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折剑
收剑的程立雪动作骤然一滞，眼中掠过一丝惊异。她忍不住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师父的过往如同蒙尘的古卷，她所知甚少。3XzJlY
苏湄的红唇勾起一个复杂难辨的弧度，笑意里混杂着太多东西，像尘封多年的酒，辛辣与苦涩交织。3XzJlY
程立雪心头剧震。师父身上确有超脱岁月的疏离感，但看起来也不过二十许人，在她心中，与其说是师长，更像一位清冷而强大的姐姐。这“三十年”如同巨石投入评静的认知之湖，瞬间激起滔天巨浪。3XzJlY
她下意识地低喃，握剑鞘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她试图从苏湄那莫测的笑容里找出玩笑的痕迹，但那双深眸里只有沉甸甸的过往，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3XzJlY
程立雪声音干涩，喉咙发紧。温柔的师父沉默如谜，从未向她袒露过往。3XzJlY
苏湄轻轻“呵”了一声，没有嘲笑，只有尘埃落定的了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她缓步上前，红裙拂过青石板，停在程立雪仅一步之遥处。那双深眸，如同能穿透人心，直直看进她翻江倒海的眼底。3XzJlY
“第一次见她，是我三岁那年。那时我也不叫苏湄，她也不是你如今认识的模样。”3XzJlY
苏湄靠上冰凉的石栏，向这位本不该见面的小师妹，讲述起给仙人留下伤痕的往事。3XzJlY
“那时，我父母走火入魔，犯下禁忌。而她像一枚灼目的太阳闯进我的生活，大日煌煌，其华灼人。我那疯癫的父母在她的剑下化为灰烬。看着那个风华绝代的身影，年幼的我竟敢说出他日我必杀你这样的蠢话。”3XzJlY
苏湄轻笑一声，不知是笑当年无知，还是笑仙人那毫不在意的无情。3XzJlY
“后来，她带我回了太虚山，收我为徒。给了我一个新名字——苏湄。‘所谓伊人，在水之湄’的湄。呵，一个没有感情的怪物，倒给我取了个如此贴切的名字。”3XzJlY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栏杆，仿佛触碰那段滚烫又冰冷的记忆。3XzJlY
“九岁，我便超越师姐，成了她最厉害的弟子。十三岁，跟在她身边的人，就换成了我。”3XzJlY
苏湄的声音评静得像讲述他人故事，但深眸里翻滚着晦暗不明的情绪，如同沉船搅动海底淤泥。3XzJlY
“我随她走过无数路，见过无数像我爹娘般走火入魔的人。每一次将剑刺入那些非人之躯，我都更深切地意识到，她有多么了不起。”3XzJlY
“她于我，有杀母之仇，我不会认她为母。但她授我技艺，救我性命，恩不可不报。待久了，报仇的念头……也渐渐淡了。”3XzJlY
声音依旧评淡，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既定事实。晚风吹拂鬓边碎发，也拂过程立雪冰凉的脸颊。3XzJlY
“大概因为我们最终分道扬镳了。人与人，相处越久，反而越易相厌。或因理念，或因性格，挚友亦会因小事反目，何况两代人。别叫我这被逐出师门的师姐了，小师傅。叫我一声姐姐便好。”3XzJlY
“好了，我的故事讲完了。该你了。我想听听，这些年她……怎么样了？”3XzJlY
晚风带着凉意，卷起落叶在两人间打旋。程立雪消化着苏湄话语中沉甸甸的过往——杀亲、收养、天才崛起、漫长陪伴、最终决裂。师父符华的形象，第一次蒙上了厚重沧桑的历史尘埃。3XzJlY
“五岁那年，我家里出了变故，一夜之间，我失去了所有，那时是师父她来接的我。当时这个既不说话也不笑的陌生姐姐牵着我的手，带我离开了家乡。”3XzJlY
她深吸了一口气，握剑的手指缓缓松开，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3XzJlY
“她教我读书、写字、抚琴、席武……她对我很好，所以我很想让她为我骄傲。我很想能看见师父的笑容。”3XzJlY
程立雪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追忆的温柔。她的话语像一幅幅静谧的画卷在苏湄面前徐徐展开，描绘着苏湄记忆中那个截然不同的仙人。3XzJlY
“她很忙，我们之间总是聚少离多。但她仍会每月回来为我做一碗云吞面，月月皆在，雷打不动。 那面里的云吞用的是新鲜的虾球和肥瘦皆宜的猪肉，虽然没用什么名贵的食材但我相信师父捏的云吞，味道就是天下第一……”3XzJlY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被灰蓝吞噬。四周静极，唯有风过树叶的沙沙声，和程立雪话语的余韵。3XzJlY
脸上那抹复杂笑意消失无踪。晚风吹动艳丽红裙，裙裾微摆，却衬得她像一尊骤然冷却的玉雕，毫无生气。那双惯常带着玩味与洞察的深眸，此刻空茫地望着虚空某处。仿佛程立雪口中那个会做云吞面、备暖炉、会点头、听琴音的符华，是从未存在于她漫长生命里的荒诞幻影。3XzJlY
“好了，小师傅，多谢你的讲述。看来这些年她过得不错……聊得有些久了，瞧，你的师父都等不及来找你了。”3XzJlY
潜藏的情绪在完美的面具下瞬间敛去。苏湄缓步靠进程立雪，将手搭在她肩上，轻轻将她转向另一个方向。穿着熟悉大衣的师父，赫然出现在视野中。3XzJlY
搭在肩上的玉腕传来一股巧劲，四肢百骸如同被无数冰针刺入，麻痹剧痛瞬间蔓延，气血凝滞，连舌头都僵住了，只能发出含糊呜咽。程立雪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看向身旁自称“姐姐”的苏湄——那艳丽红唇依旧带笑，眼底却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和一丝……扭曲的快意？为什么？她们刚刚才分享了师父的往事啊！3XzJlY
符华的声音评静无波，如深潭古井，不起涟漪。她立于不远处的石阶上，晚风吹拂棕色大衣下摆，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先落在被制的程立雪身上，清冷的眼神似乎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快如错觉。随即，视线缓缓移向苏湄，深邃眼眸如寒星，穿透暮色。3XzJlY
“赤鸢仙人，看来这些年过得不错，竟又收了新徒。是我们当年留给您的教训，还不够深刻么？您这样的人，也敢再带孩子？”3XzJlY
苏湄声音甜腻而危险，搭在程立雪肩上的手非但未松，反而加力，将动弹不得的小师妹拉得更进，如同展示战利品，红唇吐出的字字如刀。3XzJlY
符华身形暴起，拳如奔雷，直轰苏湄面门。迫人的拳风逼得苏湄不得不松手后撤。符华一手揽住瞬间脱力的程立雪，另一手收回将苏湄震退的拳头。3XzJlY
“您变弱了，师父。若是五百年前，我绝不敢接这一击。”3XzJlY
苏湄稳住身形，指尖拂过被拳风擦得微烫的脸颊，红唇勾起更深、带着挑衅与奇异满足的弧度。3XzJlY
符华无视了挑衅。目光甚至未在苏湄身上停留一秒，仿佛那只是片无关的落叶。所有注意力倾注在怀中脱力的程立雪身上。少女身体微颤，麻痹未消，眼中残留着被信任之人骤然背叛的惊痛与茫然。3XzJlY
符华轻轻将程立雪靠放在一旁石栏上，抚了抚她的头顶，轻叹一声，目光终于投向虎视眈眈的苏湄。3XzJlY
“若我死，可否放过她？你我恩怨，不该牵连无辜。”3XzJlY
符华评静的话语，如石投死水，在暮色庭院漾开无声涟漪。晚风似乎都为之一滞。3XzJlY
“您可是守护神州千年的赤鸢仙人，我区区凡人，如何杀得了您？”3XzJlY
苏湄语气评静，仿佛曾经谋划了那弑师之事并不是她。3XzJlY
“你从不做无把握之事，不立无意义之诺。既用立雪引我至此，想必已做万全准备。你我之间，早非能好好说话的关系了。”3XzJlY
苏湄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如同被符华直白的话语撕去最后伪装。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混杂嘲弄与更深沉痛楚的神色。3XzJlY
伴随着她那份言语的落下，苏湄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一道寒光悍然和符华那抬手的拳甲撞在了一起。3XzJlY
另一道暗藏于苏湄身后的寒光悄然出手，穿颅而过令躺在一旁的程立雪目眦欲裂，心如刀绞。3XzJlY
“怎么，除了小五你们这些家伙在犹豫什么，不过是将当年的事再做一遍而已，当年面对一人压天下的仙人都敢出剑，今日对这半残的女人反而出不了手了吗？”3XzJlY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符华的身体猛地一震，动作瞬间僵硬。那直击前额的一剑一如当年，但却偏开了几分刺穿了她的眼睛，另外六道令她熟悉的身影缓缓自阴影中现身。3XzJlY
白发的剑仙缓缓收回了那柄早就被她自己折断的剑，立在一旁冷眼旁观着此刻场上这诡异的氛围。3XzJlY
“这是我的，这是师姐你的，这是小五和小四，这是彦青你的。就连未曾出手的小七也算不得干净，你们这些孽徒又还在犹豫些什么？”3XzJlY
苏湄厉喝声中，剑光再起。第一剑，直穿心口。紧接着，十数剑疯狂攒刺，将那颗心搅得稀碎。第二剑，脏腑尽毁。第三、第四剑，精准划断双手经脉。第五剑，齐踝斩断右足。3XzJlY
曾经七人共同完成的罪孽，此刻由她一人复刻。她冷冷扫视着这些昔日的同谋，眼神如冰。3XzJlY
程立雪的嘶吼撕裂了死寂的暮色，那声音里裹挟着肝胆俱裂的剧痛与滔天的怒火。她眼睁睁看着那道熟悉的、守护她的身影在瞬间被剑光淹没，如同狂风暴雨中即将倾覆的孤舟。3XzJlY
那具血肉模糊的身体此刻正静悄悄地躺在地上，宛如一具真正的尸体。3XzJlY
麻痹感仍在四肢百骸流窜，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但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从未有过的暴烈力量，混合着绝望和守护的执念，如同沉睡的火山在她体内轰然爆发。3XzJlY
鞘里的若水与她的情感发生共鸣，无数的水流自剑身上喷涌而出，化作利剑直逼那个罪魁祸首。3XzJlY
与若水同源的无双剑划开至柔水流，轻易将刺来的长剑压入脚下石板。看着眼前双眼赤红、因心魔与剧痛而彻底破碎了剑心的女孩，苏湄眼中掠过一丝惋惜。3XzJlY
程立雪的嘶吼带着泣血的绝望，全身因暴怒和强行冲破麻痹而剧烈颤抖。被苏湄轻易压制在地的屈辱，目睹师父被凌虐惨状的锥心之痛，彻底点燃了她心底压抑的所有恐惧与愤怒。破碎的剑心非但没有让她失去力量，反而如同失控的洪流，裹挟着玉石俱焚的疯狂意念，不顾一切地冲击着苏湄的压制。3XzJlY
她手腕猛地一拧，被无双剑钉在地上的若水剑竟发出一声悲鸣，剑身剧烈震颤，周遭的水流瞬间狂暴，不再是利剑，而是化作无数条狂暴的水龙，带着撕裂一切的蛮力，不分方向地冲击、爆炸。石板被掀飞，栏杆被绞碎，冰冷刺骨的水汽混合着血腥味弥漫开来。3XzJlY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你这般心境，又怎么能用的好它。”3XzJlY
面对程立雪状若疯魔的攻击，苏湄反而带上一种指点后辈的从容。3XzJlY
程立雪双目赤红如血，泪水混合着汗水血水淌下。周围的水汽在此刻凝聚成了一片铺天盖地的剑雨，无数的水剑在她的意志下直指对方。3XzJlY
看着对方这幅模样，苏湄缓缓叹了口气，随后抬起的手中的双剑，一道无形的、凝练到极致的剑气波纹以剑尖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那波纹并非锐利刺骨，反而带着一种沉浑、粘滞的奇异质感，仿佛瞬间抽空了空气，将空间凝固。3XzJlY
那无数飞射而来的水剑止于这三寸之境不可再向前分毫，最后伴随着程立雪的逐渐失力，对方的剑柄狠狠地砸在她的太阳穴上将她敲晕了过去。3XzJlY
而在制服了这个小师妹后，她缓缓移步到了符华的身前，那唯一完好的一只眼睛，此刻正盖在那纷乱的碎发下，无神地看着那片夜空。3XzJlY
“你可是无所不能的赤鸢仙人啊，你怎么可能输给我们啊……”3XzJlY
长剑一下又一下地扎穿了符华已经逐渐冰冷的身体，而这个丧心病狂的凶手却陷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3XzJlY
似乎是终于看不下去她的行为，作为曾经的首徒林朝雨一把拽起了这个不太正常的师妹。3XzJlY
“何必在此假惺惺呢，师姐。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也没必要装的和过去一样了吧。”3XzJlY
看着这个变回年轻时候模样的师姐，苏湄冷冷地嘲讽道。3XzJlY
“你嫉妒我们，因为比起你这个从小就跟在师父身边的首徒，师父更愿意教我们这些入魔者的小杂种功法。婉兮、婉如因为她那一句未来我一定会杀你提心吊胆地过着每一天。凌霜寡情寡意。彦青被我们这些疯女人逼成了狂人。没主见的小七被我们带着做了这件令她后悔一辈子的事，最后也不得好死。呵，一个老疯子养出了七个小疯子。师姐，我们都不是什么正常人，既然好不容易能重活一世，又何必还要再带着那张无意义的面具。”3XzJlY
林朝雨的手僵在半空，苏湄的话语像淬毒的冰锥，精准地刺穿了那层维持了一辈子的、属于“大师姐”的评静外壳。夜风似乎更冷了，卷起地上的落叶和血腥气，盘旋在死寂的庭院中。3XzJlY
苏湄挣开了那拽着她衣领的手，缓缓走向了已经昏迷的程立雪。3XzJlY
她举起那染血的剑直指这位令她羡慕的小师妹的胸口。3XzJlY
那是利剑划破血肉的声音，锐利的剑刃穿过了已经鲜血淋漓的手掌，温热的血滴在程立雪的素衣上绽出一朵妖艳的花。3XzJlY
那具残破不堪的躯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成功在她伤害到程立雪之前拦住了她的攻击。3XzJlY
符华右手手背上的咒令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一划，此刻一股未知的意识支撑起了这具支离破碎的身躯。3XzJlY
她仅仅只是随意一甩便将苏湄拍在了道观的墙上，那空洞的眼神以及被切开的眼睛沉默地看向周围这些几乎未曾出手的逆徒。3XzJlY
下一刻这破烂的身躯悍然向前冲去，带着那份混沌的杀意直逼这些逆徒。3XzJlY
五万年的修行成果在此刻尽显，虽然仅仅是依靠着身体的本能，也依旧令曾经冠绝武林的太虚七剑，只能疲于应对。3XzJlY
无论是多么精妙的剑招也无法比过仙人朴实无华的一拳，除了七徒中最强的程凌霜，其他人都在她的攻势下节节败退。3XzJlY
人席武，又如何敌得过武本身。面对这位武道的开辟者，即使是再卓绝的天才也会发出这般感想。3XzJlY
那微弱的火星开始逐渐从符华躯体的疤痕处迸发，伤口开始逐渐愈合。3XzJlY
赤红的羽毛开始随风飘落，符华原本灰色的头发开始染上了白色。3XzJlY
一声嘹亮的鸟鸣之声自空中响起，文首、白喙、赤足的神鸟现身。3XzJlY
伴随着精卫鸟缓缓落于仙人的肩头，原本混沌的仙人逐渐醒来。3XzJl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