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的喧闹渐渐从远处传来。是孩子们放学了----如果那顶四面透风、用雪块垒成半墙的棚子能叫学堂的话。3XzJmM
几个半大孩子连蹦带跳地冲进营地,裹挟着风雪的寒气,吵吵嚷嚷的声音像解冻小溪冲破了冰面。3XzJmM
“瓦西里爷爷!”领头的小胖子安德烈,脸蛋冻得像刚出炉的红薯,啪的一声把一块脏兮兮的小石板拍在我手边的盾牌上,“看!我今天写得最工整!”3XzJmM
有点脏乱的石板上,孩子们用烧焦的木棍划着几个歪扭但确实能辨认的乌萨斯语母文字符。3XzJmM
孩子们瞬间围了过来,叽叽喳喳地邀功:“还有我!瓦西里爷爷!我也写好了!”3XzJmM
手指的刺痛早已消失。油石被我随手放在脚边冰冷的雪地上。我用那裹着粗糙皮革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笨拙地拿起石板。指尖扫过粗糙的石面,那些稚嫩的字迹像烫烙铁一样烙在眼窝里。3XzJmM
识字?在他们那个年纪,这双握惯了刀柄、盾背和撬棍的手,也曾经在温暖的军队营房里,在同样磨损光滑的木桌上,用同样粗糙的石笔,努力刻画着乌萨斯军团的序列**、基础命令符文、家乡小镇的名字……那时识的每一个字,都是为了帝国荣光服务的工具。3XzJmM
如今这些小家伙划下的痕迹,是为了什么?为了数清楚冬天还要多久?为了看懂希尔达画的那些带着红鼻子的兔子玩偶图纸?还是仅仅为了……能在分发食物时准确喊出彼此的名字?3XzJmM
“……好。”喉头滚动了一下,闷闷地挤出一个词。眼睛在覆面头盔下微微有些发涩。视线扫过那一张张冻红、带着脏污却亮闪闪期待的眼睛。“……都很好。”3XzJmM
“瓦西里爷爷念那个!”一个小女孩指着旁边一块更大些的石板上希尔达画着的一幅简易地图,上面标记着几处模糊的雪坡和水源符号,中间用歪歪扭扭的线条勾勒着一个小屋的轮廓,屋子上方是希尔达风格的、画满了夸张弯曲线条的太阳。3XzJmM
“嗯……”我凑近了点,看着那些如同喝醉了酒的符号。辨认那些鬼画符消耗的脑力,不亚于破解一份加密敌军部署图。“……家……家…园?”念出这两个字时,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又拗口。3XzJmM
家?在冻原上?在这片除了风雪就是死亡的焦土上?它存在过吗?还存在着吗?这两个字像两根针,无声地刺进心窝深处最被遗忘的某个角落,尖锐的刺痛感弥漫开来。3XzJmM
营地的喧闹似乎在远去,篝火的噼啪声也模糊不清,只剩下盾牌冰冷的触感紧贴着我的后背。那是军旅生涯烙印在骨子里的习惯——永远把防护置于最后一道屏障。3XzJmM
刺鼻的焦糊味混着油脂的焦香猛地从身后钻进来,粗暴地冲散了脑海中的幻影。希尔达小小的惊呼传来:“哎呀!汤!”接着是手忙脚乱的金属盖子碰撞声。3XzJmM
我几乎是本能地猛地转身,沉腰,身子下意识向前半步倾斜,那动作流畅得像千百次演练过应对背后突袭!视线瞬间锁定热源-----篝火上那口黑乎乎、此刻正冒着黑烟、发出滋滋怪响的铁锅!3XzJmM
“溅射性灼伤风险。”普瑞赛斯的声音几乎在我做出战术动作的同时响起,清晰而准确。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篝火旁,离冒烟的铁锅只有一步之遥,雪白的斗篷在锅口热浪的烘烤下微微飘动。3XzJmM
她没有试图去抓那烫得吓人的锅把,眼瞳只是直视着翻滚的黑色气泡。“主要成分:脱水根茎块茎类淀粉焦化产物。物理性损伤来源:局部过热。建议:立即移除外部热源。”3XzJmM
希尔达已经用厚布垫着,慌慌张张地把烧得发烫的汤锅端离了火焰中心。锅底边缘糊了一大片黑乎乎的粘稠物,散发出难闻的气味。3XzJmM
我紧绷的肌肉缓缓松弛下来,手臂自然下垂。刚才那股临战般的应激反应消失了,只留下肩膀关节处一丝隐蔽的酸痛。眼神落在那口冒着黑烟、卖相凄惨的汤锅上。糊掉的汤底糊在锅沿,黏黏糊糊一团狼藉,像冻原上被踩烂的腐殖泥。3XzJmM
不知为何,鼻翼似乎又捕捉到了另一股气味-----遥远记忆中、壁炉里木柴焚烧后的余烬,混合着雪松的冷香。那是……家乡?是记忆中那片曾经拥有过的、炉火旁木地板的微弱气味,早已模糊得只剩下一个名词和一个冰冷的概念。3XzJmM
“糊掉的……也是粮食。”沉闷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寂静。我走过去,把靠在篝火边那把边缘厚实、煮久了有点变形的大汤勺拿了起来。这玩意儿当武器敲碎感染生物的脑袋也算趁手。3XzJmM
我用勺子柄那头,开始使劲刮那糊在锅底边角的黑色块状焦化物。动作很熟练。哗啦----刮下来的黑东西掉进锅里,把底下还没烧糊的汤底搅成更浑浊的泥浆色。3XzJmM
营地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刮锅底时金属刮擦声和汤勺碰撞锅壁的单调声响。安德烈那几个孩子好奇地探头探脑看着那锅面目全非的食物,希尔达有些愧疚地绞着手指。3XzJmM
普瑞赛斯的视线停留在被勺子反复刮擦的锅底区域,似乎在评估金属的应力耐受度,又像在记录这种简陋的“挽救措施”效果。3XzJmM
“瓦西里……同志,”旁边传来雪怪小队耗子有点迟疑的声音。这小子刚才不知从哪钻出来,脸上还带着些许惨白,“这……这汤……”他看着锅里那黑乎乎、糊粒和汤底混合的不可名状物,艰难地咽了下口水,“还能吃么?”3XzJmM
我把汤勺往锅里一放,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冻原上,饿不死人的东西都叫食物。嫌弃?”我抬起覆面头盔下的眼睛,扫过几个脸上写满抗拒的孩子和还在搓手的耗子。“想想尤里。想想那些被推进矿渣堆填埋场的弟兄们。”声音不高,却沉沉地砸在地上,“他们连这糊锅底都闻不到!”3XzJmM
没人再说话。篝火燃烧着,舔舐着冻硬的空气。风掠过营地外围的雪墙,发出鬼哭似的呜咽,旋起雪尘,击打在盾牌冰冷的金属表面,留下细碎的摩擦声。3XzJmM
安德烈默默地走到篝火旁,在离那锅糊汤最近的地方坐下,抱着膝盖,低着头。耗子抓了抓后脑勺,也磨磨蹭蹭地蹭到一边坐下。3XzJmM
希尔达没再说话。她只是默默地重新塞好了锅盖子,用厚厚的外套袖子垫着,把那锅散发着焦糊气味的黑汤稍微往火焰能提供余温的外围挪了挪。3XzJmM
然后,她也坐到了孩子们旁边。火光跳动着,映在她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不安的阴影。3XzJmM
普瑞赛斯安静地站在一旁,雪白的斗篷被火光勾勒出暖色的金边。眼眸里没有嫌弃,没有指责,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静观察。她看着我们,看着那锅失败的糊汤,看着那些沉默的、选择留下的人。3XzJmM
她像是在记录一组无法理解其内部逻辑、却不容否认其存在的数据:关于生存的本能,关于选择,关于在一切标准与规范之外,那混沌而坚韧的生命力。3XzJmM
篝火努力燃烧着,试图在这片吸噬一切热量的冻土上,维持一个不断缩小的温暖区域。锅里的黑汤在余温下极其缓慢地、安静地冒着微小的气泡。3XzJmM
风卷着雪粒子,如细碎的沙砾,持续冲刷着营地四周,在粗糙的雪墙表面刻画出转瞬即逝的冰霜痕迹。3XzJmM
我解下腰间那个磨损得看不出原本颜色、被汗水油污浸透的皮质水囊。不是烈酒伏特加——那玩意儿早是军需配给时代的遥远记忆。拔掉塞子,一股刺鼻的酸涩味混杂着劣质麦麸的馊味冒了出来。这是雪融水煮开后又冷掉的味儿。劣质粗粝,喝下去从喉咙一直刮到胃袋。3XzJmM
我把水囊递给安德烈。小胖子抬起头,眼睛里的抵触还没完全褪去,但还是犹豫着伸手接了过去,小心地抿了一小口。耗子也默默把自己腰间的破锡皮水壶递给了旁边一个年纪更小的女孩。3XzJmM
一圈人围着篝火,围着那锅散发着焦糊气味的糊汤,默默地传递着各自的水囊和水壶。没人说话。刺骨的寒气试图从四面八方钻进厚重的衣物,冻僵指关节。3XzJmM
但火焰的微光却固执地,持续地烙印在每一张饱经风霜或稚气未脱的脸上,在每个人的眼瞳深处,点燃一点微弱却永不熄灭的炽热-----那是历经背叛、死亡、绝望之后,被名为“守护”的意志反复淬炼成的温度。3XzJmM
锅口升起的最后几缕热气,在凛冽的空气中微弱地扭动、消散。铁锅沉默地冷却下去,锅壁上糊着的黑色块状焦化物如同冰冷的疮疤。3XzJmM
远处的雪墙边,我那面厚重的塔盾依旧沉默地伫立,盾面上无数的刮痕、撞击凹坑、甚至渗透在金属纹理里的、早已凝固发黑的血渍,在营地摇曳的火光下,形成一片片沉重而模糊的阴影浮雕。3XzJmM
那些暗影的形状,在跳跃的火光中不断扭曲、变幻,仿佛无数凝固在往昔战吼与死亡之墙上的身影,又重新在寒冷中伸展躯体,被火光赋予了某种无声的、流动的生命。3XzJmM
它们默默地耸立着,是这片营地的基石,也是压在我们每个人脊梁上的重量,是通向那条不可能之路的铁壁,亦是无法摆脱的烙印。3XzJmM
夜色中,风雪之声如同某种庞大得无法想象的巨兽在永恒的沉睡中发出的沉重鼻息。3XzJmM
那锅冷却的糊汤残迹,在无边的寒冷包裹下,顽强地散发着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余温。3XzJmM
它是承诺,是祭奠,是我们此刻能够点燃、并彼此传递的,对抗这片冻土冷酷胃囊的薪火。3XzJmM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