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部主事与在京将领很快齐聚丞相府议事厅。这些人大多是从西域时期就追随董白的班底，彼此熟悉，无需寒暄，各自按文武分列两侧。厅内烛火通明，映照着他们或凝重或跃跃欲试的面容。3XzJnx
董白没有多余的开场白，直接将那封八百里加急军报递给离她最近的兵部主事。3XzJnx
竹简与纸张传递的细碎声响中，情报内容迅速被众人知晓。军报言简意赅：整合了宇文、贺兰等部的拓跋鲜卑，在新首领拓跋翳槐统领下，复立代国旗号，以“复仇”及救回其弟拓跋什翼犍为名，寇掠并州北部。虽在长城防线遭遇守军火炮轰击，未能深入，旋即北撤，但其本部实力未见大的折损。3XzJnx
待最后一人看完，董白才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狼烟又起。虽说在长城外就被轰了回去，没造成太大损失，但这是个苗头。”3XzJnx
坐在董白下首的一位负责北方舆图与边情汇总的参军适时接话，向可能对北方部落细节不甚清楚的同僚解释道：“这拓跋什翼犍，乃是此前我军平定高句丽时，顺手扫灭的北方小政权‘代国’之主，当时俘获后便押送长安看管。其兄拓跋翳槐，如今整合了部分离散的鲜卑部落。鲜卑诸部大体以联形共存，时分时合，拓跋部此次能拉上宇文、贺兰等部，看来是许了不少好处，或者打出了些声势。”3XzJnx
此前捎带脚还灭过宇文部鲜卑，看来是宇文残部或者宇文部的远房亲戚出了不少力。3XzJnx
董白微微颔首，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北地舆图前，手指点过并州以北、阴山以南的大片区域。“并州新复，雁门、云中诸郡虽已驻军，但民户尚未充实，根基不牢。拓跋部此次选择的入寇时机和地点并非盲目，他们知道这里是我们防线相对薄弱的一环。再往北，过了阴山，便是广袤草原，河流、草场分布，”她的手指在漠南区域划了一圈，“这里是他们的主场，机动性强，来去如风。”3XzJnx
她收回手，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情况便是如此。都说说吧，该如何应对。”3XzJnx
话音刚落，武将队列里便响起一个洪亮的声音：“打！必须打！”说话的是飞熊军的一位骑兵统领，性情向来火爆。“丞相！这些胡虏记打不记吃！上次收拾石勒、慕容廆还不够痛快，现在又冒出个什么拓跋！正好，末将请命，率本部骑兵出塞，给他们来个狠的，封狼居胥，扬我大汉天威！”3XzJnx
其他将领也纷纷附和，群情激昂。统一战争中的一连串胜利，尤其是火炮展现出的毁灭性力量，让汉军将领们充满了自信，视草原骑兵为土鸡瓦狗。然而，文官队列，尤其是户部和工部的主事们，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3XzJnx
户部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主事站起身，先是对董白和诸位将领拱了拱手，语气沉稳却带着忧虑：“丞相，诸位将军，下官知晓军威不可堕。然则，国初定，百废待兴。摊丁入亩、兴修水利、工坊建设、学堂推广，哪一项不要钱？哪一项不要粮？去岁南征，虽缴获颇丰，但大军动员、粮草转运、赏赐抚恤，所耗亦是天文数字。国库……并不宽裕。”3XzJnx
他顿了顿，看向董白：“况且，丞相此前多次强调，当与民休息，积蓄国力。若此刻大规模调兵北上，深入草原，粮草、民夫、军械损耗巨大，恐伤及元气，拖慢恢复进程啊。”3XzJnx
工部主事也接口道：“正是。如今各地工坊刚见起色，现在还在全力生产改良农具和铁路所需铁料，若转为全力供应军需，许多民生项目势必停滞。下官以为，以我大汉如今之势，只需稳守边塞，假以时日，国力自然远超周边诸胡。届时，或可以经济、文化徐徐图之，或可以绝对国力碾压，何必急于一时，行此军事冒险？”3XzJnx
另一位户部官员补充道：“纵观史册，西汉、东汉，屡有北伐，卫、霍虽有大捷，然更多时候是劳师远征，无功而返，空耗钱粮。非是汉军不勇，实是草原广袤，敌踪难觅，彼辈若避而不战，一味绕圈游斗，我大军深入，补给线漫长，极易陷入被动。”3XzJnx
他看向诸位将领，语气诚恳：“非是下官怯战，在丞相统领下，我等绝不疑汉军会败。只是担忧，若鲜卑人效仿故智，避我锋芒，迁延日久，这仗便成了消耗战，于我新生的太汉而言，得不偿失。”3XzJnx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文武双方的观点都很有道理。将领们摩拳擦掌，渴望建功立业，维护帝国尊严；财政和工程官员则着眼于国内建设和长远发展，担心战争会打断宝贵的恢复期。3XzJnx
董白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任何一方的陈述。直到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她，等待她的决断。她缓缓坐回主位，手指在光滑的案面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嗒嗒声。3XzJnx
“诸位所言，皆有道理。”董白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武将求战，是为捍卫疆土，其心可嘉。户部、工部忧心国计民生，其虑深远。我们都清楚，如今的大汉，需要的是时间，是发展。”3XzJnx
她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但，这一仗，不得不打。北地初定，人心浮动。若让拓跋部如此挑衅而我不以雷霆手段回应，则并州、幽州新附之地的人心会如何？他们会觉得大汉的刀锋不够快，觉得有机可乘。届时烽烟四起，我们要应付的，就不止一个拓跋部了。此战，是立威，是震慑，是为了换取更长久的和平发展时间。”3XzJnx
她看向户部和工部的官员：“我知道国库吃紧，知道工坊任务重。所以，这一仗，不能大打。”3XzJnx
兵部主事适时问道：“丞相之意是……不动用太多兵力？那需多少人马？何时出兵为宜？”3XzJnx
董白嘴角微扬，露出一丝算计的笑容：“不急。现在是什么时节？秋收正忙。鲜卑人此时南下，未尝没有骚扰我秋收，抢夺粮草，破坏我恢复元气的意图。我们若此刻仓促出兵，正中他们下怀。”3XzJnx
她再次走到舆图前，手指点着漠南草原：“我们要反其道而行之。他们想让我们忙乱，我们偏要稳住。先把秋收搞好，把粮食入库，把边塞防务加固。”3XzJnx
“至于出兵时机，”董白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一划，“冬末。昔日武帝北伐匈奴，卫、霍之所以多选在冬春之际出兵，只因草原之上经过一整个秋冬的消耗，牲畜掉膘、马匹乏力，正是草原部族最为虚弱的时候。为了生存，他们必须聚集在相对固定的越冬地，抱团取暖。这个时候，一旦找到他们的王庭或者大部落聚集地，极易达成雷霆一击，甚至一举歼灭其主力。”3XzJnx
“反过来看现在……”董白分析道，“夏秋之际水草丰美，草原牲畜膘肥体壮，战马精力充沛，正是他们机动性最强、战斗力最盛的时候。此时我们若派大军深入，与他们硬碰硬，即便能胜，伤亡和消耗也必然巨大。智者不取。”3XzJnx
将领们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而文官们则微微点头，显然认为董白的分析更符合当前帝国的利益。3XzJnx
“所以……”董白总结道，“暂且不动大军。兵部，着手制定一个针对性的北伐方略，目标直指拓跋翳槐本部。户部，工部，核算一下，支撑一万精锐骑兵，携带足够数量的轻型火炮及所需弹药，进行一场为期两到三个月的冬季攻势，需要准备多少粮草、冬装、马料及相关军械。我要在秋收结束后，看到详细的预算和物资调配方案。”3XzJnx
她看向方才请战的将领们：“这一万人，要从飞熊军和北地边军中挑选最擅长骑射、最能吃苦耐劳的劲卒。此战必须精准打击，摧毁拓跋翳槐的核心力量，擒获或斩杀其首领，让草原上的诸部看清楚，挑衅大汉的下场。”3XzJnx
“一万骑兵，冬末北伐……”兵部主事沉吟着，迅速在心中盘算可行性。3XzJnx
“不错。”董白肯定道，“各部依此准备。秋收之前，长城一线以固守为主，加强侦察，摸清拓跋部越冬地的具体位置。我们要让拓跋翳槐这个冬天，过得不安生，也让草原上的其他部落，好好掂量掂量，跟着他一起跳，值不值得。”3XzJnx
命令清晰下达，众人再无异议，齐声应诺。文武官员各自领命而去，开始为即将到来的冬季攻势做准备。议事厅内重归安静，只留下董白一人。3XzJn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