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气氛霎时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身形单薄、却敢于直面仵作权威的女役身上。3XzJpQ
王伯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涨得通红，唾沫星子横飞：“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女子属阴，触尸乃是大不敬，会惊扰亡魂！你一个黄毛丫头懂什么！”3XzJpQ
他倚老卖老，声音在公堂里回荡，引得旁听的百姓窃窃私语。3XzJpQ
柳青瑶却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她不与王伯争辩那些虚无缥缈的祖制，只是平静地转向堂上坐立不安的知县周文远，盈盈一拜。3XzJpQ
“大人，”她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字字清晰，“王伯所言，或是出于爱护之心。既然祖制不准我碰触尸身，那青瑶便不碰。只是，死人不会说话，活人却可以。民女恳请大人给一道令签，容我问一问死者的妹妹，小蝉。问一个活人，总不算僭越祖制，惊扰亡魂了吧？”3XzJpQ
这番话有理有据，既给了王伯台阶，又将了周文远一军。3XzJpQ
周文远本就因重审之事心烦意乱，只想快点息事宁人，听她这么说，正中下怀，立刻挥手：“准！速去速回，莫要再生事端！”3XzJpQ
“谢大人。”柳青瑶接过令签，转身便走，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气得吹胡子瞪眼的王伯。3XzJpQ
她的头发散乱，双眼空洞地盯着一处，嘴里反复呢喃着几个词：“少爷来了……灯……灯会动……”3XzJpQ
柳青瑶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先让人端来一碗温热的米汤。3XzJpQ
她蹲下身，将碗递到小蝉嘴边，语气放得极轻、极缓：“小蝉，别怕，喝点东西暖暖身子。”3XzJpQ
温热的米汤似乎唤醒了女孩一丝神智，她颤抖着嘴唇，小口小口地喝着。3XzJpQ
提到姐姐，小蝉的眼神猛地一缩，泪水涌了出来，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块被体温捂得温热的手帕，递给柳青瑶：“姐姐说……是少爷赏的……真好看……”3XzJpQ
柳青瑶接过手帕，指尖触及那丝滑的锦缎，目光瞬间被角落的绣样锁定——一朵以金线绣成的祥云纹路，针脚细密，流光溢彩。3XzJpQ
她心中巨震，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钱府少爷、祠堂晃动的灯影、金线云纹帕。3XzJpQ
这一次，王伯还没来得及开口阻拦，她已戴上薄麻手套，径直走到尸体旁，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盯住死者那双紧攥的手。3XzJpQ
她用一根细长的银针，极其小心地挑开死者蜷曲的指甲。3XzJpQ
终于，在死者左手指甲的缝隙深处，她挑出了一点微不可见的金色。3XzJpQ
那是一小截断裂的金线纤维！与那方手帕上的金线，别无二致！3XzJpQ
再结合她之前在死者发间提取到的、带有松香气味的灰烬，答案已呼之欲出——案发第一现场，就在钱府祠堂！3XzJpQ
一个卑微的婢女，如何能在深夜自由出入防卫森严的钱府内院，甚至进入重地祠堂？3XzJpQ
柳青瑶立刻向周文远申请调阅案发当晚钱府的门房出入记录。3XzJpQ
记录簿上，当晚亥时三刻，侧门有一次开门记录，登记的由头是“送炭婆婆出府”。3XzJpQ
但柳青瑶敏锐地发现，登记笔迹潦草，且与前后记录的字迹截然不同。3XzJpQ
她当即带人前往钱府侧门勘查，在门后不起眼的泥地上，发现了一串早已干涸的脚印。3XzJpQ
那绝不是一个老婆婆该有的小脚，而是一个成年男子的尺寸！3XzJpQ
更让她心头一凛的是，在门框内侧离地约一尺高的地方，有一道极不明显的崭新刮痕。3XzJpQ
她取出随身携带的软尺一量，这个高度，与钱府大少爷钱世昌常穿的那双鹿皮靴的靴筒高度，惊人地吻合！3XzJpQ
她将所有证据——金线、松香灰烬、脚印拓本、门框刮痕的位置与高度，以及钱府的布局图，全部绘制在一张图纸上，清晰地标示出一条从侧门潜入、引诱婢女至祠堂、再原路返回的路线，并附上精确的时间轴。3XzJpQ
当这张图呈现在周文远面前时，这位知县大人先是震惊，随即脸色变得铁青，猛地一拍惊堂木，怒火直指柳青瑶：“放肆！区区一个女役，无官无品，竟敢私自调查高门大户的门户登记，勘查府内痕迹！你这是藐视公堂，目无法纪！来人，给我把她锁起来！”3XzJpQ
昨夜与柳青瑶一同抬棺的老赵头，颤巍巍地走出班列，对着周文远拱手道：“大人！小的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昨夜柳姑娘说那棺材里流出来的是血时，我就觉得不对劲！咱们这些跟死人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兄弟，谁不知道，死人哪有死了半夜还会流新鲜血的道理？”3XzJpQ
他深知民怨可畏，若强行锁拿一个看似有功之人，恐怕难以收场。3XzJpQ
他权衡利弊，只得改口，恶狠狠地瞪着柳青瑶：“暂且将她押下，听候发落！”3XzJpQ
他挥了挥手，却唯独没有下令收缴那张画满了罪证的图纸。3XzJpQ
那人目标明确，直扑桌上那张显眼的图纸，掏出火折子点燃。3XzJpQ
待刺客悄然离去，她才从发髻中，小心翼翼地抽出另一卷叠得极小的图纸——这才是真迹。3XzJpQ
“想毁掉证据来灭口？那就让这把火，直接烧到你们主子的床上去。”她低声自语。3XzJpQ
她捻起桌上那堆尚有余温的灰烬，混入一些从牢房火盆里扒出的炭粉，用油纸包好，标记为“钱府特供松炭”。3XzJpQ
天一亮，她便托前来送饭的老赵头，将这包灰烬悄悄带出，送到城中最大的几家煤铺去打听。3XzJpQ
城中所有煤铺的掌柜都说，这种掺了特殊松香、燃烧时无烟且带有清香的“松纹炭”，是贡品级别的精炭，整个县城，除了供给官寺，便只有钱府这等豪门才用得起，市面上绝无流通！3XzJpQ
公堂之上，她将那包灰烬呈上，目光灼灼地盯着周文远，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大人请看！若非钱府之人，何来嫡系专用的金线帕？若非钱府之炭，何来祠堂独有的松香灰？若非钱家大少爷钱世昌亲自引诱，一个卑微婢女，又岂敢在深夜擅闯祠堂禁地？”3XzJpQ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那门房记录上的‘送炭婆婆’，更是欲盖弥彰！真正进出的，就是钱世昌本人！”3XzJpQ
一连串的质问如重锤般敲在周文远心上，让他冷汗涔涔。3XzJpQ
就在此时，公堂外一处不起眼的角落，一名身着玄色锦衣的男子负手而立，正是陆远洲。3XzJpQ
他深邃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柳青瑶身上，嘴角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3XzJpQ
他侧过头，对身后的随从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道：“传我的令，让北镇抚司的人，立刻去查钱世昌近三个月的所有出入记录，尤其是……每月十五前后的行踪。”3XzJpQ
随从领命而去，陆远洲的目光重新投向堂内，眼神变得沉冷如冰。3XzJpQ
堂上，周文远被柳青瑶逼得退无可退，又感受到那来自四面八方、混杂着期待与审视的目光，仿佛有无数只手在背后推着他。3XzJpQ
他知道，今天若不给出一个交代，这县衙的屋顶恐怕都要被民意掀翻。3XzJpQ
他脸色青白交加，额上青筋暴起，猛地一咬牙，抓起令签，狠狠摔在地上，几乎是吼出来的：“来人！传……传钱府钱世昌，即刻到案受审！”3XzJp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