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想要变得闪闪发亮 3

　　［凛音：抱歉，桃香姐，今天身体有点不舒服，夜班能拜托你帮忙请假吗？］3XzJpE

　　电车规律地摇晃着，发完这条简短的消息，雨宫凛音背靠着竖杆，放下了自己的手机。3XzJpE

　　相比往日打工的积极，今天她确实提不起什么劲了。3XzJpE

　　夜景被霓虹灯割得支离破碎，那些流光溢彩的广告、车水马龙的街道，以及永不灭灯的摩天大楼，都在后退中被抛往另一个世界。3XzJpE

　　蓝牙耳机里的旋律突然蹦出“叮”的提示音，她低头一看，是河原木桃香的回复。3XzJpE

　　［桃香姐：了解～！顶班就交给我吧，阿凛好好休息！］3XzJpE

　　凛音划掉消息，在退出社交软件之前，她瞥见了消息列表里新出现的那个头像——它属于丰川祥子。3XzJpE

　　她到现在也想不明白，只不过是听了一些言过其实的赞美而已……自己当时怎么就鬼迷心窍的答应了祥子的请求？3XzJpE

　　等回过神来，一切已成定局。3XzJpE

　　还要邀请自己去她家做客？真的假的？3XzJpE

　　当那股劲头如潮水般褪去，在踩着云朵似的眩晕里，雨宫凛音感到有一丝后悔，她似乎不该答应得那么草率。3XzJpE

　　可事到如今，她又做不出来“单方面删掉祥子好友”这种掩耳盗铃的行为。3XzJpE

　　凛音锁上屏幕，抬手拍紧了蓝牙耳机，缩在电波的角落里。她闭上眼睛，试图把自己从混乱的外界里隔绝出来。3XzJpE

　　电车是往城北去的。3XzJpE

　　雨宫凛音租住的单人公寓位于北宿区，这里的建筑老旧、缺乏维护，狭窄的街巷隐匿于转角，如同毛细血管一般四通八达。3XzJpE

　　这里的房租足够便宜，代价是更长的通勤时间、更差的社区治安，以及，更加远离都市中心的文明与繁华。3XzJpE

　　公寓楼的走廊里，声控灯忽明忽暗，可能是接触不良，也可能是快坏了。凛音不知道，也不关心。3XzJpE

　　她用钥匙打开自己公寓的门，迎接她的是早已习惯的黑暗与寂静。3XzJpE

　　凛音没有开灯，弯腰一推，熟练地在黑暗中脱掉圆头小皮鞋。3XzJpE

　　她拎着换下的校服外套往里走，随手把衣服挂在内屋晾衣绳的衣架上，在毗邻窗户的工作台前坐下，挎着的书包丢在一边。3XzJpE

　　房间很小，最值钱的就是这个工作台。3XzJpE

　　凛音按下电脑主机的开关，柔和的白光亮起，照亮了这间小小的私人工坊——台式电脑、MIDI键盘、一对小小的监听音箱和散乱的线材。3XzJpE1

　　托在CiRCLE兼职的福，一些店里淘汰下来的器械可以给她优惠的内部价格。3XzJpE

　　其实麻里奈是想白送给她的，但凛音坚决不要，也就只能半卖半送了。3XzJpE

　　如果说每个女孩都有一个城堡，那凛音的城堡就在这里。3XzJpE

　　凛音移动鼠标，先点开了一个尚未完成的工程文件，然后登录了自己的电子邮箱，一封署名为“红生姜（beni-shouga）”的邮件静静躺在里面。3XzJpE

　　 3XzJpE

　　［天気輪老师，demo已经收到，间奏非常帅气！但我们的調教师希望能再多一点侵略性和进攻性。]3XzJpE

　　这是她的下一个稿件的合作者发来的——严格来说，是对方的下一个稿件，她才是受邀的合作者。3XzJpE

　　毕竟，这次合作是对方先找上来的，由对方负责主要的作曲和虚拟歌姬的調教，凛音则负责编曲和混音。3XzJpE

　　她往下看了看，邮件后续主要是对“侵略性”更详细的说明，还有一份对方发来的参考音频。3XzJpE

　　点开，下载附件，快速地听了一遍，然后敲下自己的回复。3XzJpE

　　［要求已收到。请等待修改。］3XzJpE

　　很好。3XzJpE

　　专业，礼貌，高效。3XzJpE

　　发送。3XzJpE

　　做完这一切，凛音再度点开了那个未完成的工程文件，密密麻麻的彩色音符占满了整个屏幕，这是她的王国。3XzJpE

　　她本应开始工作的，可她没有。3XzJpE

　　凛音只是握着鼠标，光标停在音轨上，一动不动。她就这样看着它，对这个自己一手创造的、喧嚣又寂静的数字世界发着呆。3XzJpE

　　窗外的夜色很深，些许星光也被霓虹所掩盖。3XzJpE

　　天文部的迷茫、练习室的默契、被认可的喜悦……这一切情绪都在此刻褪去颜色。3XzJpE

　　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更深的空洞感。3XzJpE

　　显示器的光映着凛音的脸，看不出她的情绪，几分钟后，她最小化了工作软件，点开那个熟悉的视频网站。3XzJpE

　　她没有搜索任何东西，只是让自己的投稿主页铺开。3XzJpE

　　《雨后幽灵》的投稿封面出现在眼前，而凛音则像检阅自己的士兵一样，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数字——播放量、点赞数、收藏数和评论数。3XzJpE

　　她逐条检阅着最新的评论，像是等待法官宣判的囚徒，贪婪地寻找着每一条有利于自己的证词。3XzJpE

　　「神」3XzJpE

　　「听哭了……感觉所有的委屈和孤独都被这首歌唱出来了」3XzJpE

　　「这首曲子拯救了我，感谢P」3XzJpE

　　「写得太帅了，求谱」3XzJpE

　　凛音长长呼了一口气，嘴角上扬，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点，隐秘的喜悦和自得在心底一闪而过。3XzJpE

　　但很快，她的目光就被那些夹杂在赞美中的不和谐音所吸引。3XzJpE

　　「为了炫技而炫技」3XzJpE

　　「和声走向好怪，听得有点难受」3XzJpE

　　「匠气太重」3XzJpE

　　这片由陌生人的赞美与批评汇成的海浪，就这样冲刷着凛音，看着她随波逐流。3XzJpE

　　在评论区的最底部，凛音翻到了一条几天前的留言。3XzJpE

　　「听不懂在表达什么，故作深沉，无病呻.吟」3XzJpE

　　屈辱和愤怒混杂在一起，一股热流就这样直冲头顶。3XzJpE

　　屏幕上，评论框里光标闪烁不定。屏幕外，清脆的键盘敲击声连绵不绝。3XzJpE

　　一长串的辩解攻击性满满，雨宫凛音的手指停在“发送”键上方，只要按下去，她就能对这个无知的混账火力全开。3XzJpE

　　……可她为什么要对一个陌生人解释这些？3XzJpE

　　解释了又有什么意义？3XzJpE

　　他不会懂，也不想懂。3XzJpE

　　那个瞬间，凛音只觉得这一切都索然无味。她不想当一个滑稽的小丑，所以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自己的评论。3XzJpE

　　评论框里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光标。3XzJpE

　　恶狠狠地关掉网页，硬生生地切断自己与那个喧嚣世界的最后一点联系，凛音转头就直奔电脑文件夹的深处，找到了一个TXT文件。3XzJpE

　　凛音点开了记事本，拖拽着滚条，记事本的白色背景上，黑色的文字一行行掠过，一个个日期出现又消失。3XzJpE

　　在最后一篇日记之后，她敲下了日期，开始写今天的日记。一行行句子像是潮水下的礁石，时而显露，时而隐没。3XzJpE

　　『明日香的便当。厚蛋烧稍微有点甜。』3XzJpE

　　凛音停顿了一下，还是删掉了后半句。3XzJpE

　　『吃了明日香的便当。欠她一次。』3XzJpE1

　　她另起一行。3XzJpE

　　『丰川祥子。她能听见雨声。被认出来了，作为天気輪P。』3XzJpE

　　『这种事好可怕。比起高兴，害怕更多一点。』3XzJpE

　　『我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好。她会不会对我失望？不想这种事情发生。』3XzJpE

　　雨宫凛音再起一行。3XzJpE

　　『炫技，匠气，无病呻.吟，被这么说了。可能他们是对的。我不知道。』3XzJpE

　　『我的痛苦换不来三明治的折扣，我的音乐付不起下个月的房租。』3XzJpE

　　她敲下最后一行字，作为今天一切的总结。3XzJpE

　　『普通和理所当然的人生，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抵达？』3XzJpE1

　　保存，退出，关机，一气呵成。3XzJpE

　　雨宫凛音站起身，拉上窗帘，她现在只想要好好地睡上一觉。3XzJpE

　　房间陷入了黑暗。3XzJpE

　　只是窗帘的缝隙里，依然透着远处都市的霓虹灯。3XzJpE

　　这个庞大的机器，独自运转，永不停歇。3XzJp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