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冲刷着京城每一寸肮脏的角落，也冲刷着沈府那片烧了三日三夜才熄灭的焦土。3XzJpZ
空气中弥漫着木炭的余烬味和雨水的腥甜，混杂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压抑。3XzJpZ
柳青瑶撑着一柄油纸伞，脚下的乌皮靴踩在泥泞里，溅起点点污浊。3XzJpZ
她身后的陆九等人皆是一身皂隶公服，神情肃穆，与这阴沉的天色融为一体。3XzJpZ
借着巡查城郊善堂的由头，她终于得以暂时摆脱府衙里那些探究与猜忌的目光。3XzJpZ
行至破败的城隍庙，一阵若有似无的呜咽声穿透雨幕，钻入耳中。3XzJpZ
柳青瑶脚步一顿，目光如电，射向庙门后那片一人多高的芦苇荡。3XzJpZ
她示意陆九噤声，自己提着裙摆，拨开湿漉漉的苇帘。3XzJpZ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夹杂着雨水的土腥，几乎令人窒息。3XzJpZ
庙前的石阶上，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犬正围着一个物事撕咬，喉咙里发出贪婪的咕噜声。3XzJpZ
“滚开！”陆九见状，一个箭步冲上前，拔出腰刀厉喝一声，将野犬悉数惊散。3XzJpZ
雨水冲刷着石阶，也冲刷着那被野犬撕扯得有些破损的物事——一个用金线织锦襁褓包裹的婴儿。3XzJpZ
襁褓早已被血水和泥水浸透，看不出原本的华贵，但那金线在昏暗天光下依旧闪烁着冰冷的光。3XzJpZ
婴儿小小的身体蜷缩着，仿佛还在母腹之中，却已没了半分生机。3XzJpZ
最触目惊心的，是它小小的胸口上，斜斜地插着一支梅花金簪。3XzJpZ
柳青瑶蹲下身，冰凉的指尖轻轻拂去婴儿脸上的雨水。3XzJpZ
胎发尚带着母体的湿气，脐带的结痂尚未完全脱落，根据尸僵程度和皮肤的浸渍状态判断，死亡时间绝不超过六个时辰。3XzJpZ
她目光一凝，落在婴儿微微张开的唇上，用指甲轻轻一拨，里面干干净净，没有丝毫泥沙。3XzJpZ
不是死后抛尸于此被雨水冲刷，而是……在室内被杀后，凶手特意将他摆放在这里！3XzJpZ
簪尾处，用细如牛毛的针尖刻着一个极小的字——“丙”。3XzJpZ
这个字，如同一个烧红的烙印，瞬间烫伤了她的眼睛。3XzJpZ
但更让她心神剧震的，是这梅花簪的金丝缠股纹样……这纹样，竟与她穿越而来时，贴身藏着的那块玉佩残片上的雕刻痕迹，一模一样！3XzJpZ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她与这桩诡异的弃婴案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3XzJpZ
“陆九，封锁此地，任何人不得靠近！”柳青瑶的声音清冷如冰，不带一丝温度，“将尸身带回义庄，仔细收殓。”3XzJpZ
然而，凶手抱着一个刚刚死亡的婴儿，不可能不留下蛛丝马迹。3XzJpZ
雨水冲刷下，尸身周围浮起一圈淡淡的血晕，正迅速被稀释。3XzJpZ
她发现，在通往西郊的泥泞小道上，每隔大约十步的距离，就有一滴颜色稍浓的暗红斑点。3XzJpZ
这些斑点极为隐蔽，几乎与泥土融为一体，且无一例外地都偏向道路左侧。3XzJpZ
凶手左手抱着不断滴血的婴尸，那么他的右臂……要么负重，要么受了伤，导致身体失衡。3XzJpZ
柳青瑶从袖中取出一个随身携带的小瓷瓶，这是她用来收集检材的。3XzJpZ
她接了半瓶雨水，又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捻起一些皂角燃烧后的灰烬撒入瓶中，轻轻摇匀。3XzJpZ
随即，她将这浑浊的液体猛地泼洒在之前发现暗红斑点的地面上。3XzJpZ
原本模糊不清的斑点，在遇到这碱性的皂角灰水后，血红素迅速显影，颜色变得清晰起来。3XzJpZ
一滴，两滴，十滴……一条蜿蜒曲折的血色红线，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如同一条指向地狱的引路索，笔直地指向西郊的林道深处。3XzJpZ
跟随的差役们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失声惊呼：“天呐！柳提刑竟能‘画出血路’！”3XzJpZ
柳青瑶没有理会他们的惊叹，心中已然推演成型：凶手需要用马车运送尸体和作案工具，而这条林道，只通往三个地方——西郊的净心庵，以及城中两位大员的别邸。3XzJpZ
当柳青瑶带着婴尸和初步的勘验结果回到府衙时，迎面而来的却是知府周文远劈头盖脸的怒斥。3XzJpZ
“柳青瑶！你不过一介提刑，竟敢擅离辖区，在城隍庙这种地方大动干戈！如今城中因沈府一案本就人心惶惶，你这是唯恐天下不乱，要煽动民怨吗？”3XzJpZ
周文远挺着他那肥硕的肚子，唾沫星子横飞：“再者，不过是个死婴，许是哪家养不活的贱民所弃，被野狗叼了去。更有传言说是婴煞作祟，此乃天意，岂是你我凡人可以妄加揣测的？”3XzJpZ
“天意？”柳青瑶冷笑一声，当着满堂官吏的面，猛地掀开了覆盖在婴尸上的白布。3XzJpZ
她指着那金线织锦的襁褓，声如寒铁：“周大人请看，此缎名为‘流霞锦’，出自江南织造局的‘云霞坊’，每年只出百匹，专供三品以上的官眷夫人。寻常百姓，莫说穿，怕是见都没见过！”3XzJpZ
她的手指又移向那支梅花簪：“再看这簪子，金丝缠股，嵌珠工艺，非宫中匠作司的老师傅不能为。大人，您口中的‘贱民’，用得起这样的东西吗？”3XzJpZ
不等周文远反驳，她又一指堂下角落里一个瑟瑟发抖的老乞丐。3XzJpZ
此人正是陆九从城隍庙附近寻来的，他虽口不能言，却是个清醒人。3XzJpZ
柳青瑶递给他一根炭条，老乞丐立刻趴在地上，用颤抖的手画出了一幅简单的图画：一个穿着长袍、剃着光头的尼姑，背着一个高高的背篓，在雨夜中匆匆行走。3XzJpZ
柳青瑶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直刺周文远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大人，若真是鬼婴索命，为何偏偏要挑富贵人家的孩子下手？又为何要在行凶之后，特意插上一支宫中御制的金簪？这究竟是鬼怪作祟，还是有人在故布疑阵，欲盖弥彰？！”3XzJpZ
众目睽睽之下，他只得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本官就给你七日时间！七日之内，你若破不了案，就休怪本官以扰乱民心之罪，将你革职查办！”3XzJpZ
她用温水浸湿的软布，轻轻擦拭着婴儿冰冷的颈部皮肤。3XzJpZ
很快，在喉骨上方，一圈极其浅淡的白色压痕显现出来。3XzJpZ
这圈压痕深浅不一，并非绳索所致，更像……是戴着佛珠的手指，用力扼杀时留下的痕迹。3XzJpZ
她取出随身的放大镜，凑到那浅白的压痕上仔细观察。3XzJpZ
在指甲可能划过的地方，她屏住呼吸，用一根银针的尖端，极其轻微地一挑。3XzJpZ
这不是寻常百姓所穿的粗布，也不是富贵人家所用的丝绸。3XzJpZ
这种独特的颜色和质地，名为“素机纱”，正是京中尼庵里，尼姑们常穿的僧衣布料。3XzJpZ
柳青瑶又取来工具，测量婴儿的骨骼钙化程度，并仔细检查了尚未完全闭合的颅骨缝。3XzJpZ
结合这些数据，她得出一个惊人的结论：这个婴儿的母体在孕期营养极佳，膳食精细，绝非普通人家所能负担。3XzJpZ
“产自膏粱之家，无疑了。”她铺开一张巨大的京城舆图，旁边放着一本吏部备案的命妇名录。3XzJpZ
她提笔，将近三个月内有过生产记录、却因种种原因并未报官登记的八位夫人名字，重重地圈了出来。3XzJpZ
她看着那八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低声自语：“你们以为烧了孩子，扔了尸体，就能抹去一切痕迹？可惜啊，你们忘了，她的骨头，还记得娘亲都吃了些什么。”3XzJpZ
就在这时，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鸣。3XzJpZ
柳青瑶猛然间想起了什么，她翻开案卷记录，上面清清楚楚地记载着，前三具同样被金簪刺死的婴尸，被发现的日子分别是：初五、十五、廿五。3XzJpZ
每隔十天，一次献祭般的谋杀。而今天……赫然是下一个初五！3XzJpZ
“陆九！”柳青瑶跃身而起，声音急促而决绝，“备马！随我速去西郊林道！”3XzJpZ
在前方不远处的泥地里，赫然出现了一串刚刚踩下不久的湿脚印！3XzJpZ
那鞋底的纹路，是净心庵僧鞋特有的千层底布纹，更重要的是，脚尖的方向，是朝着庵门而去的！3XzJpZ
就在距离净心庵院墙外三丈远的一棵老槐树下，她看到了新翻的泥土。3XzJpZ
冰冷的雨水混着湿滑的泥土，很快，她触到了一团柔软的织物。3XzJpZ
她用力一扯，一具同样被金线襁褓包裹的女婴尸体，赫然出现在眼前！3XzJpZ
这具尸体尚未被完全掩埋，冰冷的身体正被雨水无情地浸泡着。3XzJpZ
她的胸前，同样插着一支梅花簪，簪尾刻着一个清晰的“丁”字！3XzJpZ
柳青瑶颤抖着手，将这具比冰块还要寒冷的婴尸捧了起来。3XzJpZ
就在她指尖触碰到襁褓夹层时，忽然感觉到一片硬物。3XzJpZ
她撕开夹层，一枚铜制的、形如莲花花蕊的钥匙，掉了出来，在泥水中闪过一丝幽光。3XzJpZ
几乎是同一时间，远处庵内一扇窗户的烛火，倏地熄灭了。3XzJpZ
紧接着，一道黑影从高高的院墙上一闪而过，瞬间消失在无边的夜色里。3XzJpZ
她仰头望向漆黑如墨的天空，任由冰冷的雨水混着滚烫的泪水，从脸颊滑落。3XzJpZ
“别怕，”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对着怀中的婴孩轻语，“这一回，我替你讨命。”3XzJpZ
回到灯火通明的义庄，柳青瑶将四具小小的婴尸并排陈列在验尸台上。3XzJpZ
从“甲”到“丁”，四支梅花金簪在灯光下反射出森然的光。3XzJpZ
她逐一检查着每一具尸身上的伤口，核对着每一份卷宗上的记录，试图将所有碎片化的线索拼凑起来。3XzJpZ
柳青瑶的目光在四具婴尸之间来回移动，从他们的死亡时间，到被发现的地点，再到他们身上那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生理差异。3XzJpZ
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像闪电般劈入她的脑海，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3XzJp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