亭台,连绵不绝,凿池为海,引泉为湖。宋徽宗对这座宫殿极其满意,曾为此写下《延福宫记》刻石竖碑,从此便常住于此。3XzJnI
由此可见,蔡京在宋徽宗心中的地位有多难撼动:一个不遗余力满足官家的愿望,并且还编造出“丰亨豫大”只说,抵消了官家罪恶感的佞臣。3XzJnI
按照水浒的设定,王庆造了五年的反,都养成了八州八十六县的气候,蔡京童贯等人都能将徽宗瞒在鼓里。3XzJnI
因此一旦蔡京被清算,宋徽宗“大宋正当盛世,兴些土木又何妨”的幻梦便会立刻清醒。3XzJnI
蔡京就像道君皇帝的一块遮羞布,非猛力不得以揭开!3XzJnI
说回到那汴河河畔,那宫女太监们见那瓦罐材质似乎有些雅致非凡,而当今官家又是个喜好异相祥瑞的主,因此不敢藏匿,将瓦罐全都打捞上来,呈给主上。3XzJnI
这事也的确带有几分神秘色彩:皇宫水道为了安全起见,必然修建的有些弯绕门道,这瓦罐是如何飘进大内深处,又刚好停在延福宫门口的呢?3XzJnI
道君皇帝得知此事后,自然是大喜过望,一番沐浴焚香后,才将瓦罐一一打开,却发现里面都藏着一张写有诗句的布条。3XzJnI
布料的材质很稀有,字体写法也相当复古,全部对极了徽宗的胃口,而当他充满仪式感的诵读布条上神佛的旨意时,其内容却让徽宗瞪大了眼睛:3XzJnI
以徽宗的文学造诣,这种浅显的字谜诗看一遍便解其含义:木易合在一起是个杨字,草祭合在一起却是个蔡字。3XzJnI
卞和是当年发现了和氏璧,并锲而不舍的向三代楚王献宝之人,连起来的意思大概便是:一位姓杨的人想向君王进献珍宝,却被姓蔡的奸佞藏匿起来了。3XzJnI
一想到有人私吞了献给自己的珍宝,以至于神灵都看不下去降下旨意,徽宗的内心顿时充满了杀意。3XzJnI
但提到姓蔡的奸佞,徽宗又有些不愿相信:那位最能体察迎合自己心意的爱卿会干出这种事情。3XzJnI
若是别人犯了谶语,早就被徽宗给拿下了。但这些年蔡京属实太遭人记恨,清流大臣用尽了手段弹劾他,搞得徽宗都有些逆反,怀疑是不是有人搞鬼对付蔡京的手段了。3XzJnI
若是随便因为捕风捉影拿下了蔡京,以后去哪找这么贴心的奸臣啊!3XzJnI
徽宗宠信的宦官中,大部分都是蔡京的铁杆盟友,但梁师成却是例外:他有一个特别的身份:苏东坡的思生子。3XzJnI1
虽然这事情也无从考证,但梁师成一向以这个身份为豪,虽然说表面上和蔡京也维持着奸臣之间的惺惺相惜,但他却是高俅能想到的最大传话助力。3XzJnI
宦官最了解皇帝的性格和情绪,因此在单独奏对的时候,若是有个达成同盟的公公在一旁引导几句,事情便成了一半。3XzJnI
高俅便在梁师成的帮助下,将杨志来找自己的经过说了一遍。3XzJnI
他原本是想直接将杨志的证词引向蔡京,但吴用立刻看出:按着这份证词,杨志会和蔡京一起完蛋,而且痕迹也过重。3XzJnI
高俅还不敢太过威逼杨志和吴用,只得能屈能伸,先应下会以杨志家传宝刀赔罪,再和吴用、杨志一起面圣,且将证词改为:杨志一开始便有心想将宝物送给官家,只是没有门路,才以武将身份找上了自己。3XzJnI
吴用的看法,高俅也觉得颇有些道理:直接攻击蔡京,容易被官家认为动机是党争,还是应该先吸引官家的好奇,再让他自己去查证。3XzJnI
高太尉还满心盘算着如何让官家上钩,但徽宗在听见杨志这个名字时,脸色便不对劲了:3XzJnI
姓杨名志,那便正对应了第一句诗的内容,若是第二句诗也藏着奸佞真名的话,那便只能是自己最信赖的那个人。3XzJnI
徽宗看了看杨志献上的宝物:果然品质上佳,而且一看便有所残缺,正搔到爱好艺术之人的痒处。3XzJnI
但在徽宗看来,这些宝物虽然已经足够稀罕,却无法与谶语中的和氏璧相提并论。3XzJnI
“杨卿,你献给朕的珍宝中,是不是原本应该有一块玉?”3XzJnI
旁人却有些惊讶:杨志方才通报的身份不过是大名府上一个小小提辖,竟能让皇帝使用“卿”这等尊称,足以见得官家对其看重。3XzJnI
官家这人提拔人才说好听点叫不拘小节。这杨志运气倒好,多半是要飞黄腾达了。3XzJnI
以往的杨志,多半是要被官家的态度感动的肝脑涂地。但眼下他初次面圣虽然心情也抑制不住有些激动,但头脑却很清楚:官家在意的不是自己,而是珍宝。3XzJnI
就像官家舍得给艮岳中的一块石头封侯,却埋没了一群原本志在报国的武将一样。3XzJnI
他镇了镇心神,以恰如其分的憨厚演技惊喜道:“官家如何得知,啊……”3XzJnI
一旁的高俅不禁把心提了起来:剧本上没有这一段啊!这让老夫怎么接戏?3XzJnI
宋徽宗却眼中的兴趣却更浓了,他加快了语速向杨志问道:“那玉上是否刻了字?”3XzJnI
虽然很舍不得蔡京,但没有任何一个皇帝能抵御那件东西的诱惑,尤其是宋徽宗这种崇信方术修玄的皇帝。3XzJnI
他带着一脸自信的微笑,看着杨志略有得意道:“你可知道,知情不报乃是欺君的罪过!”3XzJnI
这一下可不是演技,而是真被“欺君”这个罪名给吓得。3XzJnI
以杨志的出身来说,即使再怎么下定决心和朝廷分道扬镳,骨子里对皇权还是相当敬畏的。更何况以道君皇帝的轻佻任性,随口一句话便可以处死自己。3XzJnI
毕竟他只是个不值钱的武夫,命没有士大夫那般金贵。3XzJnI
他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但愿何大哥与吴学究的谋划万无一失,不叫某家今天做个冤死鬼。3XzJnI
他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一般朗声道:“臣这便放开了胆子,与陛下从实道来!望陛下念在臣一番诚心,轻免臣之前的罪行!”3XzJnI
这番话倒半是演技,半是真心,生怕自己关子卖的太过,惹恼道君皇帝被推出去斩了。3XzJnI
宋徽宗却看似豁达的摆了摆手:“卿有何罪?对方是当朝权相,你不敢说出姓名朕也能理解。往远处说,你守不住宝物朕也可以理解!且起身说话!”3XzJnI
杨志却不知道,宋徽宗此刻对水中的诗句已经是深信不疑。以道君皇帝对神神道道之事的崇信,早就将杨志看作是可以倚仗的忠贞之士。3XzJnI
至于他废了好半天力气,表演出的憨厚忠义形象,却只是为宋徽宗先入为主的固有印象加深了程度而已。3XzJnI
他知道这下自己不但小命有了,明面上的官身也有着落了。3XzJnI
宋徽宗甚至还示意梁师成给杨志赐了个座位,这待遇在武官中已经是相当罕见。3XzJnI
“但有一句话,你必须给朕说实话,那玉上到底有没有字?”3XzJnI
道君皇帝紧紧盯着杨志问道,眼中流露着掩饰不出的热切。3XzJnI
杨志颇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那玉破损严重,但底下的确刻着字,但臣识字不多,那字的写法又有些奇异,故而不曾识得。问过一些读书人,他们也不认识。”3XzJnI
宋徽宗被他逗笑了:“你若是想担重任,却还得多读些书,连小篆都不认识!那些读书人也不是不识字,而是不敢说而已,却是些该杀的!”3XzJnI
宋徽宗完全相信了杨志是因为不识字,才没能认出那玉的来历。3XzJnI
心中却只恼恨那些读书人没有忠君担当之心,害他险些与天下至宝失之交臂。3XzJnI
一旁的梁师成和高俅,原本看这君臣二人如同在打哑谜一般,直到听见“小篆”二字,才终于猜出官家口中的“玉”指的是什么,心中都如晴天霹雳一般炸响。3XzJnI
出名的玉有很多,但刻有小篆,又能让管家如此上心的,便只可能是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那一块。3XzJnI
也不怪高俅和梁师成迟钝:那传国玉玺和氏璧自从五代后唐末代君主李从珂于宫中引火自坟后,便一直失去了下落,虽然此后的历代皇帝都深以为憾,但大部分人却都已经忘却忽略了这玩意。3XzJnI
但传国玉玺一旦出世,其象征意义和吸引力还是无可比拟,若是有谁牵扯到了藏匿玉玺的罪过,则会引来天家的无上怒火。3XzJnI
高俅和梁师成都惊呆了:他们也没想过能彻底掰倒蔡京,只想逼老贼让出一些利益和位置。没想到这大不敬的罪名,怎么就一下变成满门抄斩了?3XzJnI
以徽宗对玉玺的渴求,那几位书生知情不报都该死。那么藏匿之罪呢?3XzJnI
高俅和梁师成本来只想从蔡京身上啃下几块肉,但万万没想到:对手直接土崩瓦解了。3XzJnI
以蔡京的势力,又涉及到谋逆的大罪,那会牵扯到多少位置。3XzJnI
“你职位太低,不宜牵扯此事。那个名字不必从你口中说出来,朕自会派皇城司去查!你先外放一段时间避避风头,过段时间朕再提拔你。朕再赐你无需转呈,直接上章言事之权。”3XzJnI
宋徽宗继续向杨志展示着超出常理的宠爱,不知情者怕是会误以为杨志是他流落在外的龙子。3XzJnI
实际上,道君皇帝却是将杨志看作是受上天指引下,要将失落已久的传国玉玺交到自己这位有德之君手上的福将。3XzJnI1
结束乱世的太祖皇帝没有这待遇,风评口碑极佳的仁宗皇帝也没有这待遇,偏偏到他这一代,要结束这份本朝开创以来的遗憾,岂不是天大的祥瑞?3XzJnI
必定是因为自己诚心修道,又将国家治理出丰亨豫大盛世的福报。3XzJnI
宋徽宗心中对他的惋惜只停留了片刻,便迅速被厌恶之情取代:若当真牵涉到了这等大罪,又岂能留他性命?3XzJnI
本朝又不是没有没有谋逆而杀过士大夫:道君皇帝他爹神宗皇帝,仅仅因为一位八品小文官批评了朝政几句,又和太祖一系子孙有交往便破过规矩。3XzJnI
说到底,北宋立下不杀士大夫祖训的根本原因,只是因为文官得势的话,不像武将那么容易造反。3XzJnI
但如果文官也触及到了皇权,那便要引用神宗朝的名言:祖宗不足法了。3XzJnI
于是,一队专业抄家的皇城司特使,在道君皇帝的死命令之下,态度决绝的封锁街道,然后破开了蔡府的大门。3XzJnI
蔡府中一些嚣张惯了的子弟和家丁还想理论几句,蔡京探过一句口风后便让他们统统退下。3XzJnI
他为人谨慎,家中守卫也一向森严,府上不可能有什么把柄。3XzJnI
以自己在官家心中的地位,蔡京很自信可以解释清楚。3XzJnI
就在他已经在盘算可能陷害自己的目标对象,并考虑如何复仇的时候,皇城司从一处不显眼的柜门深处,摸出了一块虽然损耗严重,但依然能看见其底部呈方章之形,背部依稀有五龙盘绕的形状。3XzJnI
那皇城司提举见了此物,甚至都不敢多看两眼,而是将其封存起来准备留给官家亲自鉴定。3XzJnI
一看这情景,蔡府阖家老小便如同天塌雷击一般,蔡京昏倒前只说了一句话:“谁把此物放我家中?”3XzJnI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