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大的雨点砸在顺天府衙的青石板上,溅起一片冰冷的水雾。3XzJov
两名衙差抬着一口薄皮杉木棺,骂骂咧咧地穿过回廊,雨水混着泥浆,在他们脚下踩出浑浊的印记。3XzJov
棺材被重重地掼在停尸房门口的屋檐下,发出沉闷的巨响。3XzJov
“晦气!这鬼天气,还得伺候个死人!”一个衙差啐了口唾沫,用力抹了把脸上的雨水。3XzJov
另一个压低声音:“小声点,听说是钱府的婢女,三天前暴毙在柴房,知县大人都批了‘无他故’,赶紧弄完拉倒。”3XzJov
角落里,柳青瑶抱着双臂,身体因寒冷和初来乍到的茫然微微颤抖。3XzJov
半个时辰前,她还是二十一世纪的首席法医,正对一具高度腐败的尸体进行解剖,下一秒,意识就被卷入黑暗的旋涡,醒来便成了这顺天府衙里最低等的贱役。3XzJov
脑海中零碎的记忆告诉她,原主也叫柳青瑶,因家道中落被卖入府衙为奴,平日里受尽欺凌。3XzJov
“喂!那个新来的,你!”管事的婆子尖利的嗓音刺破雨幕,手指像枯枝一样直直指向她,“别杵着装死,过去,把棺材抬进去,准备封钉!”3XzJov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干杂活的婢女和仆役都朝她投来幸灾乐祸的目光。3XzJov
抬棺封钉,是贱役中最晦气的活计,尤其是这种暴毙横死的,人人都怕沾上煞气。3XzJov
柳青瑶没有选择,只能在众人看好戏的眼神中,咬着牙走上前。3XzJov
她深吸一口气,混着雨水的泥土腥气灌入肺中,让她混乱的思绪清醒了几分。3XzJov
就在她和另一名仆役合力将棺木往里抬的瞬间,她的指尖触到了一丝湿滑黏腻。3XzJov
她下意识地低头,昏暗的光线下,只见一道暗红色的血渍,正从棺材底部的缝隙中缓缓渗出,滴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瞬间被雨水冲散。3XzJov
人死后数小时,血液就会因循环停止而凝固,尸血坠积形成的尸斑也不会流动。3XzJov
死了三天的尸体,尸血早已彻底凝固,怎么可能还会有新鲜的血液从棺中外溢?3XzJov
屋内光线更暗,只点着一盏摇曳的油灯,将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3XzJov
他掀开棺盖,一股混杂着腐败和脂粉的怪味扑面而来。3XzJov
“入殓前例行查验。”王伯嘟囔着,草草翻看了一下尸体,只见死者是个年轻女子,面色发紫,嘴唇青绀。3XzJov
他随意拨弄了一下尸体的眼皮,便摆手道:“面紫唇绀,口鼻无异物,典型的猝死之相,没什么好看的,盖棺吧!”3XzJov
一道清冷的女声响起,在寂静的停尸房里显得格外突兀。3XzJov
王伯浑浊的眼睛眯了起来,不悦地看向柳青瑶:“你一个贱役,乱喊什么?”3XzJov
柳青瑶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谦卑而无害:“王伯,这位姐姐的寿衣有些乱了,我想替她整理一下,让她走得体面些。”3XzJov
这个理由无可指摘。王伯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她快点。3XzJov
柳青瑶立刻抓住这宝贵的机会,借着整理尸布的动作,飞快地扫视着尸体。3XzJov
她的目光如手术刀般精准犀利,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3XzJov
尸体颈部,有一圈极淡的环状压痕,若非凑得极近,根本无法发现。3XzJov
死者指甲发绀,是缺氧的典型体征,但指甲缝里干净,没有抓挠的痕迹,排除了自缢。3XzJov
她看似无意地拂过死者喉咙,指腹在舌骨位置轻轻一按——那里有微小的凸起和错位感!3XzJov
是扼颈!这是典型的扼颈致死才会留下的舌骨骨折征象!3XzJov
她又飞快地按压死者的胃部和腹部,触感尚软,尸僵还未完全缓解。3XzJov
一个可怕的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她的脑海: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顶罪案!3XzJov
凶手杀了人,伪造了死亡时间和死因,而她,一个无足轻重的贱役,被特意安排来抬这口“会流血”的棺材,恐怕正是为了事后将“撞煞”、“冤魂作祟”的罪名推到她头上,彻底将真相掩埋!3XzJov
“王伯,”柳青瑶稳住心神,用尽可能低的声音说道,“这具尸体……不像是猝死,她的脖子上有勒痕,而且……”3XzJov
“住口!”王伯脸色骤变,厉声呵斥,“黄毛丫头,妇道人家懂什么验尸规矩?这里轮得到你说话?再敢胡言乱语,惊扰亡灵,仔细你的皮!杖二十都是轻的!”3XzJov
他的反应太过激烈,几乎是瞬间坐实了柳青瑶的猜想。3XzJov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骚动,县衙主簿周文远竟撑着伞亲临现场。3XzJov
他本是来走个过场,催促尽快下葬,可当他的目光落在棺材缝隙渗出的那抹血红时,竟像是见了鬼一般,脸色刷地一下惨白,惊恐地后退一步。3XzJov
“血!棺材怎么会流血?”他失声尖叫,声音都变了调,“冤魂!定是冤魂不散,恐要惹来天谴!快!快去请清风观的道长来做法事驱邪!”3XzJov
众人对着那口流血的棺材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脸上满是惊惧之色。3XzJov
“尸变了!”“这是要索命啊!”的传言不胫而走,恐慌迅速蔓延。3XzJov
柳青瑶站在人群后,冷眼旁观着周文远拙劣的表演,心中一声冷笑。3XzJov
尸僵未完全缓解,关节僵硬,尸体如何能自己坐起来抓人?3XzJov
这分明是有人在昨夜偷偷开棺,在尸体上涂抹了新鲜的鸡血或者动物血,利用棺木的颠簸让其流出,故意制造恐慌,好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到鬼神之说上,从而彻底掩盖谋杀的真相!3XzJov
当夜,待所有人都散去,停尸房外只留下两个打瞌睡的守卫时,柳青瑶如一只狸猫,悄无声息地从后窗翻了进去。3XzJov
冰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棺中女尸惨白的脸上,平添了几分诡异。3XzJov
她没有点灯,借着月光,从发髻上抽出一根细长的银针。3XzJov
她将银针小心地刺入死者咽喉皮肤,片刻后拔出,银针依旧光亮如新,未曾变黑。3XzJov
她凑近了,仔细观察口腔内部,果然在舌根处发现了细微的瘀斑,这与她之前触摸到的舌骨错位,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死者是在生前遭受外力扼颈,导致机械性窒息死亡!3XzJov
终于,在死者宽大的袖口内侧,她用指甲刮下了一点微不可察的灰烬。3XzJov
这不是普通百姓家用的柴火灰,更像是……寺庙或大户人家祠堂里长明灯所用的灯油燃烧后的残留物!3XzJov
线索在脑中飞速串联:凶手在钱府祠堂附近杀了人,企图焚尸灭迹,但不知为何失败了。3XzJov
于是,他匆忙将尸体转移到柴房,伪造了暴毙的假象,并买通了仵作和官府,想尽快下葬了事。3XzJov
他们自以为天衣无缝,却万万没想到,一个来自千年后的法医,能从这些被他们忽略的细微之处,撕开整个谎言的帷幕!3XzJov
他惊堂木一拍,便以“婢女癫疾发作,自戕身亡”为由,命人将另一个瑟瑟发抖的小丫鬟小蝉拖出,准备屈打成招,让她做个“失职看护”的替罪羊。3XzJov
“大人!民女有冤!”小蝉吓得魂飞魄散,哭喊声凄厉。3XzJov
眼看悲剧就要上演,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猛地从人群中扑出,重重跪在公堂中央。3XzJov
柳青瑶抬起头,目光灼灼,直视堂上色厉内荏的周文远,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响彻整个公堂。3XzJov
“大人!若此女真是三日前自尽,尸血早已凝固,为何棺中鲜血昨夜方流?敢问大人,你家的棺材……是会自己流血的吗?”3XzJov
百姓们这才从鬼神之说的恐惧中惊醒,是啊,死人怎么会流血?3XzJov
趁着周文远被问得措手不及,柳青瑶再度叩首,高声道:“请大人准许民女再验尸,以证清白!”3XzJov
她不给周文远拒绝的机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取来一盆温水,用布巾浸湿,轻轻敷在女尸冰冷的颈部。3XzJov
在温水的浸润下,皮肤的颜色发生改变,那道原先几乎看不见的环状掐痕,赫然变得清晰可见,狰狞地印在每个人的眼中!3XzJov
柳青瑶又取下死者错位的舌骨,高高举起,朗声道:“此骨名为舌骨,常人骨骼皆有韧性,非外力强行压迫,绝不会如此断裂!此乃扼颈之铁证!”3XzJov
柳青瑶放下证物,最后一次重重叩首,直起身,目光清澈而决绝:“青瑶不怕死,只怕大人今日草率结案,明日升堂之时,午夜梦回之际,良心不安!”3XzJov
在满堂百姓的注视下,在铁一般的物证面前,他若再强行结案,乌纱帽不保是小,激起民愤是大!3XzJov
他死死地盯着柳青瑶,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准……重审此案!”3XzJov
话音落下,暗处的廊柱下,一袭玄色暗纹锦袍的男子负手而立,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深邃的眸光中闪过一丝玩味,薄唇轻启,低声自语:“这女人……有点意思,不像这个时代的人。”3XzJov
周文远面色铁青,却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得不咬牙应允。3XzJo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