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一天的午夜时分,主人公走在一个昏暗的河童居住区。两根笛管在卫衣下的皮带上刮擦碰撞,发出窸窣的金属声。她是来吹笛子的。3XzJnV
街道坑洼不平,房屋欠缺修葺,似乎是在一堆废料的缝补中才勉强避免崩塌。3XzJnV
街道的砖墙上尽是污秽的画,金属门牌被恶意地用颜料涂满体貌猥亵的黄瓜。3XzJnV
顺着记忆中的情报,吹笛人与一些红脸喝醉酒的河童以及天狗擦肩而过。它们的身影在路灯潮湿的灯光下伴随着散漫的脚步一同蒸发。3XzJnV
不时从远方传来卡车在黑夜中隆隆的回响。看起来连汽车都睡着了。3XzJnV
胡同一侧分叉口的尽头,有座尖顶的玻璃大屋,开着正门。她路过时看到了小巷黑暗的帘廊和尽头那金光闪闪的大洞穴—她在一刹那看到了这些—室内落着黄金和光的雨,仆人用膝盖擦着地上的大理石板,金拱顶沉甸甸地压在孱弱的购物者肩上。在安静的洞穴内外,寒冷与二十五度互相缠斗。脚边的乞丐的手指在鼻翼、眉毛、胸口上比划着神经质的宗教动作。眼里的洞穴内,或站或走的食客们忙着触碰金质的神明。3XzJnV
隔着两条小巷外加一条马路的宽度——她心想着——那些喘不过气,皮肤油光,眼眶因长期纵欲过度而黑如焦炭的人。和穿着绿色的旧毛衣,踏着一双胶鞋,两手冻得通红,鼻梁上扛着圆底眼镜的住在柜橱的人,究竟有什么决定性的差别?3XzJnV
冷风不间断地吹过道路两旁,卷走一些破纸片。虽然春日已过一半,但晚间气温似乎仍在呼唤冬天。吹笛人望着闪过的人脸,灯光,街牌和楼号,慢慢走向一扇亮着橙色火光的窗户前。3XzJnV
玻璃内层升起了大片雾气,外加着紧附表面的褐色斑点,看不清室内,仅仅有几个清晰度为零的黑块不时滑动。3XzJnV
一个头发浓密蜷曲的雄性河童正团座在砖炉附近,此刻正扭过头,有些惊愕地看着门口的她。3XzJnV
“你好。”吹笛人脱下兜帽,露出面具致意, “请问你是████的父亲吗?”3XzJnV
“呃?不好意思,你好像认错人了?”雄性河童眨了眨水蓝色的眼睛,“我不认识叫这个名字的人”3XzJnV
“那不要紧,那只是附加值”吹笛人说,“有人雇我来《演奏》”3XzJnV
红点与噪斑骤然而生,运动慢慢在空中互相交叉,成为一连串静态组合的动态照片。3XzJnV
一把尾端缀有羽毛的匕首切割风和光,然后身体直挺挺地倒在地上。3XzJnV
河童倒下时,碰倒了壁炉边上的水壶,清脆的声音在地面滚动。因此卧室内开始传来脚步。3XzJnV
男性沙哑的声音升高降低,络绎不绝,大声喘息的刮擦声刮坏屋子的墙,尖锐,同时又沉重、痛苦地发散。旁人一听便知道是音乐。3XzJnV
“…!”山童被戴着面具的吹笛人吓得不轻, “你,你…”3XzJnV
卧室的玻璃窗闪闪发光。她经过玻璃窗前,看到自己和坐在床上的孩子都在闪闪发光。3XzJnV
吹笛人坐在地上撬保险箱时,侧过头, “能告诉我这个东西的密码么?”3XzJnV
“嗯…好像是…39、63、75?”小孩子眨了眨眼, “那个,爸爸………”3XzJnV
就在此时,客厅处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哭嚎。接着,歇斯底里的雌性山童冲了进来。而吹笛人正好从保险箱拿出一沓纸站起身。3XzJnV
“你…你!”雌性山童胸膛剧烈起伏,向她前进了两步,但随后注意到侧身和其攀谈的孩子, “别碰他!”3XzJnV
“冷静,夫人”吹笛人将钞票塞进卫衣口袋里,然后举起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今晚已经没人需要被演奏了,现在,请你让个位置,我要出去”3XzJnV
或许是担心孩子,雌性山童真的向一旁挪了挪,腾出空间来。3XzJnV
但当吹笛人与她擦肩而过,将后脑勺暴露给山童时——大提琴的震颤——她的眼前布满了动作富有节奏的黑糊糊的小昆虫。继而是铁棍沉闷地来来往往,一片片阴影举起而又落下。3XzJnV
身体不动了。火钳被抛到地上,掀起巨型铃铛般的小小振动。3XzJnV
披头散发的女人搂住孩子,将他抱在胸前,呜咽且不成语句。3XzJnV
“…妈妈”孩子不太能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 “爸爸他…”3XzJnV
“…他死了,我很抱歉”吹笛人背靠着墙,左晃右晃以自身为支点从地上重新站起来,面具被敲凹了一块儿,能看到鲜血蜿蜒地从额头向下滑行。 “但是,你们…”3XzJnV
“你…!”喉管的肌肉在抽搐,理性的围墙在此断裂了,她的脑海由此沸腾了。冲动抓住了她的一条腿,两条胳膊,再度拎起火钳重重一挥。3XzJnV
吹笛人伸出胳膊挡住了。她透过淤肿的手臂缝隙看着对方。3XzJnV
又是一道破风声,火钳向吹笛人的脸袭来。她这次放下了手臂,没有挡。3XzJnV
即使隔着面具,她也感觉自己的脸快被打扁了,鼻梁木讷地跳动,一阵清凉混合着灼热从孔洞流出。3XzJnV
她现在可以转身离开。但总有一天,眼前这只山童会找上门来,把自己填进早就挖好的坟墓中。3XzJnV
同样是午夜时分,两人用鞋跟噔噔地敲着寂静。吹笛人来到附近的马路。她本来准备结束以后就坐长途公交车离开。3XzJnV
在穿梭餐厅里,两名戴着红帽子的酒槽鼻河童烂醉如泥,一名头伏在桌子上睡觉。3XzJnV
在十字路口,一些脸上涂了粉,舌头钉了舌钉的妖怪冷漠高傲地走过。一些游女在门店附近的隐蔽角落里吹口哨。一个穿着破烂靴子的年轻天狗倚靠着公交站的座椅,头埋在阴影下,坐在地上吸着什么,睡着了。在她旁边,一位眼神纯真的山童穿着工装,把手藏在敞开的外套下面,正在扒一个等车地精的裤子。3XzJnV
一只长得和露米娅很像的妖精蹲在路边,用树枝戳被轮胎轧扁在道路污泥中的死猫。吹笛人路过她身边时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同时注意到那只猫已经像被用一种红铅笔画在道路上的动物的剪影。3XzJnV
两人在路口站定。一名披头散发,一名鼻青脸肿。一名手持一根火钳,一名手无寸铁。3XzJnV
妖怪们慢慢凑了过来,其中一个踩在那只死猫有点脱离躯干的四肢上。3XzJnV
“我希望这段路能让你清醒一点儿。”吹笛人说,“你还有孩子”3XzJnV
她扑过来,凭体型把没有反抗的吹笛人掀翻在地,用火钳去敲她的脸。第一击被闪过了,第二下就打破了脑壳。旁观的游女爆发出尖锐的惨叫。3XzJnV
山童没有住手的意愿,继续使劲用火钳抽打和面具碎片混合在一起血肉模糊的脸,弄出捶打肉块时软绵绵的怪声。3XzJnV
吹笛人伤痕累累地吹奏着。气体在喉管内滑行:这是摆脱了所有形式的音乐。变得极度纯粹,去掉了所有的节奏,变成了仅关乎人的东西。3XzJnV
声音在原地喘息,在道路上爬行,在殴打和寒冷中开辟通道。3XzJnV
那么,芦苇让风通过中空的内在也能被叫做音乐吗? 吹笛人看着火钳的金属光泽在灯光下来回晃动,如此沉思。3XzJnV
然后,在某个时刻,画外爆发出外迸的鸣音———山童像是跌倒了一样摔在地上,两道极细的红痕出现在了她的跟腱上。3XzJnV
吹笛人再度以奇怪的支点仰起全身,脖子怪异地蠕动。3XzJnV
吹笛人沉默不语地解下缠着红线的弯刀,用它修整过的金属手柄,也可被视为一种长金属管,开始猛砸。3XzJnV
努力。乐器乱蹬双腿,晃着身子自我吹奏。吹笛人俯身在铜管上不知疲惫的工作,垂死的喘息以♯—♭—♮这三个先上后下的顺序演奏,作为收尾的简易赋格,间或参杂吹笛人的提问与宽恕意愿————3XzJnV
吹笛人骤然停了下来,将笛子重新挂到腰间。乐器筋疲力尽,几乎无法呼吸。她看着喘息不定的人体,脸上的汗与血,听着空气进入她肺部的嘶嘶乐声。站起身,把沾满血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转身离开了。心里想着或许能赶上末班车。3XzJnV
马路上,一只山童横卧在一把火钳旁,在她不远处就是一只死掉的猫。3XzJnV
妖精拿着木棍戳戳她,而她懒得做出任何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天空,想着自己的爱人死了。3XzJnV
…但是,那又怎么样?二者是不能互相比拟的———她的丈夫是她的苦乐所系,而孩子只是这种关系的衍生物,或者说,只是一种普通的亲子关系…3XzJnV
呵呵…真是疯了…她将胳膊压在眼睛上,像个放弃呼吸的溺水者那样,优美的笑了。3XzJnV
不时有车辆开着头灯全速从她们身边经过,其中一辆离得是那么近,让人清楚地听见轮胎在血泊里轻微的嗤嗤摩擦声。3XzJnV
妖精在她旁边待了很久,一心想看看是否最终有辆车会碾过山童的身体。但人们的车技比想象中好,所有人都绕了过去。3XzJnV
后来妖精想,大概是自己的翅膀在晚上太显眼了,于是转身向死猫的方向走去————3XzJnV
“亚,这么早,而且你…是摸黑在路上摔了一跤吗?”3XzJnV
她看着清晨敲响家门的矮人。她拖着衣摆伸到地上的黑色大衣站在那里,露出的肌肤不乏淤青伤肿。3XzJnV
“不,只是去杀人了”亚说, “然后坐了首发车赶回来,等着的时候烘培坊开门了,我想起你上次提到过的东西”3XzJnV
朱鹭子喜笑颜开地接过篮子,“快进来吧,你也会开这种玩笑啊?”3XzJnV
“…那个”亚站在门口挠了挠脸颊, “你那里有叫《罗宾汉》的书吗?”3XzJnV
“抱歉,我不记得有叫这个名字的书…”朱鹭子摇摇头, “但是我可以去找找看…”3XzJnV
“不用了,东西送到,我要回去睡觉了,再见”亚明显有些失望,但又像是松了口气的样子,3XzJnV
朱鹭子揉了揉惺忪睡眼—那只矮小的生物已经消失不见了。3XzJnV
她靠在门槛上叹了口气,看着天空中逐渐黯淡稀薄的月亮,思考:3XzJnV
动物们有所谓的【逃跑临界值】,即始终在世界与自身之间保持必要距离以便逃跑。如果你冒进,便终止了这种保护。动物受到威胁,它必须后退或是进攻,以重建必不可少的距离。3XzJnV
只有睡眠是个例外。在睡眠中,谁都可以接近它。所以一部分动物永远没办法安眠。3XzJnV
鸟类便是如此。但朱鹭子很久都没有睁着一只眼睡觉了。她变得太像人了。3XzJnV
她心想,或许除了食肉的欲望,自己接近亚,大概也有蝴蝶被花朵拥有与自己双翅相同的纹路所迷惑,而误以为同类,欣然落在蕊芯上的要素存在吧。3XzJn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