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关中的农田里一片金黄，收割的农人弯腰如弓，将沉甸甸的粟米收入囊中，而在长安丞相府内，另一场无声的“收割”也在紧张进行——董白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边情司、商队眼线乃至归附的草原部落探子，对北方鲜卑及其相关势力进行了一次规模空前的摸底。3XzJnx
大量的信息如涓涓细流汇入长安，经过参军僚属们的整理分析，最终形成了一份份条理清晰的报告，摆在了董白的案头。3XzJnx
除了纠集宇文、贺兰等部死灰复燃的拓跋本部，还有与他们若即若离的铁弗匈奴在侧翼虎视眈眈。更北方，隐约有柔然势力的参与，而在柔然之北，甚至能察觉到敕勒诸部活动的影子。这已不是简单的边患，而是整个北方草原势力的一次试探性联动。若不能彻底打疼首脑，将来边境永无宁日。3XzJnx
这一仗若想一劳永逸，必须下定直捣黄龙的决心，目标直至漠北深处的狼居胥山周边，那个游牧民族世代相传的王庭之地。3XzJnx
关于拓跋兄弟的情报更是让她蹙眉，这对兄弟的境遇颇具戏剧性。原本的计划是兄长拓跋翳槐继位代王，弟弟拓跋什翼犍入后赵为质。然而后赵的急速崩溃打乱了这一切。他们临时变计，改为由更擅长内政的弟弟什翼犍继位，在故地尝试将部落奴隶制向封建制过渡；而更具野望和统御力的兄长翳槐则前往舅舅贺兰部首领贺兰蔼头处发展，积聚力量，意图将来兄弟合力，先称霸草原，再图南下。3XzJnx
算盘打得很好，可惜，大汉统一的速度超乎所有人想象。代国还在内部调整阶段，就被汉军东进的洪流顺手碾碎。什翼犍被俘，拓跋翳槐虽凭借个人魅力和舅舅的支持，聚集了相当数量的部众，却失去了根基之地和合法名分，成了一个“成长不良”的流亡势力首领。眼看严冬将至，部众生存压力巨大，他不得不兵行险着，试图通过劫掠汉地来缓解危机，并借此树立威望。3XzJnx
董白的指尖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思绪随着山川河流的走向延伸。她凝视着并州以北的广袤区域，推演着敌人的动向与自己的对策。失去阴山这一天然屏障和缓冲地之后，草原部落确实无法在暴露的漠南久留，而横亘在漠南漠北之间的大戈壁，是无法供养大军通过的绝地。因此，无论是南征还是北伐，都不可能取道中路强穿大漠。3XzJnx
草原人南下的西道，传统上是穿越阿尔泰山东南口，沿居延海南下进入河西走廊，再寻机跳入河套，但这条路早在西汉时就堵住了。3XzJnx
骠骑将军霍去病凿空河西，汉长城一直修到居延海，这把锁已经锁死数百年了，西道不足为虑。3XzJnx
董白的指尖沿着大兴安岭的西侧轮廓滑下——呼伦贝尔大草原、乌拉盖大草原、锡林郭勒大草原、乌兰布统大草原、乌兰布察大草原……这一连串水草丰美的草原构成了一条去往阴山北麓天然的草原走廊，它紧贴着大兴安岭，形成了一条纵贯南北的“高速公路”。鲜卑人南下，必然循此而来。汉军北伐，同样也要踏上这条古道。3XzJnx
对地理有所认知的朋友们都知道，从北方来的暖湿气流会在蒙古高原被巍峨的燕然山和狼居胥山阻挡，降水在山脉北麓汇聚，蜿蜒出一条丰沛的色楞格河。整个色楞格河水系辐射的区域是漠北最肥美的草场，是游牧民族赖以生存的命脉，也是蒙古的母亲河。众所周知，纬度越高，冬季越寒冷残酷。因此，牧民们会在不脱离生命之源的前提下，尽可能向南迁徙，寻求相对温暖的环境。3XzJnx
既然如此，情况就很明确了，事实上能选的地点有且只有一个——鄂尔浑河与土拉河的上游，燕然山与狼居胥山交汇的那片河谷盆地。这里，就是历代北方游牧强权的心脏。3XzJnx
匈奴的单于庭、突厥的牙帐、回鹘的汗廷……乃至蒙古的哈拉和林，全都建立于此。这是经过千百年自然选择与生存博弈确定的核心，是彻头彻尾的游牧老巢。拓跋翳槐若想整合诸部，树立权威，必然会将王庭设于此地，效仿先辈。3XzJnx
不能走中路绝地，西道已封，唯一的进攻轴线就是东道……但问题也随之而来。大军若贴着大兴安岭西麓北进，第一步必须抵达克鲁伦河，然后才能沿克鲁伦河西进，抵达狼居胥山。不过克鲁伦河流域历来是草原左翼势力的传统活动范围，在冬季，人畜聚集，视野相对开阔，如此一支大军行动，想要完全隐蔽几乎不可能，极大概率在抵达克鲁伦河时就会被对方游骑察觉。3XzJnx
冬季气候恶劣，牲畜孱弱，机动能力下降。对于鲜卑人而言，撤退意味着放弃赖以过冬的草场和部众，是难以承受之重。那么，最好的选择就是利用地形和主场优势，在汉军长途跋涉、人困马乏之际，于克鲁伦河中游这片相对开阔、利于骑兵展开的区域进行阻击决战。3XzJnx
战争的轮廓在此时已经清晰了：沿着草原走廊北进，在保证补给线的情况下抵达克鲁伦河，然后向西进入克鲁伦河中游，与鲜卑联军爆发一场主力决战，最后直捣狼居胥山封狼居胥，顺手再来个勒石燕然。3XzJnx
她唤来侍从，下达了一系列命令：加派精干斥候，从东北各府出发，携带足够补给，预先潜入克鲁伦河流域，详细侦察地形、水源、可能的营地以及敌军部落的冬季分布情况，再命令北边诸郡加紧囤积过冬粮草，加固城防，同时开始有计划地向前线转运部分军资，动作要隐秘，以免打草惊蛇。通知将作监，对准备配属给北伐部队的轻型火炮和弹药进行最后一遍检修保养，确保在严寒环境下能正常击发。3XzJnx
拓跋翳槐想利用这个冬天解决生存危机并树立威信，而她则要利用这个冬天将整个漠北草原的不稳定因素，一次性解决掉。3XzJn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