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午放学之后,雨宫凛音特意去搜集到的几个地点看了看,从旧音乐教室到实验楼顶的天象厅,再到大礼堂,都没有发现什么异常。3XzJqj
桃香姐确实说了,不能一个人逞英雄,但她只是踩点而已,算不上逞英雄。3XzJqj
去往CiRCLE的路上,凛音还在想着祥子托付给她的《玻璃色梦想曲》。字跨出电车站闸门时,远处大厦广告屏幕上的一张脸,毫无征兆地、粗暴地攫取了她全部的注意力。3XzJqj
周遭的车水马龙仿佛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世界褪去了所有声音和颜色,只剩下那张在暮色中甜美得毫无瑕疵的脸。3XzJqj1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右边那个女孩的脸上,以及旁边标注的名字上——3XzJqj
“姐姐……”3XzJqj2
在这个名字动摇了凛音心神的瞬间,谣言种的力量刺穿了层层叠叠的心灵隔板,让名为“过往”的洋流,携着盐和泪,倒灌了进来。3XzJqj1
记忆是一个鹦鹉螺,人们总以为自己活在最外、最新、最宽敞的那个壳里。3XzJqj
但那些被封存在螺旋深处的、早已不再踏足的旧隔间,其实从未消失。它们共同构成了“你”之所以为你的一切,决定了你灵魂的起落与航向。3XzJqj
雨宫凛音一直以为,自己早已将那个最早的、最温暖,也最痛苦的隔间彻底封死。3XzJqj1
但“幽灵客席之谣”抓住了这个机会。3XzJqj2
——疯了。3XzJqj1
这并不是一个疑问,而是一个雨宫凛音早已接受的,用以定义自身的陈述。一个事实。3XzJqj1
“连自己和妹妹都分不清了,唉……”3XzJqj2
她曾用尽全力去反抗,去尖叫,去证明,但结果只是换来更深的怜悯和更严密的看管。3XzJqj
一个姐姐,妄想着成为自己更受欢迎的妹妹,这在大人眼中,显然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典型症状。3XzJqj
她接受了自己是“三角初音”。3XzJqj1
她接受了那个活泼开朗、人见人爱的“三角初华”是她的妹妹。3XzJqj
那些关于星空、关于梦想的记忆,都是自己因为嫉妒和悲伤,从妹妹那里“偷来”的臆想。3XzJqj
她杀死了那个“三角初华”,才活成了今天的“雨宫凛音”。3XzJqj
这个念头的升起,甚至比承认自己疯了还要可怕一万倍。3XzJqj
“疯了”是一个确定无疑、确凿无疑、无可置疑、不容置疑的客观真理,是支撑她活到今天的唯一基石,是她理解自己人生的唯一解释。3XzJqj1
而这种念头的升起,无异于要将这块基石从她脚下抽走,意味着这个客观真理又要不复存在了。3XzJqj
毫无征兆地,一股咸腥的气味涌入了她的鼻腔。不是东京湾被污染的气味,而是更清澈、更原始的,混合着阳光和海藻的味道。3XzJqj
那座岛很小,小到夏天最烈的午后,蝉鸣声能从岛的这一头传到那一头。3XzJqj1
她会穿着洗得发白的裙子,赤着脚在海潮退去后的沙滩上跑。3XzJqj
她很喜欢追逐那些来不及躲回海里的小螃蟹,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捉进塑料桶里,再在太阳下山、必须回家之前全部放掉。3XzJqj
她总是穿着比自己更旧的衣服,安安静静地,像个小小的影子。3XzJqj
她不敢像自己一样大喊大叫,不敢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不敢和岛上的男孩子们比赛谁扔石头扔得更远。3XzJqj
夕阳下,她的头发被染成了浅浅的茶色,充满了生命力。3XzJqj
那个夏天,岛上来了一个客人。一个从东京来的,像人偶一样精致的女孩。3XzJqj
她穿着岛上没有的漂亮蕾丝裙,看上去有一点点忧郁。岛上的孩子都觉得她不好接近,只有“初华”不怕。3XzJqj2
祥子一开始还有些不适应,但很快就被她的活力感染了。3XzJqj
她带着祥子去看自己发现的秘密基地,那是一棵巨大的榕树,垂下的气根像一道帘子。她教祥子分辨哪种贝壳能吹出声音,哪种海星晒干了也不会变色。3XzJqj
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她和祥子躺在防波堤上,看天上的星星。3XzJqj
祥子摇了摇头:“看不到。灯太多了,把星星都吃掉了。”3XzJqj2
“啊!那多没意思!”她撇了撇嘴,“我以后要去东京,当偶像。”3XzJqj
“我要站在最大的舞台上,比那些坏灯还要亮!让大家重新看看星星的样子!”3XzJqj1
“当然啦!”她听见自己得意地说,“这样你在东京也能看见星星啦!”3XzJqj2
姐姐就坐在房间的角落里,抱着旧布偶,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那眼神,像是羡慕,又像是别的更深更暗的东西。3XzJqj
她会问很多关于祥子的事,问她喜欢什么颜色,问她爱吃什么点心,问得那么仔细。3XzJqj1
还是说,这只是一个叫“三角初音”的姐姐,因为太过嫉妒自己的妹妹,而在脑海中编织出的、将妹妹的经历据为己有的谎言?3XzJqj
她不想和丰川祥子有过多的接触,就是因为每次看见她,她都要很费力地重建一遍自己的“现实感”。3XzJqj
她不记得自己和祥子有过什么“约定”,这一切都是假的,是自己在父母海难后悲伤过度的精神失常。3XzJqj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洗掉。她和初音穿着黑色的衣服,跪在冰冷的地板上。3XzJqj
等她再次从那种混沌的状态中清醒过来时,世界就不对劲了。3XzJqj
来帮忙的姑姑对她说:“初音乖,吃一点吧,别让你妹妹担心。”3XzJqj
不,是妹妹的房间。她现在是“姐姐”了。3XzJqj1
“初音……这是怎么回事?”她开口,声音有些颤抖,“他们……他们都叫错了。”3XzJqj
对方的脸色有些苍白,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她的眼神躲闪着,不敢和自己对视。3XzJqj
“你告诉他们啊!”她冲过去,抓住对方的手臂,“你告诉他们,我才是初华,你才是初音!”3XzJqj1
对方的手臂冰冷而瘦弱,她被凛音摇晃着,像一棵随时会折断的草。3XzJqj
终于,她哭了出来,不是大声的嚎哭,而是压抑的、细碎的抽泣。3XzJqj
大人们听到了动静,冲了进来。他们拉开了她,将哭泣的“妹妹”护在身后。3XzJqj
“你看看你!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要欺负妹妹!”3XzJqj2
那些话语像一把把小刀,扎在她的身上。3XzJqj1
为什么她一觉醒来,就从妹妹变成了姐姐?为什么她成了那个“精神有点问题”的人?3XzJqj
后来,她们被送到了岛上的雨宫神社寄养,她成了“雨宫凛音”,而那个“妹妹”,成了“雨宫凛华”。3XzJqj
她放弃了争辩,不再说自己是“初华”。当别人叫她“凛音”或者“初音”的时候,她会麻木地回应。3XzJqj
每一次,当她用平静的口吻说出这个词时,对方的身体都会颤抖一下。而周围的人,只会用那种“唉,这孩子还是没好”的眼神看着她。3XzJqj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明明放弃了一切,却还是在这种地方做着毫无意义的挣扎。3XzJqj
那个约定,她一点印象都没有,哪怕最疯的时候都没有。3XzJqj
“你用我的名字,用我的梦想,和我的朋友,做了约定?”凛音步步紧逼,“你就那么喜欢当‘初华’吗?姐姐?!”3XzJqj
“我没有!”对方猛地转过身,眼中第一次有了愤怒,“我没有抢!是你……是你自己病了!对,是你自己病了!”3XzJqj
“你就是病了!所有人都这么说!”对方的声音也尖锐起来,仿佛只有提高音量才能确认自己的话语,“是你自己活在想象里!祥子……祥子她从一开始认识的、喜欢的,就是我!”3XzJqj
对方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眼中的勇气回落,又变回了凛音最熟悉的、混合了愧疚和恐惧的神情。3XzJqj
她后退一步,转身跑了。3XzJqj2
几天后,神社的人告诉她,初华不知道找了什么关系,转学去新东京都了。3XzJqj
凛音看着那张字条,并没有哭。她只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死掉了。3XzJqj
从那天起,“三角初华”死了。而“三角初音”,那个可怜的、被所有人认为是疯子的女孩,也跟着一起陪葬了。3XzJqj
活下来的,只有一个叫“雨宫凛音”的,空洞的躯壳。3XzJqj
这具叫做“雨宫凛音”的躯壳,有属于自己的生存法则。3XzJqj
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远离一切会唤醒“臆想”的扳机。3XzJqj
所以,丰川祥子的再次出现,是对这具躯壳最残酷的考验。3XzJqj
在CiRCLE的练习室里,那个蓝发少女叫住她的时候,凛音的整个世界都在嗡嗡作响。3XzJqj
海风、星空、沙滩、蝉鸣……那些被她判定为“赃物”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3XzJqj1
这是当然,祥子认识的是“三角初华”,是那个属于夏天的女孩,而不是她这个阴郁如雨天的姐姐。3XzJqj
祥子的不认识,对凛音而言,是又一重“你果然是疯了”的判决。3XzJqj
甚至到后来,当祥子向她发出加入乐队的邀请时,凛音感到的不是喜悦,而是窃贼被当场抓获的恐慌和羞耻。3XzJqj
那是属于三角初华的友情。那是属于三角初华的梦想。那是属于初华和祥子的约定。3XzJqj
所有的一切,都与她这个冒牌货、这个臆想自己妹妹人生的卑劣疯子无关。3XzJqj
用尽全身力气,用冷漠和距离,将祥子和那个闪闪发光的臆想一同推开,推得远远的。3XzJqj
每一次回避,都是一次对臆想的凌迟。每一次拒绝,都是在提醒自己——那是假的。3XzJqj
广告屏的光彩映进她空洞的瞳孔里,嘴里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3XzJqj
过去,她一直以为自己需要面对的,是“我疯了”这个事实。3XzJqj
她用沉默、用麻木、用回避一切的方式,来与这个“事实”共存。3XzJqj
但现在,屏幕上那个刺眼的名字,像一把钥匙,拧开了一把她早已忘记的锁。3XzJqj
这个念头在过去的人生里,曾无数次地闪现,又被她一次次地亲手掐灭。3XzJqj
世界不会那样运转,一个人的存在不会凭空被另一个人取代,周围所有人的记忆也不会一夜之间被篡改。3XzJqj
在那里,属于翠星石的灵魂宝石正隔着衣物,散发着另一个世界的温度。3XzJqj
她已经见过魔女,见过镜层,见过绝望如何具象化为怪物。3XzJqj
而她自己也通过一个“愿望”,获得了改写现实世界的力量。3XzJqj
——奇迹与魔法。3XzJqj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