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幕后的我 1

　　“——户山同学！”3XzJod

　　老师严厉的声音唤醒了明日香，她的意识得以回归现实。3XzJod

　　她茫然地看着眼前明亮的一切——写满笔记的活页本，讲台上古文老师紧缩的眉头，以及周围同学投来的、意味难明的复杂目光。3XzJod

　　后背一片冰凉，明日香这才发现，校服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3XzJod

　　“古典语法需要的是反复记忆，不是靠打瞌睡就能印在脑子里的。”3XzJod

　　“如果觉得累的话，可以申请调到周末的班级。”老师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满，“但既然来了，就请保持清醒。”3XzJod

　　“……是，非常抱歉。”3XzJod

　　明日香低下头，剧烈的心跳之下，声音有些发颤。3XzJod

　　她拿起笔，假装在笔记本上记录着要点，但满脑子都是刚才的那个噩梦。3XzJod

　　空无一人的礼堂，窃窃私语的回响，以及，那个墨水剪影般的无面人。3XzJod

　　心悸感提醒着她刚才发生了什么，这感觉过于真实，以至于她现在还觉得有一道目光黏在自己的后背上。3XzJod

　　接下来的半节课，明日香坐立难安，老师讲的东西是一点都听不进去。3XzJod

　　九点四十分，下课铃响起。3XzJod

　　她如蒙大赦，匆匆收拾好东西。回家的路上，还刻意绕了远路，没有走平时习惯的近路，挑了人多灯亮的大路——这让她的心底多了一丝安全感。3XzJod

　　但那份恐惧，像是从噩梦深处渗出到了现实一般。3XzJod

　　她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长，又在下一盏灯下缩短。一阵夜风吹过，卷起几片干枯的落叶，沙沙声窸窸窣窣，细细长长，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蠕动。3XzJod

　　明日香浑身一颤，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3XzJod

　　空无一人。3XzJod

　　只有不断延伸到远处、尽头隐在黑暗里的街道。3XzJod

　　她几乎是跑了起来。3XzJod

　　回到家时，已经十点多了。客厅的灯还亮着，餐桌上的饭菜盖着防尘罩，是家人给她留的夜宵。3XzJod

　　姐姐户山香澄在洗澡，明日香还能听见浴室传来的歌声，不成调，但自信，和往日一样活力满满。3XzJod

　　她和在客厅看电视的妈妈打了声招呼，便逃跑似的钻进了自己的房间。3XzJod

　　开灯，反手关门，背靠着门板，明日香长长出了一口气。3XzJod

　　她扑到自己的床上，抱住一个半人高的兔子玩偶——那是姐姐香澄送她的生日礼物——使劲蹭了蹭，但身体还是在微微发抖。3XzJod

　　那个噩梦的细节在脑海里反复播放，越是细品，那份被窥视的不安感越是清晰，即便是灯光都无法完全驱散。3XzJod

　　她得找个人说说话。随便聊什么都行。别让她一个人待在这。3XzJod

　　只要能听到另一个人的声音……只要能把脑子里那个可怕的黑影赶走。3XzJod

　　明日香拿起手机，回过神来，LINE已经打开了。3XzJod

　　该找谁呢……3XzJod

　　好友列表里第一个跳出来的，是姐姐的头像。3XzJod

　　姐姐听到自己做了个噩梦，大概会笑着说什么“没事的没事的，看姐姐用kirakira dokidoki的力量把它赶走！”，然后弹着吉他唱着歌，再拉着她去商店街大吃一顿。3XzJod

　　不行。明日香摇了摇头。3XzJod

　　她已经16岁了，怎么还能跟6岁一样，做个噩梦就要姐姐来哄？3XzJod

　　这不显得她很小题大做吗！3XzJod

　　那……六花和亚子呢？3XzJod

　　也不行。3XzJod

　　六花听到这个肯定会紧张得不得了，大概今晚也会睡不好了，明日香并不想让朋友为自己过度担心。3XzJod

　　亚子……亚子的话……3XzJod

　　“来自深渊的使者发出的黑暗预兆”……这样？3XzJod

　　啊啊啊，确实是亚子会说的话呢……3XzJod

　　哈哈……3XzJod

　　把亚子也从选项里划去，明日香继续在好友列表里滑动着，掠过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和头像。3XzJod

　　然后，她停在了一个名字上。3XzJod

　　[Amamiya Rinne]3XzJod

　　——雨宫凛音。3XzJod1

　　她的头像是一把透明雨伞的伞面特写，很酷，也很疏离，就和她本人一样。3XzJod

　　 3XzJod1

　　明日香想起了凛音的样子。3XzJod

　　她总是很安静，存在感很稀薄，很少表露自己的想法或者意愿。3XzJod

　　凛音不怎么笑，她和其他人之间似乎总是隔着一层玻璃，别人的情绪很难在她那里激起什么反应。3XzJod

　　但是，明日香对她最大的印象，还是“用力”。3XzJod

　　不是“认真”，是“用力”。3XzJod

　　无论是学业还是打工，亦或者是别人的请求，她的对待都认真过头了。3XzJod

　　不知道为什么，明日香就是有这样一种感觉。3XzJod

　　如果是凛音的话，听了之后既不会笑话她，也不会过度反应。3XzJod

　　她或许只会在安静听完之后，很浅很淡地说一句“是这样啊”或者“那确实很可怕”，而不会觉得那是一个需要被驱散的“幻觉”。3XzJod

　　……那不是一个幻觉。3XzJod

　　屏幕照亮了明日香有些不安的脸。她咬着嘴唇，指尖停在虚拟键盘上。3XzJod

　　她该怎么开口？3XzJod

　　“我做了个噩梦，好害怕”？不行，太直接了，像是在撒娇。3XzJod

　　“小凛，你有没有梦到过很可怕的东西”？也不行，太刻意了。3XzJod

　　她决定找一个最普通、最不会引起怀疑的话题。3XzJod

　　[明日香：小凛————！！！]3XzJod

　　[明日香：明天午饭，你有什么想吃的吗]3XzJod

　　消息旁边几乎立刻就出现了“已读”的标识。3XzJod

　　明日香的心嘭嘭直跳。3XzJod

　　她知道凛音有时刻关注LINE消息的习惯，但这个速度还是让她有些意外。3XzJod

　　明日香握着手机，屏住呼吸，等待着凛音的回复。3XzJod

　　……她会回复的，对吗？3XzJod

　　……3XzJod

　　都市的另一端，北宿区的公寓。3XzJod

　　雨宫凛音正坐在一片黑暗中。3XzJod

　　电脑显示器是唯一的光源，屏幕上是音频软件的界面，她戴着监听耳机，但耳边一片寂静。3XzJod

　　丰川祥子托付给她的这首《玻璃色梦想曲》的后劲太大了，那浸透旋律骨髓的哀恸，即便音乐已经停止，依然幽灵般盘踞在她的脑海里。3XzJod

　　她想到了那场改变了自己人生的海难。3XzJod

　　在那场海难里，她失去了养父母，之后便是在雨宫神社的寄养生活。直到初中的时候，姐姐凛华抛下了她，改了名字，离开了岛上的小镇，独自一人去了新东京都。3XzJod2

　　模糊地记得，自己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可她说不上来。3XzJod

　　养父母是很重要，但凛音还记得他们。3XzJod

　　在改名“雨宫凛音”之前，自己的名字……是什么来着？3XzJod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3XzJod

　　是明日香的LINE消息。3XzJod

　　[明日香：小凛————！！！]3XzJod

　　[明日香：明天午饭，你有什么想吃的吗]3XzJod

　　凛音眨了眨眼。3XzJod

　　午饭？明天？3XzJod

　　她的心还在被那片深不见底的悲伤和愁绪牵扯着，这过于日常、甚至有些欢脱的问题，让她有那么几秒钟没有反应过来。3XzJod

　　她摘下耳机，揉了揉脸，拿起手机。3XzJod

　　[凛音：怎么突然说这个了.jpg]3XzJod

　　[凛音：现在？]3XzJod

　　电波的另一端，明日香看到回复，松了口气。3XzJod

　　[明日香：嗯哼]3XzJod

　　[明日香：我妈妈买了新的食材，让我问问你的意见www]3XzJod

　　——此乃谎言。3XzJod

　　[凛音：为什么要问我……]3XzJod

　　[明日香：盯.jpg]3XzJod

　　看着那个表情包，凛音已经可以想象出明日香鼓起脸颊、假装生气的样子了。3XzJod

　　她投降。3XzJod

　　[凛音：……什么都行]3XzJod

　　话题似乎要在这里结束了。3XzJod

　　明日香的心又悬了起来。不行，不能在这里结束。3XzJod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想要找到一个新的话题，一个能让对话继续下去的话题。3XzJod

　　[明日香：小凛这么晚还没睡啊]3XzJod

　　发送出去之后，她又觉得这句话有些多余——自己不也一样醒着吗！3XzJod

　　[凛音：嗯]3XzJod

　　[凛音：有点事]3XzJod

　　对话再次陷入了停滞。3XzJod

　　明日香抱着兔子玩偶，把脸埋了进去。恐惧和不安又开始从心底往上冒。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马上就要掉下去了，而凛音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稻草。3XzJod

　　她打了一行字，又飞快删掉。3XzJod

　　[我睡不着]3XzJod

　　不行。3XzJod

　　[今天发生了一件很可怕的事]3XzJod

　　也不行。3XzJod

　　最终，她鼓起勇气，用半开玩笑的语气，发出了两条消息。3XzJod

　　[明日香：我好像睡不着了]3XzJod

　　[明日香：小凛能陪我聊一会儿吗？]3XzJod

　　看着这条消息，凛音的眉头拧了起来。3XzJod

　　这不像明日香。3XzJod

　　她认识的户山明日香，就算有烦恼，也能很快自我消化，从不会显露在面上。3XzJod

　　像这样在深夜里明确提出“陪我聊聊”的请求，还是凛音认识她以来的第一次。3XzJod

　　而且，即便真的有什么事情，为什么不找她姐姐，或者六花和亚子，而要来找自己这么一个她的朋友圈里的“边缘人”？3XzJod

　　联想到刚才那个没头没尾的午饭问题，凛音意识到，那只是一个借口。3XzJod

　　[凛音：到底发生什么了？]3XzJod

　　[凛音：说实话，不许骗我]3XzJod

　　看到凛音甚至称得上“霸道”的提问，明日香的眼前突然有点模糊。3XzJod

　　堵在喉咙里的东西，好像也松动了一点。3XzJod

　　[明日香：我……做了个噩梦]3XzJod

　　[明日香：就在刚才，补习班上]3XzJod

　　[凛音：嗯]3XzJod

　　只有一个字，像是在说“我在听，你继续”。3XzJod

　　明日香在虚拟键盘上敲击着，仿佛要把所有的恐惧都倾倒出去。3XzJod

　　[明日香：我梦到自己在羽丘的大礼堂，一个人都没有，我坐在椅子上动不了]3XzJod

　　[明日香：我听到好多人在说话，但又看不到人]3XzJod

　　[明日香：最可怕的是！我对面有一个黑乎乎的人影！像我，但不是我！]3XzJod

　　[明日香：它就那么看着我]3XzJod

　　她停了下来，不敢再往下写。光是回忆那个黑影转过头、裂开眼的瞬间，就让她头皮发麻。3XzJod

　　电波的另一头，凛音的表情严肃了起来。3XzJod

　　黑色人影、像明日香……如果再加一个没有脸，这不就是她在便利店碰到的那个使魔吗？3XzJod

　　可那个使魔不是已经被桃香姐消灭了吗？3XzJod

　　她思索着，但她的沉默，在明日香眼里就是另一回事了。3XzJod

　　——她是不是觉得很无聊？是不是觉得我在小题大做？3XzJod1

　　就在明日香准备打字说“哈哈，是不是很傻”来挽回局面时，凛音的消息来了。3XzJod

　　[凛音：那确实很可怕。]3XzJod1

　　[凛音：你现在还害怕吗]3XzJod

　　[明日香：……嗯，有一点]3XzJod

　　[凛音：那一起来听歌吧！]3XzJod

　　[凛音：分享了[音频链接]]3XzJod

　　[凛音：试试这个？]3XzJod

　　[凛音：放心，我就在这里]3XzJod

　　[凛音：我会一直陪着你的]3XzJod

　　——我在这里。3XzJod

　　短短四个字，把那些粘稠的恐惧全都隔绝在了外面。3XzJod

　　明日香把脸深深埋进兔子玩偶里，蒙住自己的声音，点开分享链接。3XzJod

　　《日が落ちるまで（直到太阳下山）》。3XzJod

　　是一首秋津洲民谣。3XzJod

　　平淡又温柔的吉他声流淌而出，像是被阳光晒过的棉花，柔软，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3XzJod

　　她抱着兔子玩偶的手臂松了一些。3XzJod

　　歌曲不长，只有五分钟。一曲终了，房间重归寂静。3XzJod

　　[明日香：很好听]3XzJod

　　凛音没有立刻回复。3XzJod

　　她什么也没做，只是履行着“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承诺。3XzJod

　　又过了几分钟。3XzJod

　　[明日香：谢谢你，小凛]3XzJod

　　[明日香：我感觉好多了]3XzJod

　　[凛音：那就好]3XzJod

　　[凛音：早点休息吧]3XzJod

　　看着凛音发来的消息，明日香的脸颊有点发烫。3XzJod

　　自己刚才一定很丢脸，像个需要人哄的小孩子。3XzJod

　　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被接住的安心感。3XzJod1

　　她不想让对话以这种形式结束。3XzJod

　　[明日香：那个……明天午饭的事，是真的！]3XzJod

　　[明日香：我会给你带便当的！就当是今天的谢礼！]3XzJod

　　她特意加上了感叹号，想让这句话显得更有气势一些，让凛音感受到自己的重视程度。3XzJod

　　[凛音：这样]3XzJod

　　[凛音：那想吃汉堡肉！]3XzJod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明日香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3XzJod

　　[明日香：晚安，小凛。]3XzJod

　　[凛音：晚安。]3XzJod

　　她关掉了房间的大灯，只留下一盏床头的小夜灯，抱着手机蜷缩在被子里。3XzJod

　　紧绷的精神骤然松懈下来，眼皮开始变得沉重，睡意终于像正常的潮水那样涌了上来。3XzJod

　　在意识彻底模糊之前，凛音又发来了新的消息。3XzJod

　　[凛音：想找人说话的话，今晚我都在这守着]3XzJod1

　　“……谢谢……小凛，喜欢……”3XzJod3

　　明日香梦呓着，陷入了梦乡。3XzJo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