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指滑过金属的冷硬肌理。那细微的卷边割着我布满厚茧的指腹，像冻土裂隙深处最顽固的碎石边缘。油石摩擦着塔盾内衬的金属骨架，发出“嚓、嚓”的单调轻响，带着油脂与金属碎末混合的特殊气味，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3XzJlc
“盾面结构完整度87.5%，金属疲劳损伤主要集中于右翼下缘弧形区域，应力集中点系数……偏高。”旁边传来的声音像冰锥子凿石头，字正腔圆得没有一丝温度，是营地里那位神秘女子的声音。3XzJlc
我眼皮都没抬，手里的油石纹路不变。“普瑞赛斯同志，”沉闷的声音在头盔下瓮响，吐出每个字都习惯性地裹着战斗条例的铁壳，“我们只关心它还能不能撑住下一次乌萨斯杂碎们的冲锋。”什么系数？见它的鬼去。这面比我岁数小不了多少的老伙计，吃过的源石爆炸、冻兽的撞击、纠察队的破城弩箭还少么？卷边？那是喝血的勋章！金属疲劳？那是冻原的风霜刻在骨头上的印！3XzJlc
普瑞赛斯的视线凝固在盾牌卷边最深的几处刮痕上，像在扫描某种古老石碑的沟壑。“推断其承受极限，需进一步分析冲击波形与材料结构对应——”3XzJlc
“瓦西里爷爷！”希尔达脆生生的声音像只蹦跳的雪雀，猛地砸断了那冰碴子似的话头。小兔子抱着一摞刚劈好的细柴火，吭哧吭哧跑过来，小脸被寒风吹得通红，鼻尖上还沾着一点木屑。“放这里可以吗？”她指了指我脚边一处积雪被压实的空地，眼睛亮得发烫。3XzJlc
“可以，希尔达小同志。”我点头，尽量让语气别像训新兵。这丫头总让我想起……很多年前兵营附近村子里那些探出栅栏的小脑袋。他们早被冻原吞了，骨头渣子都找不着了。“注意木刺。”3XzJlc
“嗯！”她把柴火码得歪歪扭扭，却努力想垒整齐。忙完，没立刻走，小脑袋凑近了刚放在地上的盾牌，歪头打量着盾面上一块特别深的凹痕，那里还有道不易察觉的、早已凝固发黑的血渍渗进了金属纹理深处。3XzJlc
她用冻得发红的小手指头，好奇地、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冰冷的凹面边缘。“瓦西里爷爷，这里……很疼吧？”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孩子气的敬畏。3XzJlc
油石在我手里停了半息。疼？这厚实的冷铁哪会疼？会疼的，是当年架着它，胸膛抵着盾背的兄弟。那一次，纠察队的攻城重弩，箭头带着高频震荡源石技艺，像钻头一样凿穿了第三道盾阵。最后一面顶上去的，是一个叫尤里的老伙计。3XzJlc
他那半边身子被震得稀烂的血肉碎块，就溅在我这面盾牌上，溅在这凹坑旁边，烫得盾牌都发抖。那才叫疼，疼得老子眼睛发红，吼得嗓子冒血！3XzJlc
“……盾，不会疼。”喉咙里滚出这几个字，像石头碾过沙砾。3XzJlc
希尔达似乎没察觉我话音里那丝被强行压下的沉重，她又把目光投向旁边竖着的那杆同样布满岁月痕迹的长戟。3XzJlc
冰冷的金属尖端垂向地面，像一头疲惫巨兽低垂的头颅。“爱国者爷爷……”她小小声地，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亲近念叨着。3XzJlc
“是博卓卡斯替大尉。”旁边响起一个平静但带着纠正意味的声音。普瑞赛斯不知何时已微微侧身，眼神转向希尔达，用一种宣读标准的语调补充道，“前乌萨斯帝国，第三集团军，先锋突击旅，重装特战大队指挥官。阶级：大尉。官方代号：‘爱国者’。现行序列：雪原游击队军事核心。”她的声音不高，每个军衔、代号和数字都清晰地钉在冰冷的空气里，精准得如同乌萨斯官方档案上的烙印。3XzJlc
我猛地抬眼，覆面头盔下唯一露出的眼睛眯起，视线穿过篝火跳动的光影，狠狠地剜向那个安静的白影。“官方？普瑞赛斯同志，”我声音沉下去，像铁块坠入冰河，“乌萨斯那帮穿着丝绒马裤、窝在壁炉边喝着蜂蜜酒画地图的‘官方’老爷们，他们懂什么叫冻原，懂什么叫战士？他们只会用秃鹫的尖喙去挑那些还温热的伤口！大尉的军衔是他们给的？呸！那是他从乌萨斯冻原到卡西米尔草原，用命换回来的！跟那身破烂盔甲一个样！”3XzJlc
胸甲下似乎有滚烫的东西在冲撞，撞得护心铁板隐隐发烫。那些该死的告示！贴在每一处被我们放弃的、满是烧焦尸骨的村庄废墟墙上！用帝国漂亮的纹章火漆封着，说什么“被邪恶胁迫”、“迷途知返者既往不咎”！3XzJlc
狗屁！那些和我们一样喝风咽雪、用最后一点力气把矿洞里的感染者老弱拖出来的兄弟们！那些看到纠察队的黑斗篷就红着眼往上扑的弟兄们！哪一个是被“胁迫”的？！我们的军靴，每一步都踩在自己选的血路上！3XzJlc
“瓦西里先生。”一个平缓得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插了进来。普瑞赛斯的目光已经落回我的身上，或者，是我覆面头盔上那几道狰狞的劈砍痕迹上。“乌萨斯皇椅上面的事……逻辑链条断裂点过多。信息熵值，极高。”她顿了顿，似乎在选择一个我能理解的词，“……复杂。”3XzJlc
复杂？这个词像一块冰塞进滚沸的油锅。火气蹭地顶上来。复杂？！皇帝和他那些躲在宫殿深处的蛀虫们，为了填补无底洞般的国库，为了打造更多像绞肉机一样的源石矿场，把成批成批的矿工，无论有没有染上矿石病，像牲口一样填进去！填进去！就为了挖出地底下那些闪亮的、能把人烧成灰的鬼石头！这叫复杂？这是**裸的恶毒！这叫天理难容！3XzJlc
“……我们不需要他们的‘既往不咎’。”我最终只是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低沉嘶哑得如同老旧风箱，“我们跟着大尉走出来那一天，就已经把那些沾着黑血的‘勋章’……钉死在地上了。”胸膛起伏着，冰冷的空气吸进去，也压不住那股闷烧的火。3XzJlc
希尔达被这骤然绷紧的气氛吓住了，紧紧抱着怀里的柴火，小脸有点发白，看看我，又看看普瑞赛斯。3XzJlc
普瑞赛斯深紫色的瞳孔深处，似乎有极微弱的光点快速闪烁了一下，如同星辰运行的尾焰瞬间湮灭。3XzJlc
她的视线从我的头盔移开，落在了希尔达怀里抱着的那捆柴火上。“希尔达，”她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却微妙地不再用那些冰冷的词汇，“柴火堆积角度过低。重心点系数……不稳。易散落。”她伸出那根完美得如同雕塑的手指，极其轻微地、指向木柴堆上方一个虚空的点。“建议：提升此点高度。”3XzJlc
希尔达愣了一下，立刻顺着那几乎难以察觉的指向，手脚麻利地把最上面几根不太稳当的柴火抽出来，踮着脚，有点费力地在普瑞赛斯“暗示”的那个虚空高度位置重新摆好。果然，那一小捆柴火立刻稳当了不少。她舒了口气，感激地冲普瑞赛斯笑了：“谢谢你普瑞赛斯！你真厉害！”3XzJlc
普瑞赛斯轻轻颔首，目光落回那捆被希尔达重新整理过、在她眼中似乎终于达到某种“稳定性”标准的柴火上，仿佛完成了一项重要的数据采样。3XzJlc
我沉默地看着，看着这奇怪的默契。胸膛里那团恶火，在希尔达重新亮起的笑容和普瑞赛斯那冰凉的、精准的“稳定建议”中，悄无声息地沉淀下去。化作一片更沉、也更硬的冻土。3XzJl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