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清池的温热似乎久久未曾散去，凝光在北平的日子，也终于真正染上了几分富家女子应有的悠闲与惬意。她不再像之前在商队中那般，需要时时思虑行程与安全，也不必再为琐事操心。3XzJpZ
接下去的每日里，她或是带着月瑕，在向导的引领下，探访一些京城中略有名气的园林古刹，欣赏北国冬日里萧瑟却也别有韵味的景致。3XzJpZ
或是安坐于客栈雅致的独立小院中，烹雪煮茶，翻阅从书肆淘来的各种杂记话本，偶尔也会铺开宣纸，练习书法。3XzJpZ
月瑕也乐得清闲，不用再担惊受怕，每日最大的烦恼便是思考着如何为自家小姐准备更可口的茶点，或是如何将小姐的衣衫熏染得更加清雅宜人。主仆二人，在这座繁华而陌生的都城中，倒也过得自得其乐。3XzJpZ
凝光那绝世的容貌、银发红瞳的异域特征，以及她那“海外华商之女”的神秘身份，早已在玉清池女宾部的那场“惊鸿一瞥”之后，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这座信息传播相对缓慢却也异常热衷于八卦的都城中，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3XzJpZ
“哎，听说了吗？前儿个玉清池来了个天仙似的小娘子，一头银发，红眼睛，乖乖，那身段，啧啧，说是从画里走出来的都不为过！”3XzJpZ
某个茶馆里，一个刚从澡堂出来的妇人，正唾沫横飞地对着同伴比划着。3XzJpZ
“真的假的？银头发红眼睛？莫不是什么妖怪吧？”另一个妇人半信半疑，却也竖起了耳朵。3XzJpZ1
“什么妖怪！人家那是海外来的大户小姐！你没见那气派，那通身的绫罗绸缎，还有身边那丫鬟，都比咱们穿得体面！听说是来京城做大买卖的！”3XzJpZ
很快，这传闻便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从街头巷尾的妇人闲聊，逐渐扩散到了三教九流的耳中。3XzJpZ
酒楼的说书先生最是消息灵通，也最擅长添油加醋。他们在说书的间隙，便会神秘兮兮地插上一段。3XzJpZ
“诸位看官，今日且不说那《三国》，单说咱们这北平城里新出的一桩奇闻！话说啊，前几日，京城来了位海外仙姝，年方二八，却已是倾国倾城之貌。更奇的是，此女一头银丝如瀑，双瞳赤若玛瑙，有人说她是西域进贡的明珠，也有人说她是东海龙宫的公主……”3XzJpZ
说书先生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凝光的容貌，甚至编造出一些她初到京城便引得路人纷纷侧目、交通为之堵塞的夸张桥段，引得台下听众一片哗然，纷纷追问这“银发妖精”的来历和去向。3XzJpZ
这些传闻，自然也少不了传入那些富家权贵的耳中。在那些雕梁画栋的府邸深处，在那些觥筹交错的宴饮聚会之上，这位神秘的“海外商女”也成了公子哥儿和贵妇小姐们茶余饭后的新鲜谈资。3XzJpZ
“听闻最近城中来了位绝色佳人，一头银发，与众不同，不知诸位可曾得见？”某个侯府的宴席上，一位世家公子摇着折扇，故作风雅地问道。3XzJpZ
旁边一位略显轻佻的勋贵子弟立刻接话：“何止是银发！据说那身段，那容貌，比起那些最好看的花魁，也是不遑多让，甚至……嘿嘿，更添几分异域的风情！也不知是哪家的姑娘，若是能一亲芳泽……”3XzJpZ
“真有那般美貌？比宫里的娘娘还好看？”一位衣着华贵的少女撇了撇嘴，语气中带着不屑，却又忍不住竖起了耳朵。3XzJpZ
“听说她家财万贯，是从海外运了无数奇珍异宝来京城贩卖的。也不知是真是假。”另一位少女则对凝光的财富更感兴趣。3XzJpZ
就这样，关于凝光的各种版本的传闻，在北平城中越传越广，越传越神。3XzJpZ
有的说她是富可敌国的女海商，有的说她是精通奇门遁甲的异人，甚至还有人将她与一些民间传说中的狐仙花妖联系起来，说她是来人间历劫的仙子。3XzJpZ
凝光的形象，在人们的口口相传中，被不断地加工、修饰、甚至妖魔化，变得越来越模糊，也越来越具有传奇色彩。3XzJpZ
她本人尚未在北平的社交圈中正式露面，她的名字和故事，却已经成为了这座城市中最引人瞩目的谜团之一。3XzJpZ
而就在这纷纷扰扰的传闻之中，时间的车轮不疾不徐地向前滚动。北平城中的爆竹声响彻了除夕的夜空，家家户户的门楣上换上了崭新的桃符。3XzJpZ
正统元年的最后一个夜晚悄然逝去，正统二年（1437）的曙光，终于照临大地。3XzJpZ
天色尚未完全放亮，床榻上，一个瘦弱的身影正蜷缩在锦被之中，睡得正酣。这便是当今大明的天子，年仅十岁的朱祁镇。或许是昨夜守岁有些晚了，他此刻睡得格外沉，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孩童般的憨甜笑意。3XzJpZ
突然，“哗啦”一声巨响，一盆冰冷刺骨的凉水，毫不留情地从他的头顶浇了下来！3XzJpZ
“啊——！”朱祁镇如同被针扎了一般，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冰冷的井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流淌下来，瞬间浸湿了明黄色的寝衣，让他冷得瑟瑟发抖，睡意全无。3XzJpZ
他惊魂未定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只见床边站着几名面无表情的太监，为首的一人，正是张太皇太后的心腹，李嬷嬷。3XzJpZ
“皇爷恕罪，”李嬷嬷微微躬身，语气却无半分歉意，“太皇太后有旨，今日乃正统二年元日大朝，百官恭贺，不可迟误。皇爷贪睡不起，老奴奉太皇太后懿旨，特来请皇爷起身。”3XzJpZ
朱祁镇又冷又气，小脸冻得发白，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自从那次在朝堂上因为王振的事情与张太皇太后和三杨稍稍闹翻之后，他便深刻地体会到了这位祖母的威严与手段。3XzJpZ
虽然她平日里大多在后宫礼佛，不轻易干预朝政，但一旦涉及到她认为有损皇家体面或朝廷纲纪的事情，她的态度便会变得异常强硬。3XzJpZ
现在的朱祁镇，在经历了几次碰壁之后，明显收敛了许多。他学会了将自己的真实想法深深地隐藏起来，表面上对三杨的政见言听计从，对张太皇太后更是恭顺有加。3XzJpZ
他知道，自己羽翼未丰，现在还不是与这些权臣硬碰硬的时候。3XzJpZ
“知道了……”朱祁镇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屈辱。3XzJpZ
李嬷嬷见状，也不再多言，挥了挥手，早已等候在旁的宫女太监们立刻上前，手脚麻利地为小皇帝擦拭身体，换上崭新的龙袍。3XzJpZ
王振也适时地出现在寝宫门口，脸上带着惯有的谦卑笑容，躬身道：“老奴恭请皇爷上朝。”3XzJpZ
他的眼神中，却闪过一丝对小皇帝的同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3XzJpZ
一番手忙脚乱的梳洗更衣之后，面色依旧有些苍白的小皇帝，在王振和一众内侍的簇拥下，迷迷糊糊地登上了前往奉天门的御辇。3XzJpZ
奉天门外，百官早已按品级序立，黑压压的一片，庄严肃穆。晨曦微露，金色的阳光洒在奉天门雄伟的琉璃瓦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3XzJpZ
随着一声悠长的“陛下驾到——”，朱祁镇在王振的搀扶下，缓步走上奉天门的城楼。他坐上那高高在上的龙椅，看着底下山呼万岁的文武百官，心中却是一片冰凉。3XzJpZ
元日大朝的礼仪繁琐而漫长。待三呼万岁、百官朝贺完毕，御史们便开始按照惯例，纠察百官在元日庆典期间的礼仪过失。3XzJpZ
“臣，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德，纠劾兵部郎中李显，元日朝贺，佩玉错位，仪态不整，有失朝仪，请敕法司论处！”3XzJpZ
“臣，都察院监察御史张茂，纠劾工部主事王谦，元日宴饮，醉酒喧哗，咆哮失态，有辱官箴，请陛下明正典刑！”3XzJpZ
一个个名字被念出，一项项“罪名”被罗列。那些被点到名字的官员，纷纷出列，跪伏在地，面如死灰，等待着皇帝的发落。3XzJpZ
朱祁镇强打精神，按照三杨事先拟好的意见，象征性地对这些官员进行申斥或罚俸，并未做过多的追究。他知道，这些不过是朝会开场前的“例行节目”，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面。3XzJpZ
三杨依旧是朝堂上最耀眼的存在。杨士奇首先出班，奏报了过去一年朝廷的各项收支情况，言语之间，不无粉饰太平之意。3XzJpZ
杨溥则就边防、河工等事宜提出了几点建议，听起来冠冕堂皇，却大多是些不痛不痒的空话。杨荣则适时地对前两位阁老的发言表示赞同和补充。3XzJpZ
朱祁镇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会“嗯”、“啊”地应付几声。3XzJpZ
他也尝试着说一些自己“不是很重要”的想法，比如“开春之后，天气转暖，九边将士们可曾添置春衣？”或者“听闻南方有些地方稻米丰收，朝廷是否可以考虑酌情减免一些赋税，以示皇恩？”3XzJpZ2
对于这些无关痛痒的提议，三杨倒是显得颇为“开明”，纷纷点头称是，表示“陛下圣明”、“臣等遵旨”，然后便将话题巧妙地引向他们早已准备好的议题。3XzJpZ
朱祁镇看着底下那些老谋深算的臣子们，看着他们在他面前上演着一出又一出“君臣和谐”的戏码，心中却是一片悲哀与不甘。3XzJpZ
他知道，自己现在只是一个傀儡，一个摆设。但他也在暗暗积蓄着力量，等待着有朝一日，能够真正将权力掌握在自己手中，实现他心中那个超越永乐大帝的宏伟梦想。3XzJpZ
而王振，便是他此刻手中唯一可以倚仗，也是唯一愿意听从他命令的“利剑”。3XzJpZ
新的一年，就这样在一种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氛围中开始了。3XzJpZ
奉天门上的朝会，依旧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阳光逐渐升高，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却驱不散朝堂上那股无形的压抑与沉闷。3XzJpZ
杨士奇洋洋洒洒地奏报完毕，退回班列。紧接着，户部、兵部、工部等各部主官也依次出班，汇报各部事务。3XzJpZ
其中，兵部人员在提及边防军务时，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边地军户，偶有逃亡，已责令各地卫所严加管束，追捕归案”，便将这个足以动摇国本的严重问题一笔带过。3XzJpZ
朱祁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虽然年幼，但也知道军户逃亡意味着什么。3XzJpZ
大明的卫所制度，本就是以军户屯田为基础，一旦军户大量逃亡，不仅边防兵员会锐减，屯田的产出也会大幅下降，长此以往，后果不堪设想。3XzJpZ
然而，三杨对此似乎并不十分上心，只是将其归咎于“偶有”，仿佛这只是个别现象，不足为虑。他心中明白，这背后恐怕牵扯到更多的，无法言语的内容，而这个问题，又是一个极其复杂且敏感的问题，他现在还无力触碰。3XzJpZ
相比之下，各地官员上报的流民安置问题，则显得“成果显著”得多。在三杨的主导下，朝廷去年确实拨付了不少钱粮，用于赈济灾民，安抚流徙。3XzJpZ
各地方官吏也纷纷上表，称赞朝廷仁德，颂扬三位阁老辅政有方，使得流民问题“已渐趋稳定”，“百姓感恩戴德”。3XzJpZ
朱祁镇对此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示意朝会继续。他知道，三杨的本事还是有的，也预计也基本倾向于稳定。3XzJpZ
只不过，这些所谓的“稳定”，又会打多少折扣呢？又有多少是无法受控的地方官员为了粉饰太平而虚报的，恐怕只有天知道。3XzJpZ
但至少在表面上，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国泰民安。 朝会的议程一项项进行着，大多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或是早已在内阁商议妥当、只等拿到朝堂上走个过场的例行公事。3XzJp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