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瑶一身夜行衣,身形灵巧得像一只狸猫,悄无声息地贴着城西尼庵湿滑的院墙游走。3XzJov
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她却浑然不觉,一双清亮的眸子在黑暗中闪烁着利刃般的光芒。3XzJov
她从怀中掏出油纸包裹的泥样,凑近墙根,借着一闪而过的电光,仔细比对着砖缝间的泥土。3XzJov
正是张家窑特有的胭脂砖,砖缝里嵌着的,是城郊乱葬岗独有的三层土!3XzJov
绕过前殿,一股若有若无的腐朽气味混杂着压抑的啜泣声,从后厢房的地下传来。3XzJov
柳青瑶贴近一扇紧闭的木窗,窗棂被木条钉死,但常年风吹雨淋,已有些松动。3XzJov
她拔下发间的铁簪,精准地插入缝隙,手腕微一用力,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便撬开了一道可供一人钻入的缝隙。3XzJov
地窖内的景象让她瞬间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3XzJov
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少女,像牲口一样被蜷缩在巨大的铁笼里,每个人的脖子上都套着沉重的木枷,眼神空洞而麻木。3XzJov
其中一个女孩手腕上,赫然烙着一个与春桃一模一样的“奴”字烙印,伤口已经溃烂。3XzJov
“巡按御史门生,白银三百两,换丙字号二名。”“通政司陈公,喜幼,送甲字号一名,赏玉如意一柄。”……每一笔,都指向一个道貌岸然的名字,指向一张张她曾在府衙卷宗里见过的脸。3XzJov
她迅速从怀中取出特制的油纸与墨块,正准备将这些罪证拓印下来,门外突然传来一阵令人作呕的脂粉香气,伴随着一个女人尖细的笑声和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3XzJov
“赵爷就是爽快!这几锭大银,沉甸甸的,听着就舒坦!”3XzJov
柳青瑶瞳孔一缩,身形如电,瞬间窜上房梁,将自己隐入最深的阴影中。3XzJov
门被推开,孙媒婆扭着肥硕的腰肢走了进来,手里掂着几锭银子,满脸贪婪。3XzJov
“赵爷说了,今夜‘丙字号’那四个丫头就要出货,明儿一早船就离岸,手脚都麻利点!”她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恶汉,正拿出钥匙准备开锁。3XzJov
柳-青瑶屏住呼吸,趁着孙媒婆转身吩咐的间隙,从房梁的另一端悄然滑下,如一缕青烟,从她来时的窗口退了出去,消失在倾盆大雨之中。3XzJov
“柳提刑,此事……非同小可。”知府周文远捻着胡须,面露难色,“你说的这些,都只是你的推测。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们怎能随意搜查士绅的产业?更何况,那是一座尼庵,是清净之地,惊扰了佛门,本官担待不起啊!”3XzJov
柳青瑶心急如焚,正要拿出泥样与拓印的半张罪证,大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重的甲胄摩擦声。3XzJov
两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踏入大堂,煞气逼人。3XzJov
紧接着,一个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的青年缓步而入,正是陆远洲。3XzJov
他看也未看惊愕的周文远,径直走到堂中,将一枚玄铁令牌掷在惊堂木旁。3XzJov
“北镇抚司奉密旨,查缉江南私贩人口一案,所有涉案之人,不论官民,一律拿下!”3XzJov
令牌上,一个“皇”字烙印,在灯火下闪着幽冷的光。3XzJov
陆远洲的目光扫过柳青瑶,声音冷冽如冰:“你提供的城郊泥痕图谱与凶案现场的蜡模证据,我已通过密报呈报天子。陛下亲批八字:‘凡有阻挠,以同罪论!’”3XzJov
“轰”的一声,周文远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官椅上,汗如雨下。3XzJov
几乎是同一时间,城门口传来一阵骚动,正欲趁乱潜逃的赵铁山,被早已埋伏在那里的锦衣卫死死按在泥水里,动弹不得。3XzJov
柳青瑶亲手拿着钥匙,为每一个被解救的女孩打开脖子上的木枷。3XzJov
有的女孩当场跪地,抱着她的腿放声痛哭;有的则依旧呆滞地坐着,仿佛已经失去了所有感知。3XzJov
她走到那堆账册前,当着所有人的面,将火把扔了进去。3XzJov
“你们的名字,不该被记在任何人的买卖单上。从今天起,你们只是你们自己。”3XzJov
话音刚落,人群中,春桃猛地冲了出来,指着被五花大绑的孙媒婆,发出杜鹃泣血般的尖叫:“就是她!是这个恶婆子!她还藏了一份真正的买主名单,就在她的肚兜里!我亲眼看见她收起来的!”3XzJov
一名差役毫不客气地上前,从孙媒婆不断挣扎的怀里搜出了一封用油布包裹的密信。3XzJov
信纸展开,上面的内容比账册更加触目惊心——所有女孩竟被按“容貌、齿龄、贞洁”分成了甲乙丙丁四等,每一等都明码标价,而买家的名单,从地方官吏、豪绅,一路延伸到了京城,末尾一个名字的落款,赫然是“内侍省采办”!3XzJov
陆远洲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冷声下令:“全部押送北镇抚司,一个,都不准漏!”3XzJov
赵铁山被押上堂,非但没有半分悔意,反而咆哮如雷:“我有什么罪?我替衙门省了多少麻烦!这些穷丫头家里养不活,早晚也是个卖身的命!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给她们找个好去处!”3XzJov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柳青瑶立于堂前,手中举着一份蜡模和一张泥样图谱,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公堂。3XzJov
“那你告诉我,这来自乱葬岗的三层泥土,是如何顺着你的靴子,一步一步,踩进了她们的命里?”3XzJov
她缓缓转向百姓席,目光如炬:“她们不是可以被省去的麻烦,更不是可以交易的货物!她们是人!是活生生的人!如果今天被关在笼子里的,是你的女儿,是你的姐妹,你还觉得‘顺势’二字,说得出口吗?!”3XzJov
不知是谁,人群中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颤抖着鼓起了掌。3XzJov
维持秩序的差役们也激动得满脸通红,振臂高呼:“柳提刑!柳提刑!柳提刑!”3XzJov
白日里的喧嚣散去,一些被忽略的细节在静谧的夜里,如同鬼魅般浮现。3XzJov
她的指尖停在一页烧得只剩边角的名单上,那是一个被划归为“甲一”的条目,后面的备注写着四个小字:“已验,未取”。3XzJov
她将残页凑到灯下,借着微光,在那行备注的下方,发现了一行用朱砂写下的、几乎小到无法辨认的批注。3XzJov
观星台隶属钦天监,是皇家祭天之地,寻常王公大臣都不得擅入,是京城禁地中的禁地。3XzJov
更让她遍体生寒的是,那批让她查到赵铁山头上的糯米枣泥糕,其原料糯米的最终采买流向,似乎也隐隐指向了观星台所在的方位。3XzJov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轮残月挂在洗净的夜空。3XzJov
一道玄色的人影,如鬼魅般立于提刑司的屋脊之上,无声地注视着窗内那道专注的剪影,良久,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语。3XzJov
“她快要碰到那条底线了……不能再让她一个人走下去了。”3XzJo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