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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法师的女佣

  空气凛冽而凝滞,像是被冻结的潮水般压在皮肤上。3XzJn7

  那是陈年羊皮纸受潮后泛起的霉味,与燃尽蜡烛残留的焦糊气味交缠,又裹挟着金属圣器因年久失修而散发出的铁锈腥味。3XzJn7

  这座坐落于阿尔登瓦特城一片老旧住宅区的小教堂,外墙依旧刷着象征神圣与纯洁的浅白色,圆顶与拱门也维持着庄重的建筑风格,宛如一个被岁月风蚀却仍强撑着体面的老者,佝偻却不肯倒下。3XzJn7

  米尔德拉步入其间,如幽影掠过残阳。她披着一袭用厚重黑色天鹅绒缝制而成的华丽斗篷,衣摆无声地扫过教堂粗糙的石砖地面,仿佛深夜中掠过棺木的黑鸦。3XzJn7

  头巾和保暖的披风兜帽低垂,将她那张布满狰狞疤痕、如刀刻斧凿般扭曲的脸庞藏匿于阴影之中。3XzJn7

  她的每一步都缓慢而优雅,如同一位真正的贵族小姐在庄园内吟唱祷文的午后踱步,沉稳庄严。3XzJn7

  她的“随从”艾米丽则低着头,穿着一袭朴素的女仆长裙,搀扶着米尔德拉的手,微微颤抖着。3XzJn7

  指尖冰冷、僵硬,掌心却渗满了细密的冷汗,仿佛自己并不是一位服侍贵族的女仆,而是一只尚未显形的恶魔。3XzJn7

  她的内心,早在踏进这扇教堂大门的瞬间,便已陷入剧烈的动荡。那种动荡,不同于突发的恐惧,更像是从骨缝深处蔓延开的悖逆与战栗。3XzJn7

  她从小就在类似的地方祈祷,曾以笃定的唇吻过那镀银的八芒大日的圣徽,将自己最隐秘的渴望与忏悔倾诉于神明。也知道自己这位曾经信奉的神明对异教徒是怎样的憎恶和不留情面。3XzJn7

  如今,那些圣像和壁画却变得无比陌生,甚至可怖。原本慈悲、温柔的神灵神像投下的目光,此刻在她眼中,却犹如凝视背叛者的审判之光。3XzJn7

  她不敢抬头,不敢去看那座圣坛上的芙拉洛神像,那尊哪怕面容模糊,却依旧散发出柔和圣辉的雕像,此刻却仿佛正注视着她脏污的灵魂。3XzJn7

  她怕那道光会将她的血肉,将她与所信仰的魔女一块灼烧。3XzJn7

  她曾虔诚膜拜的神祇,如今化作心灵深处最锋利的钢钉,深深锲入她的良知之海,钉住了她的惊惶不安。3XzJn7

  即便早在前段时间,米尔德拉便与她交流过,告诉她面对主,应坦荡无畏。那位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不会对像艾米丽这样忠诚信仰米尔德拉的信徒施加任何伤害。3XzJn7

  艾米丽紧紧地低着头,将自己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脚下那冰冷坚硬的石板地面之上,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微缓解一下内心那份如同万蚁噬心般的恐惧和煎熬。3XzJn7

  与艾米丽那如同惊弓之鸟般的紧张和抗拒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米尔德拉在踏入这座充满了光明与秩序力量的教堂时,却显得异常平静和自若。3XzJn7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不适的表情,那双隐藏在阴影下的紫色眼眸,平静地扫视着教堂内那些虔诚祈祷的信徒和神情肃穆的神职人员。3XzJn7

  更加诡异的是,当她的身影出现在教堂大厅时,那些原本还安静地流淌在空气中的光明圣灵,如同嗅到了蜜糖的蜂群般,瞬间变得异常活跃和欢欣起来。3XzJn7

  它们发出在与之共鸣的人的感知中闪闪金光,在米尔德拉周身欢快地盘旋、跳跃,散发出点点璀璨的星芒,甚至还主动地、亲昵地,试图钻入她的身体,与她进行更深层次的共鸣和连接。3XzJn7

  一位负责引导信徒的本地修女,在看到米尔德拉身上那虽然没有穿着教会服饰,却依旧难掩其高贵气质的装束,以及她身边那些散发着柔和圣光的、仿佛在为她欢呼雀跃的光明圣灵时,她的脸上立刻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敬畏和崇拜。3XzJn7

  修女引导米尔德拉和艾米丽来到祷告大厅中与他人一起祷告。3XzJn7

  在祷告仪式即将尾声时,一直紧闭着眼睛,试图用最虔诚的姿态来掩饰自己内心恐惧和不安的艾米丽,她的脑海中突然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一阵阵密集的、如同数万只蜜蜂在耳边嗡嗡作响般的嘈杂“交谈声”。3XzJn7

  她的头如同被无数根细小的针狠狠地扎刺般,瞬间剧痛起来。3XzJn7

  她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体不受控制地晃动了一下,几乎要当场昏厥过去。3XzJn7

  紧接着,她便“看”到,或者说,感觉到,自己眼前盘旋这的光明圣灵,聚合成一个流动的小光带,飘荡着,连接着某一个方向。3XzJn7

  艾米丽艰难地睁开眼睛,顺着那股越来越强烈的圣灵指引,将目光投向了教堂祷告大厅的另一侧。3XzJn7

  那里,一个同样是穿着普通女仆服饰、用头巾将头发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年轻女性,正双手合十,无比虔诚地跪在一根巨大的、雕刻着圣徒故事的承重柱旁的阴影之中,低着头,向着圣坛上的神像,默默地祈祷着。3XzJn7

  光带在这位年轻的女仆身边缠绕,似乎就是在指引着某人,来注意这里。3XzJn7

  艾米丽回头看向前方的米尔德拉,她的周围也飘起了同样圣灵组成的光带,但米尔德拉什么都感觉不到。3XzJn7

  艾米丽的心头一跳,她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地拉了拉米尔德拉的衣角。3XzJn7

  米尔德拉缓缓地睁开眼睛,那双紫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波澜,她顺着艾米丽的目指示望去,看到了那个同样是跪在角落里祈祷的年轻女仆。3XzJn7

  米尔德拉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女仆就是线索。3XzJn7

  祷告结束后,米尔德拉在艾米丽的“搀扶”下,缓缓地站起身,如同一个真正的、体弱多病的贵族大小姐。3XzJn7

  在走出教堂那温暖的门厅,接触到外面那冰冷刺骨的寒风时,突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3XzJn7

  她用一块洁白的丝绸手帕捂住嘴唇,身体因为剧烈的咳嗽而微微颤抖着,肩膀也无力地耸动着,看起来异常虚弱和可怜。3XzJn7

  这个动作,既完美地符合了她“体弱多病”的伪装,也巧妙地利用手帕和身体的遮掩,向早已潜伏在教堂尖顶之上,那个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的亚弥达拉,下达了手语指令。3XzJn7

  亚弥达拉身上那上百颗转动不休的眼球,瞬间锁定了那个刚刚走出教堂、同样是穿着普通女仆服饰的年轻女性。3XzJn7

  随后,这位多眼多手的魔兽,悄无声息地从高耸的教堂尖顶之上滑落,如同壁虎般紧贴着布满了积雪和冰凌的屋顶和墙壁,开始了对这位年轻女仆的追踪。3XzJn7

  朱丽叶离开教堂后,并没有休息的时间,就立刻前往嘈杂的集市。3XzJn7

  在几个不同的摊位上,迅速地挑选并购买了一些看起来非常新鲜的生肉、水果和蔬菜,甚至还和几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屠夫和鱼贩子,讨价还价了半天,最终以一个极其优惠的价格,买下了一大块还在滴血的鲜嫩牛肉和几条活蹦乱跳的河鱼。3XzJn7

  然后,她便提着那几个装得满满当当的巨大菜篮,步履轻快地,返回了她雇主所在的家。位于城市另一端、稍显寂静却体面安宁的住宅区的小楼。3XzJn7

  这是一座典型的两层石木混合结构的屋子,后院不大,却打理得一丝不苟。外墙已有些斑驳,风霜侵蚀出的裂痕爬满了灰白色的石面,但缝隙中并无苔痕。屋主显然极为在意表面的整洁与体面。3XzJn7

  窗台上几盆耐寒的植物静静地伫立在雪影下,枝叶早已脱落殆尽,只剩几根枯枝,在寒气中虚弱地指向远方。3XzJn7

  庭院深处,那株盘踞中央的老树仿佛一位沉默的守卫者。3XzJn7

  秋日的金黄早已凋零,留下的是干枯的枝干和灰黑色的纹理,如同一具伸展在风中的骨架。风吹过时,枝桠轻微碰撞,发出断裂般的低吟,带着几分冷峻的颤音。3XzJn7

  整个屋子透着一种温馨感,像是一本被频繁翻阅却从未读完的旧书,页脚卷曲,字迹褪色,但仍有人在翻,仍有人在读。3XzJn7

  朱丽叶推开那扇虚掩的铁艺栅栏门,雪花从她肩头滑落,脚步轻声踩进雪里。她像往常一样熟练地低头、侧身,将沉重的菜篮一一换手,从左臂转至右肩,再挪回腰侧。门扉吱呀一声被风吹开,一股室内的暖意扑面而来,也引出了屋内欢快的声音。3XzJn7

  “哈哈!抓不到我!抓不到我!”3XzJn7

  “哥哥你慢点跑!等等我——”3XzJn7

  接着,是两道身影如雪地中破风而出的白兔,从门后飞奔出来。一个五六岁的男孩,一个略小的女孩,头发乱糟糟地在风中飞舞,鞋底踢起的雪沫和泥点溅了彼此一身。3XzJn7

  他们在狭小的庭院上来回奔跑,将原本平整的雪面踩得七零八落,像画布上失控的涂抹。3XzJn7

  朱丽叶停下脚步,看着那一片狼藉却充满活力的混乱,叹了口气,晚些时候她打扫完屋子,又得洗干净这两个小孩的衣服,这还是没有更多麻烦事的情况下。3XzJn7

  屋内,壁炉的火正旺,橘红的火光舔舐着黑铁炉壁,发出噼啪作响的声音。3XzJn7

  木头的香气、羊毛的味道、旧书页的干涩与柴火的烟味交织在一起,构成这个家的味道。3XzJn7

  壁炉旁的沙发上,坐着一位年轻的妇人,三十来岁,面容秀丽,眉眼温柔却略显疲惫。肚子圆鼓鼓的,她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家居裙,怀中是一团未完成的毛衣,手中竹针飞快地穿梭着。她不时抚摸自己的肚子,感受里面小生命的存在。又会抬头看向窗外那一双奔跑中的儿女,眼中浮现出一种宠溺的神色。3XzJn7

  她看到朱丽叶回来后,张嘴吩咐道:“朱丽叶,把东西放到出发那,然后去打扫阁楼。”3XzJn7

  “是,海蒂夫人。”3XzJn7

  或许是知道自己的话没有人情味,她补充一些话,却没有抬头,“对了,今天的菜怎么样?有没有被那些狡猾的商贩欺骗?”3XzJn7

  语气不轻不重,听不出关心,像是例行的盘问。她的手指没有停,针脚依旧在织物间穿行,仿佛比眼前的人更重要。3XzJn7

  客厅的另一头,坐着一位面容清瘦、三十出头的男子。他神情专注,脸上的皱纹并不多,却已经有了倦意。他的目光停留在一卷陈旧的羊皮纸上,眉头紧锁,右手握着羽毛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他像一只静静燃烧的蜡烛,消耗着自己,却照不亮任何人。3XzJn7

  这位名叫海西里因的男子,是一位研究古代历史和魔法的法师。在外人看来,他与其他法师同样的神秘、强大。但在这座屋子里,他的地位并不像外面那样高贵。3XzJn7

  他的妻子,坐在壁炉旁看似温婉的女子,在面对他时总会不自觉地将语气拔高几分。3XzJn7

  她抱怨他的收入为什么不比其他法师高,不能让家庭住进更宽敞的房子;抱怨他沉迷那些“没人关心的死语言”,忽略了妻子的辛劳与孩子的成长;抱怨朱丽叶买回的食材太贵,或者水果不够甜。3XzJn7

  她不懂魔法,只是知道如果海因里希不再将挣来的钱再次投入进魔法研究,哪怕去掉一半,他们家都比现在过得好,而她自己也能在一些小聚会的时候风光起来。3XzJn7

  “朱丽叶,你和苏珊去再买些柴火回来。”3XzJn7

  朱丽叶还没有走到厨房,装满菜的篮子都还没有放下,从楼梯那就传来另一个声音。3XzJn7

  “弗丽德尔女士,我还要……”朱丽叶还想说海蒂夫人已经交代她任务。朱丽叶的同事女佣苏珊快步走来帮忙把朱丽叶身上的东西卸下,拉着她快步去购买柴火。3XzJn7

  “还要做什么?”从楼梯那走下了以为皮肤保养得很好的微胖的女士。她是海蒂的母亲,也就是海因里希的岳母,一位五旬开外却依旧神采逼人、言辞锋利的女人。3XzJn7

  她才是这栋屋子的真正主人。3XzJn7

  “不,女士,朱丽叶说还要去打扫阁楼。”苏珊拉着朱丽叶,讪笑着回答。3XzJn7

  “那就等会儿吧。”她语气平静地说着,走到柜子边,取出钥匙,打开了锁着的钱箱,抽出几枚银币。“今晚有客人要来,多买点柴火。胡桃木的,不要松木,味道刺鼻。”3XzJn7

  她说完便将钱塞到苏珊手里,目光毫不停留地穿过客厅。3XzJn7

  “海因里希!”她突然提高音量,直截了当地喊道,把仍陷在思索中的男人一把拉回现实。3XzJn7

  “女士?”他一怔,抬头,眼神仍有些茫然。3XzJn7

  “你把自己收拾一下,你那间实验室也清扫清扫。奥古斯通先生今晚要来,可别让他一进门就看见你那堆破烂玩意儿。”3XzJn7

  “我没空,让朱丽叶她们去收拾吧。”3XzJn7

  “朱丽叶和苏珊已经有事了。”她斩钉截铁地说。3XzJn7

  “……好吧,女士。我会去做的。”他轻声答应,眼神落寞地低了下去,像是从某处撤退。3XzJn7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