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一方主事者，哪吒向来拎得清轻重。譬如礁岛，以他的治世之法，难在物质生产上提供太多技术性指导，能做的无非是调整管理模式、生产结构与行政体系，定下宏观的生产方针。3XzJok
说到底仍是依托旧有生产资料运转。他无力促成质变，只能推动量变积累，自然没法在礁岛掀起跨时代的生产革命。3XzJok
但陈塘关不同，这里才是他科学治世之法真正的用武之地。3XzJok
陈塘关主街，铁肆门楣悬着的青布幡让晨风掀得猎猎作响，朱漆铁字让朝阳镀了层金边，远看像簇跃动的星火。布幡下的石阶上，早围满了踮脚张望的百姓，交头接耳的絮语混着海港的潮声，在街面漫成一片嗡嗡的喧腾。3XzJok
“听说了吗？李三公子开的这铺子，不卖青铜，专卖铁！”3XzJok
“王木匠家那在天工署当学徒的小子昨儿还说，那铁家伙硬得邪乎，青铜凿子敲上去都得崩个豁口！”3XzJok
议论声里，哪吒踏着晨光走到门首，青衫下摆扫过石阶上的薄苔。身后跟着王伯与几个铁匠，每人手里捧着件铁器，锄头刃口泛着冷冽的光，镰刀弧度流畅如新月，还有把半人高的铁斧，斧面磨得能照见人影。3XzJok
“诸位乡亲。”哪吒扬声开口，腕间混天绫轻轻一晃，赤光惊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今日铁肆开张，不搞虚礼。这些铁器，都是用陈塘关本地赤铁矿炼的，大伙尽管亲手试试。”3XzJok
话音未落，人群里挤出来个精瘦汉子，是城西菜农周老。他搓着满是老茧的手，盯着那把锄头吞了口唾沫，“三公子，俺能摸摸不？”3XzJok
周老踉跄着接住，“好沉！” 他抡起锄头往旁边青石板上轻磕，“当” 的一声脆响，石板竟被凿出个寸许深的浅坑，锄头刃口却丝毫无损。周围百姓顿时发出一阵低呼，好些人忍不住往前涌。3XzJok
“这锄头要是下田，可比青铜的省劲多了！” 周老眼睛亮得惊人，布满老茧的手反复摩挲着，“俺那亩菜地石头多，青铜锄头用不了半月就卷刃，这铁家伙...耐用得狠呐！”3XzJok
“不止耐用。” 哪吒从旁取过一杆铁犁，犁尖呈利落的流线型，“天工署新造的铁犁，比木犁能深耕三寸，配上畜力，一日能多耕两亩地。”3XzJok
人群里的老农们顿时骚动起来。陈塘关多山地，木犁翻土浅，青铜犁又脆，每年春耕都得磨坏几十件。此刻见那铁犁棱角分明，犁身还刻着细密的防滑纹，几个老把式当场就红了眼。3XzJok
喧闹声中，哪吒正与乡亲们商议，街角茶肆屋檐下，杨戬与青凰静静立着。杨戬望着铁肆前攒动的人头，淡声道，“当真是一步好棋。每亩若能增产三成，积少成多，怕是要出个天文数字。”3XzJok
杨戬何等通透，只瞥一眼这些铁器，便知这看似寻常的物件将掀起怎样的变革。她或许说不清什么是生产力，却看得透彻，铁器取代铜器石器，会让粮食产量大增，届时更多人能脱离土地束缚。3XzJok
或开垦荒地，或开采资源，或入城投奔百业，整个社会都将因这小小铁器往前迈一大步。3XzJok
正说着，街尾忽然传来一阵马蹄踏碎晨露的声响。十余名商朝官服差役簇拥着一顶蓝呢轿子而来，轿帘被一只枯瘦的手掀开，露出费大人那张削得见骨的脸。他瞥了眼铁肆前的热闹，脸上堆起谄媚的笑，“不知三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3XzJok
哪吒瞥向这群官服人，一时没想起名号，扫过领头者腰间玉牌才恍然，原是那些被自己晾在一边的朝廷命官。3XzJok
“费大人有话不妨直说，此处皆是乡邻，没什么可避讳的。”3XzJok
费大人干笑两声，从轿中取出个锦盒，打开露出块巴掌大的玉石令牌，“三公子有所不知，商律有云，铁器乃军器禁物，民间私铸需经朝歌核准。您这铁肆开张得仓促，怕是不合规矩啊。”3XzJok
哪吒心头了然，这些人也知道铁器的重要性，但为了保住自身统治，必然要限制生产力发展。3XzJok
人群霎时静了静。周老握着锄头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他刚下定决心用定下这物件，若是官府要查抄，岂不是竹篮打水？几个老农也往前凑了凑，下意识挡在刚领到铁犁的后生身前，像是护着什么稀世珍宝。3XzJok
哪吒听着费大人絮絮叨叨念完，淡淡道，“说完了？可以滚了。”3XzJok
“你...你怎得这般蛮不讲理！莫不是这陈塘关的人都这副嘴脸？”跟在费大人身后的一个差役忍不住开口。在朝歌时他们皆是世家子弟，便是到了陈塘关，也没受过这等羞辱。3XzJok
哪吒斜睨过去，那差役白眼一翻，竟直挺挺晕了过去。侍从们乱作一团，慌忙扶起查看，还好只是晕了，没什么性命危险。3XzJok
“跳梁小丑，何必急于送死！” 哪吒声音转冷，“陈塘关世世代代镇守海疆，不是让你们来指手画脚的。”3XzJok
明明是清晨，街上的空气却仿佛在升温，围观的百姓里已有不少人抹了把额头的汗。3XzJok
费大人脸色煞白，捏着锦盒的手指因用力而泛青。他身后的差役们虽怒目相向，却被哪吒方才那一眼的威势慑住，脚像钉在原地般不敢上前。3XzJok
“三公子好大的威风！”费大人强撑着挺直腰杆，声音发飘，“商律明文规定，甲兵铁器皆属军器，民间私造私售便是谋逆！你今日若不封了这铁肆，明日朝歌的雷霆就要落在此地！”3XzJok
“谋逆？”哪吒忽然笑了，周身气势陡然攀升，“怎得我炼出铁前，从未听说过这律法？莫不是朝歌知道铁器的好处，偏不想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只愿他们半死不活，好维系你们的奢侈？”3XzJok
一语中的，直接掀了这老狐狸的底。有了铁器，这些人便再难像从前那般高高在上。生产力发展必然推动社会变革，他们终将被时代车轮碾过，沦为牺牲品。3XzJok
既然这些虫豸们想要跟他讲理，那他哪吒就要把这些东西推到时代的对立面，永世定在耻辱柱上，落得个祸国殃民之名！3XzJok
这话把费大人逼到了绝境，他骑虎难下，只得强作镇定，“我、我乃朝廷命官，你们敢抗命？”3XzJok
“抗命？”哪吒缓步上前，眼底赤光流转，“陈塘关守的是大商海疆，护的是大商百姓。如今我让百姓有好器、渔民有好桨，正是在护大商根基。倒是费大人，拿着律条挡人活路，究竟是在忠君，还是在肥己？”3XzJok
心底对这些官场既得利益者的厌恶又深了几分，和这群虫豸共事，怎能搞好治政？3XzJok
这话如惊雷炸响，没了大义当幌子，差役们只剩死撑着扯大旗的份。3XzJok
就在此时，杨戬走上前来，“何人在此喧嚣，阻碍市中秩序？”她话里裹着灵力，让喧闹的大街顿时静了下来，“朝廷来的？来此是要闹事？”3XzJok
费大人见杨戬一身银袍玉带，气度非凡，本就萎靡的气焰更矮了三分，却仍梗着脖子道，“上仙有所不知，此子私铸铁器，违逆商律，下官正是前来纠察。”3XzJok
“你说我师弟所作所为不为商律所容？”杨戬眉峰微挑，“那又如何？哪吒看在你们是朝歌差役的份上与你们讲理，阐教可不会。再敢为难我师弟半分，我会让你后悔活在这世上。趁我火气还没上来，现在滚。”3XzJok
话音刚落，她身侧忽然钻出一条白犬，转瞬涨至十余米高，对着差役们咆哮一声。费大人哪还敢多言，连句威胁都没留下，甚至掉了只鞋都顾不上捡，就在侍从护持下仓皇逃窜。3XzJok
费大人一行人消失在街角，铁肆前的百姓先是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周老紧紧抱着铁锄，粗糙的手掌在冷硬的锄刃上反复摩挲，眼眶泛红，“三公子，这铁家伙...真能让俺们领回家？”3XzJok
哪吒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声音清亮如钟，“今日在场的乡亲，每人可先领一件农具，登记姓名籍贯便可。天工署的铁匠们会日夜赶工，不出半月，保证家家户户都能用上新铁器。” 他指了指身后的王伯，“王伯会带着匠人师傅们登记造册，大家按次序来，莫要争抢。”3XzJok
王伯往前一步，腰杆挺得比往日直了三分，朗声道，“乡亲们放心！三公子说了，铁器按成本价算，不用当场清账，秋收后凭票缴粮便可。咱们陈塘关的铁器，绝不让大伙吃亏！”3XzJok
人群顿时沸腾起来，争先恐后地涌向登记台。有提着菜篮的农妇，有扛着扁担的脚夫，还有些半大的孩童挤在大人腿边，好奇地打量着那些泛着冷光的铁器。青石板路上，拘谨与疑虑被热切的期盼取代，连空气里都飘着股鲜活的气息。3XzJok
一众差役逃似的回到费府，先前对哪吒叫嚣的差役凑上来，声音发颤，“大人，这可怎么办？若是让铁器在陈塘关兴起来，朝歌定然饶不了我等。”3XzJok
费大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屈辱与愤怒在心头翻涌，却只能无能狂怒，“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我们是来拉拢哪吒的，你倒好，一句话把我等与李家彻底闹翻，还要把我也拖下水！滚！给我滚远点！”3XzJok
差役们见他暴怒，只得灰溜溜退下。偌大的费府里只剩他一人，费大人咬牙切齿，“李靖啊李靖，你倒生了个好儿子。既然你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3XzJok
心下一狠，他提笔在黄帛与白帛上各写了一份文书。黄帛上，细数哪吒在陈塘关所作所为，直言其威胁世家大族地位；白帛上，则直言李靖有心谋反，意图联合异族放松陈塘关防务。3XzJok
“来人。”费大人扬声唤道，一个蒙面死侍从阴影中走出。“将这两封信加急送回朝歌，交与费仲大人，不得有失！”3XzJok
对于这些跳梁小丑，哪吒并未放在心上。在他看来，朝歌那些达官显贵注定不会与自己站在同一阵线。身居朝中的帝辛，会听信身旁重臣，还是一个拥有绝对自治权的边关大将？答案不言而喻。3XzJok
所以对这些人，能拖便拖。但若敢阻挡大势，他哪吒也绝不姑息。要么交钱保命，要么就像礁岛那些贵族一样，财产充公后发配郊外，亲身体验人间疾苦，当劳改犯去吧。3XzJok
铁肆前的百姓越发踊跃，尤其听说阐教仙人亲自坐镇，登记领器的队伍从门口一直蜿蜒到视野尽头，连孩童都攥着长辈衣角不肯离去。王伯带着工匠们忙得额头冒汗，杨戬在旁帮着核名册，清越的嗓音混着百姓的欢笑声，在暮色里荡出很远。3XzJok
直到最后一缕夕阳掠过铁肆布幡，登记的队伍才渐渐散去。周老扛着新锄头往家走，背影在石板路上拖得老长，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渔歌，调子轻快得很。3XzJok
哪吒望着这幕光景，肩头混天绫轻轻晃了晃，似是抖落了一天的疲惫。他转头对杨戬道，“走吧，去李府吃顿饭再走，再晚些，殷夫人该等急了。”3XzJok
两人并肩穿过渐渐安静的街巷，晚霞把天空染成熔金般的颜色，檐角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路过城郊田垄时，正见几个农人扛着农具归家，田埂上的野草沾着露水，被夕阳镀上一层细碎的金芒。3XzJok
杨戬望着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嘴角漾起一抹浅淡的笑，“君系民情，民恤君心。今日这般景象，倒真让令人欢喜。”3XzJok
哪吒脚步微顿，俯身拨了拨田埂上的野草，指尖在泥土里洇出细小的湿痕。“他们盼的，不过是能让日子好过些的实在指望。” 他直起身，望着天边沉落的落日，又看向身旁之人。今日一行，正如师傅所说，杨戬也和自己一样，并非真就只有仙人清冷。他们很合得来。那么也是时候让话题再深入些了。3XzJok
“一把锄头能让地里多收半石粮，一把镰刀能让秋收少挨些累。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比任何说辞都管用。”3XzJok
见杨戬仍是微蹙着细眉，似在咀嚼这话里的意味，哪吒也不催促，缓缓道，“百姓们衣食富足，可若是家中顶梁柱有个闪失，生场大病，又该如何？生老病死本是常态，可杨戬你看，这世间难题，真的无解吗？”3XzJok
“无非提升修为，修身养性，方能抵御灾厄。” 杨戬下意识答道，话一出口却又觉不妥，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哪有修仙的机缘？3XzJok
“可人有高低，并非人人都如你我。” 哪吒顺着田埂往前走，青衫下摆扫过丛生的杂草，“有些人得了病，纵使请遍世间名医，也治不好那缠身的绝症。”3XzJok
杨戬沉默着跟上，晚霞落在她挺直的肩背上，将那道英挺的身影衬得愈发清晰。她见过玉泉山仙人辟谷长生，也见过凡间百姓生老病死，并不是没想过，而是从未像今日这般直视过这道天堑。3XzJok
“是穷病。”哪吒的声音似是晚风中的叹息，“因为身穷，所以命短。身穷了，心也跟着矮下去，连抬头看天的力气都没了。这病，再好的医者也就治不了。”3XzJok
他停下脚步，转身望向田垄尽头的村落。炊烟正从错落的屋顶升起，混着晚归牲畜的嘶鸣，构成一幅鲜活的人间图景。可这幅图景之下，藏着多少因一场小病便家破人亡的隐忧，多少因颗粒无收便绝望度日的煎熬，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懂。3XzJok
他朝杨戬伸出手。田垄不过半尺高，于她而言本如平地，此刻她却几乎没有犹豫，掌心相触的瞬间，便被他轻轻一拉，跃上垄来。3XzJ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