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歇,残雨从行道树的叶片上滴落,砸在车顶,发出单调而固执的轻响。引擎低沉地轰鸣,车速却慢了下来,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滑行,像一头疲惫而迷茫的困兽。3XzJpZ
车内,沉默重新变得粘稠而沉重,几乎压得路明非喘不过气。诺诺最后那句话像一个恶毒的诅咒,又像一个隐秘的邀请,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3XzJpZ
凯撒轻描淡写的判断,经由诺诺的嘴说出来,带着一种冰冷的、将他物化的残忍。他路明非,在加图索家贵公子眼里,或许只是一件值得评估能否适配某件危险武器的容器,或者更糟,一个本身就散发着吸引黑暗特质信号的…怪胎。3XzJpZ
而诺诺呢?她转述时,那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停顿,那语气里难以捉摸的起伏,是什么?是认同?是怜悯?还是…一丝被隐藏得很好、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被吸引?3XzJpZ
这个念头让路明非感到一阵剧烈的反胃,伴随而来的是更深的自我鄙夷。他怎么能这么想?绘梨衣的血仿佛还温热地沾在他的手上,那份沉重到足以压垮灵魂的罪孽还未清偿,他心底却还在为另一个女人一句似是而非的话而翻江倒海,甚至生出如此卑劣的揣测。3XzJpZ
“停车。”诺诺忽然开口,打断了他内心激烈的自我鞭挞。3XzJpZ
路明非下意识地踩下刹车,轮胎摩擦湿滑路面,发出轻微的嘶鸣。车停在一个偏僻的街角,一家看起来快要打烊的便利店亮着惨白的灯光,映照着空无一人的潮湿街道。3XzJpZ
“我去买包烟。”诺诺说着,推开车门,高跟鞋踩在水洼里,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没打伞,细密的雨丝立刻沾湿了她的头发和夹克,她却毫不在意,径直走向便利店。3XzJpZ
路明非坐在车里,看着她高挑瘦削的背影消失在便利店的门后,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她总是这样,像一阵抓不住的风,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留下他在原地,被卷起的尘埃呛得狼狈不堪。3XzJpZ
他烦躁地松开领口,仿佛那样能缓解一些胃里灼烧般的绞痛。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副驾,落在诺诺随手扔在座位上的墨镜,还有…半盒没吃完的口香糖。一种极其私密的、属于她的气息似乎还残留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无声地侵蚀着他的感官。3XzJpZ
他猛地扭开头,看向窗外。便利店玻璃门后,诺诺正靠在收银台前,低头从钱包里掏钱。侧脸的线条利落又脆弱,灯光在她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店员似乎和她说了句什么,她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漫不经心的、敷衍的笑。3XzJpZ
就是那个笑容。无数次,他在卡塞尔学院里,看着她对别人这样笑,疏离又礼貌,像是一层透明的玻璃罩子,把她真实的情緒牢牢锁在后面。只有极少数的时候,面对极少数的人,那层玻璃才会裂开缝隙,露出里面或许同样迷茫、同样不安的内核。3XzJpZ
路明非痛苦地闭上眼。绘梨衣的脸又浮现出来,那双清澈的、盛满全然信任与依赖的暗红色眼眸,静静地望着他,像是在无声地控诉。Sakura…世界很好…可是你为什么那么难过?3XzJpZ
是啊,我为什么那么难过?路明非在心里无声地嘶吼。因为我卑鄙,我贪婪,我懦弱。我救不了你,又放不下她。我像个站在悬崖边的蠢货,脚下是万丈深渊,却还痴迷地望着天边的浮云。3XzJpZ
便利店的门开了,诺诺嘴里叼着一根刚点燃的烟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包烟和一瓶矿泉水。她走到车边,却没有立刻上车,只是靠在湿漉漉的车门上,仰头吐出一口薄薄的烟雾。雨丝穿过烟雾,落在她脸上,她也懒得去擦。3XzJpZ
那一刻,在惨白的便利店灯光和迷蒙的雨雾映衬下,她的侧影显得格外孤独,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种偶尔会从她坚硬外壳下流露出的、真实的脆弱感,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路明非内心最柔软、最不堪一击的地方。3XzJpZ
冰冷的雨水立刻打在他发烫的脸上,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他站在诺诺面前,隔着几步的距离,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雨水的清新和她本身那种特有的、带着点叛逆的香气。3XzJpZ
诺诺转过头,隔着烟雾看他,眼神里有一丝询问,但更多的是一种惯常的、等待他先开口的沉默。3XzJpZ
路明非张了张嘴,喉咙发紧,胃痛得像要痉挛。他想问,你和凯撒到底怎么了?他想问,你为什么要来找我?他想问,你知道我心里有多乱多脏吗?他想问,我到底该怎么办?3XzJpZ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脱口而出的,却是一句干瘪而愚蠢的话:3XzJpZ
话一出口,他就想给自己一拳。蠢透了!他算什么?有什么资格对她说这种话?3XzJpZ
诺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情,嘴角弯起一个夸张的、带着嘲讽意味的弧度。她深吸一口烟,然后将烟蒂弹进远处的积水里,发出“嗤”的一声轻响。3XzJpZ
“路明非,”她看着他,眼睛在雨夜中亮得惊人,“你有时候真是天真的可爱。”3XzJpZ
她的语气说不清是调侃还是别的什么,但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割着路明非的自尊。天真?可爱?在她眼里,他永远都是那个需要被照顾、被引领、甚至被怜悯的傻小子。3XzJpZ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混合着长久以来的压抑、不甘和痛苦,几乎要烧毁他的理智。3XzJpZ
“我不是天真!”他猛地抬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眼睛发红地盯着她,“我知道‘色欲’是什么!我知道凯撒是什么意思!我也知道…知道我自已是什么样子!”3XzJpZ
诺诺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她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时怂包一样的男孩此刻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浑身湿透,眼神里交织着痛苦、愤怒和一种令人心悸的绝望。3XzJpZ
“哦?”她挑了挑眉,声音平静无波,“那你是什么样子?”3XzJpZ
路明非喘着粗气,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头发流进眼睛,又涩又痛。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所有的伪装和逃避在这一刻都显得可笑而徒劳。3XzJpZ
他几乎是豁出去般地,用一种自暴自弃的、颤抖的声音,撕开自己血淋淋的伤口:3XzJpZ
“我心里想着你!又忘不了她!我恶心这样的自己!我根本不配碰什么剑!我连自已都控制不了!凯撒说得对!我就是…”3XzJpZ
因为诺诺忽然伸出手,冰冷的、还带着雨水湿意的手指,轻轻按在了他的嘴唇上。3XzJpZ
路明非猛地僵住,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指尖的微凉和柔软的触感,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的混乱和狂躁。3XzJpZ
世界仿佛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雨水滴落的声音,和他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3XzJpZ
诺诺看着他,眼神复杂难辨,那层惯有的漫不经心和挑衅似乎褪去了片刻,露出底下某种更深邃、更难以解读的东西。有一瞬间,路明非几乎以为她眼里闪过一丝…痛楚?还是别的什么?3XzJpZ
她缓缓收回手,插回夹克口袋,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疏离的姿态。3XzJpZ
“别说了。”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盖过,“走吧。雨又大了。”3XzJpZ
她没有回应他的任何一句话,没有评价他的扭曲和不堪,只是用一种近乎温柔的残忍,打断了他,然后轻描淡写地翻篇。3XzJpZ
仿佛他刚才那番激烈的、撕心裂肺的剖白,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需要被静音的杂音。3XzJpZ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着她拉开车门,重新坐回副驾,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嘴唇上那一点冰冷的触感却像火焰一样灼烧着他,带来一阵更深刻、更无助的绝望。3XzJpZ
他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雨里,直到诺诺按了一下喇叭,催促的意味不言而喻。3XzJpZ
他僵硬地转身,拉开车门,重新握住那冰冷的方向盘。胃里的疼痛已经麻木,只剩下一种空洞的、仿佛被彻底掏空的疲惫。3XzJpZ
他们只是沉默地,在这座被雨水浸泡的城市里,漫无目的地前行。3XzJpZ
像两个迷失的孤魂,被情感的泥沼和命运的丝线缠绕着,拖拽着,走向一个早已布好荆棘的结局。3XzJp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