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在竞争里幸存下去 2

　　这一晚，雨宫凛音睡得并不踏实。3XzJpE

　　芜杂的迷思在梦境里延伸、变形、扭曲、拼凑，又在醒来时化为泡影，只余下睡不醒的倦怠，让凛音这个上午的打工都没什么精神。3XzJpE

　　虽然今天是休息日，但雨宫凛音显然不可能真的休息。3XzJpE

　　不需要去学校并不意味着她的生活停止了，相反，她今天的日程表依然很满。3XzJpE

　　上午要打工维持生计，下午得去图书馆自习，把这周落下的功课给补上，晚上则是难得属于她的时间，需要处理私下接的编曲和混音单子。3XzJpE

　　每一个时间格都填得满满的，严丝合缝，铺成一条铁轨，驶向名为“普通人生”的终点站。3XzJpE

　　然而今天，列车脱轨了。3XzJpE

　　下午，坐在图书馆的自习室里，即便勉强自己去看书做题，她的脑海里也持续回荡着一个幽灵般的背景噪音。3XzJpE

　　——普通和理所当然的人生，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抵达？3XzJpE

　　这句诘问是她自己写在日记里的。她不知道答案。3XzJpE

　　沿着既定的路线奔跑，不敢有丝毫偏离，但终点线似乎永远不会靠近，而沿路的风景只有泪水、疲惫和还不完的账单。3XzJpE

　　是她还不够努力吗？3XzJpE

　　凛音放下了书，跑到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3XzJpE

　　她双手撑在盥洗台上，一闭上眼，浮现的就是桃香姐的笑容，她笑得是那么轻松又理所当然。3XzJpE

　　“成为魔法少女，有补贴哦。”3XzJpE

　　这句话像一个魔咒，一颗危险的种子，一个她再也无法忽视的可能。3XzJpE

　　挣脱这个烦扰不休的庸俗日常的，可能。3XzJpE

　　凛音拿出手机，屏幕上映着她苍白的脸。3XzJpE

　　她找到社交软件里桃香姐的头像，点开对话框，手指选在虚拟键盘上，微微颤抖。3XzJpE

　　她在做什么？她一定是疯了。3XzJpE

　　这不正确。这是冲动。这不理智。这是激.情。3XzJpE

　　但什么才是正确？3XzJpE

　　继续打工，继续上学，继续在深夜的电脑前消耗生命……然后呢？等待着压垮一切的最后一根稻草吗？3XzJpE

　　如果……如果真的有奇迹，哪怕只有一瞬间，哪怕会灼伤自己，她也想伸手攥住它。3XzJpE

　　指尖终于落下。3XzJpE

　　[凛音：桃香姐，我要怎么做才能成为魔法少女？]3XzJpE

　　按下发送键之后，凛音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将脸埋进掌心，额头紧紧顶着手机屏幕。3XzJpE

　　手机突兀地震动了一下。3XzJpE

　　她立刻抬起头，心脏嘭嘭直跳。3XzJpE

　　是桃香姐的回信。3XzJpE

　　[桃香姐：哟，考虑好啦？我们乐队今天下午要练习，我们晚上碰头吧？我带你去个好地方]3XzJpE

　　消息下方附带了一个车站的定位和出口信息。它大致在都市的西南方向，是凛音不常去的一个区域，以迷宫般的商店街和浓厚的亚文化气息著称。3XzJpE1

　　[桃香姐：晚上八点，从车站南口出来，在那个大拱门下面集合]3XzJpE

　　[桃香姐：你到那边一眼就能看见了]3XzJpE

　　凛音盯着这几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3XzJpE

　　她呼出一口浊气，把手机放回口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把东西收拾了一下。3XzJpE

　　今天不适合学习了，她反正一个字也看不进去。3XzJpE

　　收拾好东西，凛音就离开了图书馆，但她没有回北宿区的公寓，而是坐上反方向的电车，任由自己晃过一个又一个陌生的车站。3XzJpE

　　窗外的景色，从白日换到黄昏，再到被夜色吞没，又被都市次第亮起的灯火所替代。3XzJpE

　　直到手机震动，显示时间已近，凛音才恍然惊醒，换乘了前往约定地点的线路。3XzJpE

　　车站的里外人潮汹涌，商店街拱门霓虹闪烁，嘈杂的人声、抓耳的音乐和四溢的食物香气，共同构成了这个吞吐着人间烟火的巨兽之口。3XzJpE

　　晚上八点整，凛音准时出现在了约定的地点。3XzJpE1

　　“阿凛！”3XzJpE

　　爽朗的声音拍了拍凛音的肩膀，她一看，河原木桃香。3XzJpE

　　她的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宽松T恤和牛仔短裤的搭配飒爽而干练，和依然穿着羽丘校服的凛音形成了鲜明对比。3XzJp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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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歉，久等了吧？”桃香笑着问。3XzJpE

　　“没有，我也是刚到。”3XzJpE

　　凛音摇摇头。3XzJpE

　　“走吧。”3XzJpE

　　桃香没有多余的寒暄，转身就走向一个与商店街相反的方向。3XzJpE

　　凛音迟疑了一下，迈步跟了上去。3XzJpE

　　车站前的喧嚣被抛在身后，她们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住宅区坡道。3XzJpE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3XzJpE

　　凛音忍不住开口问道。3XzJpE

　　“一个能看星星的好地方。”桃香的回答言简意赅。3XzJpE

　　“看星星？”凛音皱眉，停下了脚步，“那……那魔法少女呢？这有什么关系吗？”3XzJpE

　　“别急嘛。这关系可大了。”桃香的脚步没有停，“阿凛，我问你一个问题啊。”3XzJpE

　　“你相信天上的星星会回应地上的愿望吗？”3XzJpE

　　“这听起来像是什么哄小孩的开场白。”3XzJpE

　　凛音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3XzJpE

　　“哈哈，你这么一说，确实很像。”桃香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那你要不要相信我这个哄小孩的大人呢？”3XzJpE

　　凛音没有说话。3XzJpE

　　她只是重新迈开步子，跟上了桃香。3XzJpE

　　“当一个孩子的愿望，纯粹到一定程度、强烈到一定程度，群星就能听见。”3XzJpE

　　桃香得到了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3XzJpE

　　“在人类社会里，从古至今都流传着这样一个说法，如果你向流星许下愿望，它就会被实现——这其实是一个关于魔法少女的传说。”3XzJpE

　　“流星是对愿心的回应，是群星向魔法少女伸出的手，是铸就我们灵魂宝石的原材料之一。”3XzJpE

　　“魔法少女，就是许下的愿望被群星回应的孩子。”3XzJpE

　　凛音沉默地听着。3XzJpE

　　这套说辞太过浪漫，太过童话，与她所认知、所习惯的那个世界格格不入。3XzJpE

　　但她没有反驳或者质疑桃香。3XzJpE

　　“所以，我们得找一个离天空近一点的地方。”桃香继续说道，“一个能好好和星星们说话的地方。”3XzJpE

　　“而你要做的，就是把你压在内心最深处的那个愿望，告诉星星。”3XzJpE2

　　桃香的脚步在一栋建筑的阴影下停住。3XzJpE

　　凛音抬起头，才发现她们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一处工地旁。3XzJpE

　　眼前是一栋尚未完工的综合商业大楼，没有灯光，没有声音，就这样耸立在夜色中，像一具史前巨兽的骨架。3XzJpE

　　“这里？”凛音试探性地问道。3XzJpE

　　“这里。”3XzJpE

　　桃香走到一处不起眼的角落，轻易地拉开了一扇没有上锁的门。3XzJpE

　　“来吧，面试会场到了。”3XzJpE

　　这看上去真的很不靠谱，但她已经走到了这里。回头的路和前方的路，看上去同样渺茫。3XzJpE

　　凛音深吸一口气，跟了进去。3XzJpE1

　　楼道里一片漆黑，桃香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光柱晃动着，照出了悬浮的尘埃。她们向上攀登，螺旋的消防楼梯仿佛没有尽头。3XzJpE

　　外界的一切声音都被隔绝了，只剩下她们单调的脚步声，以及它在空旷楼道里的回响。3XzJpE

　　一步，两步，三步……3XzJpE

　　凛音的心跳不可思议地平稳了下来。3XzJpE

　　不知爬了多久，桃香终于在一扇铁门前停下。3XzJpE

　　“到了。”3XzJpE

　　她回头对凛音说着，随即用力推开了门——3XzJpE

　　一阵猛烈的夜风倒灌进来，吹乱了凛音的头发。3XzJpE

　　紧接着，一片无边无际的光海，毫无预兆地撞进了她的视野。3XzJpE

　　——她们站在大楼的顶层天台。3XzJpE

　　脚下，是整座都市的夜景，无数灯光汇成一片沉默而璀璨的金色海洋。而在她们头顶，是深邃无垠的夜空。3XzJpE

　　星星点点，虽然被光污染削弱了亮度，但站在这里，依然可以一窥其影。3XzJpE

　　人间灯海与天上星河，在此刻交汇。3XzJpE

　　凛音被这壮丽的景象震慑得说不出话来。她从未在这样的高度，俯瞰过自己生活的这座城市。3XzJpE

　　街道、电车、公寓……一切都在此刻变成了微不足道的光点。3XzJpE

　　“很棒的景色，对吧？”桃香的声音在风中传来。3XzJpE

　　她拍了拍手：“好了，就是这里。”3XzJpE

　　“接下来，按我说的做。”3XzJpE

　　“闭上眼睛。”桃香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从远方传来，“双手在胸前交握。”3XzJpE

　　凛音依言照做。3XzJpE

　　黑暗的世界里，只剩下风声和她自己的心跳声。3XzJpE

　　“听着，阿凛。”桃香引导着她，“找到它，找到那个愿望。”3XzJpE

　　“那个能让你摆脱现在的一切烦恼，能让你继续走下去的、唯一的愿望。”3XzJpE

　　找到它。3XzJpE

　　唯一的愿望。3XzJpE

　　她想要什么？3XzJpE

　　是毁天灭地的力量吗？是荣华富贵的享受吗？3XzJpE

　　不。3XzJpE

　　眼前浮现出的，是临期的便当、催缴的通知、刺眼的恶评，还有镜子里的黑眼圈。3XzJpE

　　是便利店里两个穿着同样校服的女孩，她们正为了哪种口味的芭菲更好吃而争论。3XzJpE

　　是教室里，几个女孩凑一圈，抱怨着昨晚的电视剧有多无聊，展望着假期的安排。3XzJpE

　　她想成为她们中的一员。3XzJpE

　　她想让自己的烦恼，是关于假期、体重和巧克力的，而不是账单和生存。3XzJpE

　　她想让自己的深夜，是属于被窝和美梦的，而不是显示器和无尽的疲惫。3XzJpE

　　她想光明正大地走在阳光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站在世界的边缘，把未来赌在一个虚无缥缈的童话上。3XzJpE

　　普通的活着。理所当然的幸福。3XzJpE

　　这份渴望是如此卑微，却又如此炽热，几乎要将她的胸膛撕裂。3XzJpE

　　在璀璨的都市灯海之上，在静谧无言的星空之下，雨宫凛音紧闭着双眼，双手死死交握于胸前。3XzJpE

　　我想要的，一直以来，都只是……3XzJpE

　　——在竞争里幸存下去。3XzJpE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