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细雨像碎掉的玻璃,黏腻地糊满了这座滨海小城的天空。路明非刚从驾校那破败的水泥院子里挪出来,手里捏着那本簇新、却仿佛重逾千钧的暗红色驾照本子。3XzJna
过了。没什么惊喜,也没什么波澜。就像他人生里大多数事,勉强及格,乏善可陈。3XzJna
他站在屋檐下,看着雨丝在坑洼的水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泥点,盘算着是等这阵雨歇了再走,还是冒雨冲回那间网吧二楼弥漫着泡面与霉菌味的储藏室——他暂时的“家”。3XzJna
一种熟悉的、浸入骨髓的倦怠感包裹着他。高考结束了,驾照到手了,人生的阶段性任务似乎完成了那么一两个。然后呢?然后就是巨大的空茫,像眼前这片被雨幕笼罩的、灰扑扑的海面,看不到灯塔,也望不见彼岸。3XzJna
就在他发呆的当口,一道刺耳的、带着某种蛮横生命力的喇叭声撕裂了雨幕的沉闷。3XzJna
一辆炽红色的跑车,像一团不合时宜的、燃烧的火焰,稳稳停在了驾校门口那摊最大的积水前。流线型的车身溅起的水花都带着一种嚣张的美感。3XzJna
首先映入路明非眼帘的是一双踩着高跟鞋的、纤细却有力的脚踝,精准地避开了水洼,踩在相对干燥的地面上。然后是修长的腿,裁剪利落的黑色休闲裤,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外套着件飞行员夹克,衬得那人身形高挑飒爽。3XzJna
雨水打湿了她暗红色的长发,几缕黏在白皙的颈侧,她却浑不在意。她摘下脸上的墨镜,露出一双清澈又仿佛永远带着一丝漫不经心挑衅的眼眸,直直地看向屋檐下有些呆滞的路明非。3XzJna
路明非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猝然攥紧,然后又狠狠抛下。血液嗡地一声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胃部开始习惯性地、隐隐作痛。3XzJna
“愣着干什么?上车。”她的声音穿透雨声,带着她特有的、那种不容置疑的干脆,尾音却又像带着个小钩子,轻轻挠过人心最痒处。3XzJna
路明非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僵硬地走过去。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他却毫无所觉。他闻到了车里飘出的、淡淡的香水味,混合着皮革的气息,是他无数次在卡塞尔学院走廊与她擦肩而过时,偷偷铭记于心的味道。3XzJna
他笨拙地拉开副驾的车门,缩着身子坐进去。车内空间奢华而充满机械感,与他刚刚在驾校里摆弄的那辆破桑塔纳仿佛是两个世界的造物。3XzJna
“驾照拿到了?”诺诺重新戴上墨镜,发动了车子。引擎发出一声低沉而充满力量的咆哮,像是压抑着不耐的野兽。3XzJna
“嗯…刚拿到。”路明非小声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驾照粗糙的封皮。3XzJna
“啧,不容易。”诺诺轻笑一声,语气听不出是夸奖还是调侃,“那就你开吧。”3XzJna
“啊?我…我开?”路明非猛地抬头,结结巴巴,“这车…这好车…我不行的…我刚拿本…”3XzJna
“怕什么?撞坏了有保险。”诺诺的语气稀松平常,仿佛在说撞坏个玩具车,“还是说,你不敢?”3XzJna
又是这样。总是这样。她总是这样轻而易举地把他推到悬崖边上,用那种混合着挑衅和…或许还有一丝极淡期待的眼神看着他,逼得他无路可退。3XzJna
路明非的胃更痛了。他想起了三年前,也是她,开着一辆差不多的红车,像一道光撞破他灰败的高中生活,不由分说地把他捞去了那个光怪陆离的卡塞尔学院。3XzJna
那时他惶恐,不安,却也被那种强大的、带着毁灭气息的美丽所震撼,心底隐秘地滋生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憧憬。3XzJna
如今情景重现。他不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衰小孩,他手握S级权限,体内流淌着能焚毁世界的血液,他甚至…亲手埋葬过另一个视他如神明的女孩。3XzJna
可为什么在她面前,他依旧感觉自己是那个一无是处、只能被动等待救赎的路明非?3XzJna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勇气,哑声道:“好,我开。”3XzJna
两人交换了位置。路明非握上那细腻温凉的方向盘,手心全是汗。他调整座椅,后视镜,动作僵硬得像是在拆弹。3XzJna
诺诺靠在副驾上,侧着头看着他,墨镜下的目光难以捉摸。雨刷器规律地刮动着前挡玻璃,发出单调的声响。3XzJna
车子缓缓驶出,一开始还有些颠簸和犹豫,但很快,路明非发现这辆车的性能好到超出他的想象,几乎能弥补他技术的一切生疏。他渐渐放松下来。3XzJna
“你怎么…会来?”路明非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声音干涩。3XzJna
“路过。”诺诺回答得轻描淡写,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正好想起,你好像说过是这几天考驾照。”3XzJna
路明非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说过吗?他自己都不记得了。她…记得?3XzJna
一种微小而尖锐的希望,像荆棘一样从他荒芜的心田里刺出来,带来一阵混杂着痛苦的悸动。3XzJna
他瞥见她放在膝上的手,指节纤细,涂着黑色的指甲油,看起来冷漠又叛逆。他想起了另一双小手,柔软温暖,会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角,会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下“世界好”和“Sakura最好”。3XzJna
胃部的绞痛骤然加剧,几乎让他喘不过气。罪恶感和一种无法切断的牵绊瞬间淹没了他。那个女孩像是一个纯白而沉重的幽灵,永远横亘在他和这个世界之间,也横亘在他和…诺诺之间。3XzJna
他知道凯撒·加图索,那个光芒万丈的男人,诺诺名义上的未婚夫。他们站在一起是那样的登对,像是天造地设的王子与公主。而他呢?他算什么?一个躲在阴影里,觊觎着公主,又背负着另一份沉重感情的怪物。3XzJna
车厢仿佛成了一个扭曲的压力舱。一边是身边这个他追逐了多年、带给他痛苦也带给他唯一救赎的光影;另一边是记忆里那个将他从孤独深渊打捞起来、却又被他亲手推向毁灭的无声少女。3XzJna
争夺?他拿什么去和凯撒争?又凭什么能同时承载两份如此沉重的情感?3XzJna
扭曲的欲望和巨大的痛苦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3XzJna
雨好像下得更大了。红色的跑车在湿滑的公路上行驶,像一颗迷茫而炽热的心,在灰暗的天地间,不知要驶向何方。3XzJna
诺诺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平静,却抛出了一颗炸弹:3XzJna
她顿了顿,侧过脸,墨镜滑下鼻梁,露出那双猫一样敏锐的眼睛,盯着路明非瞬间绷紧的侧脸。3XzJna
“他说…是时候了,该你去把‘七宗罪’里那把最快的剑,‘色欲’,拔出来了。”3XzJ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