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陷入一种比之前更加深沉的死寂。泥潭冰冷的寒意透过湿透的裤腿不断渗入,但路明非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脏。他所有的感知都被手中那柄刚刚爆发出惊人排外意志、此刻又归于沉寂的“色欲”所占据,以及……诺诺那句“它认主了”所带来的、冰冷的回响。3XzJr3
这个词像是一道最终的烙印,烫在他的灵魂上。不再是试用,不再是测试,而是某种近乎命运般的、肮脏的绑定。他与这柄邪剑,从此成了共生体,或者说,共犯。3XzJr3
诺诺缓缓活动了一下那只被震开的手,指尖依旧有些苍白。她看着路明非,那凝重的神色逐渐褪去,重新被一种更加复杂、更加幽深的探究所取代。没有恐惧,没有后悔,反而像是……看到了某种更加“有趣”的发展。3XzJr3
“有意思。”她轻声说,嘴角似乎又想勾起那抹熟悉的、玩味的弧度,但这次只牵动了一下,并未完全展开,“看来它比我想象的……更挑食。只认准你了。”3XzJr3
她的目光落在“色欲”那暗沉的剑鞘上,仿佛能穿透物质,看到里面那贪婪而邪异的灵魂。3XzJr3
“也好。”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路明非说,“省了不少麻烦。”3XzJr3
路明非依旧僵立在泥潭里,握着剑的手指关节泛白。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体内那被强行压制的黑暗血统似乎因刚才的爆发而更加活跃,与“色欲”的共鸣也越发清晰,带来一种虚浮的力量感和更深的不安。3XzJr3
“上来吧。”诺诺不再看他,转身走向训练场边缘的休息区,“今天的‘适应’够了。”3XzJr3
路明非沉默地、艰难地从泥潭里拔出腿,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泥泞和更加沉重的心理负担。他跟在她身后,像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拖着镣铐的囚徒。3XzJr3
在休息区的长椅上,诺诺扔给他一条干净的运动毛巾,又变魔术似的从旁边一个装备箱里拿出两罐功能饮料,自己打开一罐,递给路明非一罐。3XzJr3
路明非机械地接过,冰凉的罐身刺激着他满是污泥和汗水的手。他没有喝,只是握着。3XzJr3
诺诺仰头喝了几口饮料,喉颈拉出流畅的线条。她放下罐子,看着远处训练场上其他开始陆续出现、进行晨练的学员身影,那些身影在看到他们这边时,都下意识地绕开了很远。3XzJr3
路明非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紧,刚刚因运动而加速的血液似乎瞬间冻结。他握紧了饮料罐,铝制罐身发出轻微的变形声。3XzJr3
诺诺转过头,看向他,目光落在他瞬间绷紧的侧脸和那双骤然缩紧的瞳孔上。3XzJr3
“他要知道进度。”她继续说,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既定日程,“‘色欲’的初步共鸣,以及……认主。”3XzJr3
路明非的胃狠狠抽搐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他几乎能想象出凯撒听到这个消息时的表情——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或许会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会被绝对的冷静和评估所取代。他会用那种惯有的、居高临下的目光重新审视他,衡量他的“价值”和“风险”。3XzJr3
而诺诺,她会如何向凯撒描述?描述他如何在痛苦中挣扎,如何像个小丑一样被邪剑折磨,又是如何……最终被这肮脏的武器所“选中”?3XzJr3
一种混合着屈辱、恐惧和莫名愤怒的情绪再次涌上路明非的心头。手中的“色欲”似乎感受到了他情绪的波动,剑鞘之下传来一丝细微的、兴奋般的颤栗。3XzJr3
“你……”路明非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他抬起头,看向诺诺,眼中那淡金色的余烬再次闪烁起来,“你会怎么跟他说?”3XzJr3
诺诺看着他眼中那非人的光芒和压抑的情绪,沉默了几秒。她的目光在他脸上细细巡梭,仿佛在阅读一幅复杂的地图。3XzJr3
“实话实说。”她最终回答,语气没有任何犹豫,“告诉他,‘色欲’选择了你。告诉他,你比预想中……更‘合适’。”3XzJr3
“合适”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特的、意味深长的重量。3XzJr3
路明非死死盯着她,试图从她平静无波的表情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嘲讽、怜悯或者别的什么。但他什么也没找到。她的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狼狈、扭曲而又充满危险气息的模样,却丝毫不泄露她自已的情绪。3XzJr3
她就像是一个最冷静的观察员,记录着一切,却从不代入自身。3XzJr3
这种绝对的、抽离般的冷静,比任何嘲讽都更让路明非感到绝望和……愤怒。3XzJr3
“只是……合适吗?”他听到自己声音嘶哑地问,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尖锐的质问,“对你来说,我就只是……一件刚好合适的‘工具’?用来证明凯撒的判断出了错?”3XzJr3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太像乞讨,太像摇尾乞怜地寻求一点可怜的认可。卑劣又可笑。3XzJr3
诺诺的眉梢极其轻微地挑动了一下。她似乎没料到路明非会如此直接地问出这个问题。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因激动和痛苦而灼烧的眼睛,看着他不自觉握紧的、沾满泥污的手。3XzJr3
过了好几秒钟,诺诺才缓缓开口。她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3XzJr3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长椅上、仰头望着他的路明非。晨光在她身后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让她脸上的表情有些看不真切。3XzJr3
她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碰剑,而是轻轻拂开了他额前几缕被汗水与泥水黏住的、湿漉漉的头发。她的指尖依旧带着一丝凉意,触碰在他发烫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3XzJr3
路明非猛地僵住,呼吸都停滞了。所有的愤怒、质问、痛苦,在这一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打得粉碎,只剩下巨大的、不知所措的茫然。3XzJr3
诺诺的手指在他额角停留了短暂的一瞬,然后缓缓收回。她的目光依旧落在他脸上,眼神复杂难辨,那里面似乎有审视,有算计,有一丝极淡的……或许是怜悯,又或许是别的什么更晦暗的东西。3XzJr3
“工具?”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轻,却像羽毛一样搔刮着路明非最敏感的神经,“路明非,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3XzJr3
她微微俯下身,靠近他,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她身上那淡淡的烟草味与冷香,混合着“色欲”的寒意,再次将路明非笼罩。3XzJr3
说完这句意味不明的话,她直起身,不再看他,拿起那罐没喝完的饮料,转身向着训练场外走去。3XzJr3
她的声音随着她的背影一起远去,留下路明非一个人僵坐在长椅上,额角那被她触碰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冰冷的错觉,而她最后那句话,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掀起无尽的、冰冷的涟漪。3XzJr3
路明非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污的手,看着手中那罐被捏变形的饮料,看着膝上那柄沉默却无比沉重的邪剑。3XzJr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