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县周文远额角的冷汗已经浸湿了鬓角，他颤巍巍地看向堂下那个神色倨傲的富家公子，又瞥了一眼身侧面沉如水的柳青瑶，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3XzJpQ
这桩案子，早已不是一桩简单的婢女命案，而是平民的公理与士绅的特权之间，一场押上他乌纱帽的豪赌。3XzJpQ
“带……带钱世昌！”周文远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3XzJpQ
两名差役硬着头皮上前，钱世昌却夷然不惧，反而整理了一下自己名贵的杭绸衣衫，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冷笑。3XzJpQ
他被带到堂前，连跪拜的礼数都省了，一双眼睛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柳青瑶，那目光充满了冒犯与不屑。3XzJpQ
“周大人，这就是你请来的仵作？一个连三从四德都不懂的丫头片子，也配来查我钱某人的案子？”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响彻整个公堂，“我劝大人还是省省心吧。家父的帖子今晨已递到巡按御史的案头，明日早朝，一本‘苛待士绅，滥用酷刑’的折子，不知周大人的官帽还戴不戴得稳！”3XzJpQ
话音刚落，他从袖中甩出一封信函，信封上烫金的徽记在烛火下熠熠生辉。3XzJpQ
“通政司王参议亲笔，大人不妨过目。”钱世昌抱起双臂，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王大人说了，些许小事，宜息不宜究，免得伤了地方的和气。”3XzJpQ
周文远脸色瞬间煞白，堂上其他佐官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成了泥塑的菩萨。3XzJpQ
压力，如泰山压顶般袭来，几乎要将周文远的脊梁骨压断。3XzJpQ
就在这满堂官员噤若寒蝉之际，一道清冷的女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3XzJpQ
“原来人命官司，也能如街市买卖一般讲价。”柳青瑶缓缓上前，拾起那封信，脸上带着一丝冰冷的讥讽，“就是不知，下一条人命，又值几封荐书？”3XzJpQ
她无视周文远惊恐的眼神，更不理会钱世昌瞬间阴沉的脸色，竟当着所有人的面，利落地拆开了那封信。3XzJpQ
但在信纸的夹层中，柳青瑶指尖一捻，竟捻出了一张被撕掉一角的银票残角！3XzJpQ
“好一笔‘香火捐’！”柳青瑶举起那残角，目光如电，直刺钱世昌，“钱公子出手真是阔绰！我恰好在钱府账房的存根上，见过与这残角墨迹、撕痕一般无二的记录。一千两，名目是捐给城隍庙修缮，实则是送到通政司王大人府上的买命钱！”3XzJpQ
行贿的物证竟被当堂揭发，钱世昌的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为猪肝色，指着柳青瑶“你、你”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3XzJpQ
周文远见状，知道再无退路，心一横，猛地一拍惊堂木：“肃静！重启庭审！老王头，准备验尸！”3XzJpQ
堂下百姓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喝彩声，可那老公差王伯却颤颤巍巍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大人恕罪！大人恕罪！祖宗规矩，女子阴气重，断不可执刀剖骨，否则死者不安，生者不详啊！小老儿不敢……不敢配合！”3XzJpQ
柳青瑶却并未动怒，她甚至没有再看王伯一眼，只是转身对周文远平静地说道：“大人，我不剖尸，免得污了王伯的眼，也免得坏了这公堂的规矩。”3XzJpQ
众人一愣，钱世昌眼中刚闪过一丝窃喜，却听柳青瑶话锋一转。3XzJpQ
“我只做一事：请大人准我徒手取死者舌骨，示众公堂！”3XzJpQ
在无数道震惊、怀疑、恐惧的目光注视下，柳青瑶不发一言，从随身工具囊中取出一双干净的麻布手套戴上，既是尊重死者，也堵住了那些说她“污秽不详”的悠悠之口。3XzJpQ
她走到尸体旁，一手轻轻托住死者下颌，另一只手的食指与中指并拢，以一种外人看不懂，却极为娴熟精准的角度，探入死者微张的口腔。3XzJpQ
片刻之后，当她的手退出时，指尖已经稳稳地捏着一块小巧的、形似马蹄的白色骨头。3XzJpQ
她将舌骨轻轻放置在堂役呈上的白瓷盘中，那清脆的碰撞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3XzJpQ
“诸位请看！”柳青瑶取来一根细若发丝的铜丝，小心翼翼地插入舌骨中断裂的缝隙中，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看得清楚，“若是死后骨骼脆裂，断裂面会整齐如刀切。但大家看这根铜丝探入之处，断裂面呈不规则的锯齿状，边缘还有细微的韧带牵拉痕迹。这说明，此骨乃是死者生前遭受巨大外力压迫颈部，被活活掐死时，因剧烈震荡而碎裂所致！”3XzJpQ
她的声音清晰、冷静，每一个字都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3XzJpQ
他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过那块舌骨，感受着那不规则的断裂面，三十年验尸的经验告诉他，这个年轻女子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3XzJpQ
他双腿一软，颓然跪倒在地，喃喃自语：“三十年……我验了三十年的尸，竟从未见过这般神乎其技的手段……”3XzJpQ
一众差役看向柳青瑶的目光，早已从最初的鄙夷和怀疑，变成了彻彻底底的敬畏。3XzJpQ
老赵头第一个反应过来，对着柳青瑶抱拳躬身，真心实意地喊道：“柳姐儿，弟兄们服了！咱们信你！”3XzJpQ
“信你！”“信你！”堂下民意瞬间沸腾，声浪几乎要掀翻府衙的屋顶。3XzJpQ
周文远被这阵势惊得汗透重衣，他知道大势已去，却仍想做最后的挣扎，试图拖延：“即便……即便如此，也只是推断，并无人证指认……”3XzJpQ
他的话音未落，一个冷冽如冰的声音从大堂外传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3XzJpQ
来人身着玄色飞鱼服，腰佩一柄寒光凛冽的绣春刀，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却冷峻如霜。3XzJpQ
他的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众人的心跳上，无形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公堂。3XzJpQ
“本官，锦衣卫指挥使陆远洲，奉圣上密旨，巡查地方司法积弊。”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现有人证物证俱全，嫌犯钱世昌，涉嫌谋杀婢女未遂，后为掩盖罪行，纵火焚尸，并意图贿赂朝廷命官。即刻收押北镇抚司，听候圣裁！”3XzJpQ
钱世昌瞬间瘫软在地，面如死灰，他歇斯底里地嘶吼着：“你不能抓我！我爹是朝散大夫！你不能……”3XzJpQ
“是你爹也没用。”陆远洲冷冷地截断了他的话，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锦衣卫办案，只问事实，不论门第。”3XzJpQ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在柳青瑶的身上停留了片刻，那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3XzJpQ
“这位女役，”他开口道，“识骨辨痕，断案如神，实乃奇才。本官将上奏朝廷，特许其暂代府衙提刑协理一职，专司命案勘验。”3XzJpQ
一个没有功名的女子，竟被锦衣卫指挥使当堂破格提拔！3XzJpQ
柳青瑶独坐灯下，没有半分喜悦，而是在脑中仔细复盘着今日的每一个细节。3XzJpQ
根据她白天的查验，死者胃中残留的未消化食物，是糯米枣泥糕。3XzJpQ
但她翻遍了钱府后厨的采买记录和当日的食谱，都没有这样点心。3XzJpQ
她在来县城的路上，曾听闻城西有一座废弃多年的尼庵，那里的老师太最擅长做的，便是这道糯米枣泥糕，常有香客专门前去采买。3XzJpQ
而那座废弃的尼庵——不正是今天下午，陆远洲派他手下的锦衣卫，以追查逃犯为名，秘密搜查过的地方吗？3XzJpQ
柳青瑶的瞳孔骤然收缩，手中的狼毫笔“啪”地一声掉在桌上，溅开一小团墨迹。3XzJpQ
他早就知道了什么……他的人马根本不是冲着钱世昌来的，而是在查另外一件事。3XzJp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