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空洞怪物 1
荧光棒的海洋刚刚退潮，就连后台的空气里都还残留着狂热的余温。3XzJqV
纯田真奈一把摘下耳返，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和躺在沙发上休息的三角初华相比，她简直像只雀跃的小鸟。3XzJqV1
“初华亲！听到了吗！刚才安可的声音！今天的演出是大——成功呢！”3XzJqV
“嗯。”初华笑着点点头，她现在也有些脱力了，“大家都很热情呢。”3XzJqV
“何止是热情啊！”她的搭档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魂儿还没从舞台上回来，“特别是初华亲！最后那个wink，我敢说台下至少一半的人都被命中了！”3XzJqV
“才没有夸张呢，这可是真心的赞美！”真奈鼓了鼓脸，“好啦，那我先去换衣服啦，等下还有采访呢！初华亲也快点哦！”3XzJqV
随着真奈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后台的化妆间里只剩下初华一个人。3XzJqV
她慢慢地起身，坐到梳妆台前，镜子里，是一张毫无瑕疵的、属于新星偶像『三角初华』的脸。3XzJqV
精致的妆容掩盖了一切，嘴角还维持着营业微笑的弧度，泛着蜜糖色的及肩发盖过脖颈。3XzJqV
这张脸，在出道以来的几个月里，出现在杂志、海报、广告屏和社交媒体上，接受着成千上万人的喜爱与欢呼。3XzJqV
她的搭档纯田真奈这么说，事务所的staff这么说，花咲川的同学们这么说，网络上的粉丝、水军、机器人也这么说。3XzJqV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那个被妆容、灯光和无数人期望包裹起来的精致人偶。3XzJqV
初华试着牵动嘴角，想让那个营业微笑看起来更真实、更自然一点，但镜子里的人偶只是僵硬地牵动了一下嘴角。3XzJqV
初华伸出手，触摸着冰冷的镜面，仿佛想穿透它，抓住点什么。3XzJqV
初音是不光彩的私生女，初华是母亲改嫁后生的女儿。3XzJqV
姐妹俩的家庭关系称不上多么和谐，也称不上多么不和谐，一切都很普普通通。3XzJqV
普通的幸运和普通的不幸，普通的糟糕和普通的确幸，不过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家事，讲给外人的话，除了“闹麻”和“神人”之外也没有别的评价。3XzJqV1
妹妹——那时的初华——会把洗得发白的裙子卷起来，赤脚跑过退潮后温热的沙滩。3XzJqV
她的笑声混在海鸟的叫声里，传得很远，夕阳给她的金发染上很浅的茶色。3XzJqV
而她，那时的初音，总是跟在后面，像一个被太阳拖在身后的、小小的影子，看着那个光点在远处跳跃。3XzJqV
妹妹会唱歌。岛上的民谣，听过一两遍，就能哼出完整的调子。她的声音很清透、很明亮，像山涧里流淌的溪水。而她自己，也曾在夜里，在房间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试着开口去唱，结果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又干又涩。3XzJqV
妹妹什么都学得很快。她能和岛上的男孩子们混在一起，比赛打水漂，石头能在海面上跳十五六下。她能轻易地爬上那棵巨大的榕树，坐在最高的枝桠上，冲着下面不敢上来的她挥手。3XzJqV
她抬起头，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下来，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看不清妹妹的脸，只能看到一个被光包裹的、模糊的轮廓。3XzJqV
那是一个从东京来的，像人偶一样精致的女孩。她穿着岛上任何一家店都买不到的蕾丝裙，说话的尾音带着一种柔软的腔调。3XzJqV
她看见妹妹伸出手，脸上是那种她练习过无数次，却始终学不会的、毫无阴霾的笑容。3XzJqV
她看见那个叫祥子的女孩，先是有些拘谨，然后，也慢慢地被那个笑容融化了——就像初音自己一样。3XzJqV
妹妹会带着祥子去她发现的秘密基地，会教她分辨贝壳和海星，会和她躺在夜晚的防波堤上看星星。3XzJqV
那些事情，妹妹以前也想拉着她去做，但她总是用各种理由拒绝。3XzJqV
每天晚上，妹妹都会跑回她们的房间，兴奋地讲述着今天和祥子发生的一切。3XzJqV
她坐在房间的角落里，抱着一个旧布偶，安静地听着。3XzJqV
妹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她平静如死水的心里，然后沉下去，没有回音，只是让那潭死水变得更满、更重。3XzJqV
她开始问很多关于祥子的事。问她喜欢什么颜色，问她爱吃什么点心，问得那么仔细，妹妹都以为她也喜欢这个新朋友，所以说得更起劲了。3XzJqV
她只是想知道，能站在星星身边的人，到底应该是什么样的。3XzJqV1
她想知道，自己和那个属于星星的世界之间，到底隔了多远。3XzJqV
镜子里出现了一个女孩。她穿着不合身的裙子，脸色苍白，眼神怯懦。3XzJqV
那个女孩试图模仿妹妹的样子，咧开嘴笑，但嘴角僵硬地抽动着，像一个坏掉的牵线木偶。3XzJqV
初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她所羡慕的，不是妹妹的某件衣服，某个朋友，或是某种才能。3XzJqV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熄灭。像是一株黑色的藤蔓，从心灵的最幽深处长出来，缠绕住她的四肢百骸。3XzJqV
父母出海，再也没有回来。姐妹俩的世界一夜间就崩塌了。3XzJqV
冰冷的灵堂里，大人们进进出出。妹妹跪在那里，哭得撕心裂肺，身体不住地颤抖。每一个经过的大人都会停下来，摸摸她的头，轻声安慰她。3XzJqV
她也跪在旁边。她没有哭。不是不悲伤，而是巨大的变故让她的大脑变成了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她只是觉得很冷，灵堂里烧着的香烛味道让她感到窒息。3XzJqV
没有人安慰她。他们只是从她身边走过，去看那个更需要被照顾的妹妹。偶尔有人投来一瞥，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或许觉得这个姐姐过于冷静了。3XzJqV
在所有人都围着妹妹的时候，她一个人悄悄地走到了神社的后院。雨丝冰冷，打在她的脸上。她靠着一棵湿漉漉的树干，身体慢慢滑坐到地上。3XzJqV
为什么连在这种时候，被看见的、被关心的，也依然是她？3XzJqV
一只黑首白羽的海鸥蹲在石灯笼上，用黑色的、像玻璃珠一样的眼睛看着她。3XzJqV
在那个现实都已经崩坏的时刻，出现任何不可思议的东西，似乎都合情合理。3XzJqV
【你可以称呼我为遗鸥。】它说道，【我为了你的悲叹而来。】3XzJqV
【如果这份悲叹继续积攒下去，会发生我们都不想看见的事情。】3XzJqV
自称“遗鸥”的神秘生物如此说道：【所以，我给你提供一个机会。】3XzJqV
【一个实现任何愿望的机会。作为交换，你必须和威胁常识世界的怪物战斗。】3XzJqV
那个在她心里盘踞已久的、黑色的念头，疯狂地滋长起来。3XzJqV
【任何愿望都可以。】黑首白羽的海鸥如此说道，【但我也要提前说明。】3XzJqV
她想起了镜子里那个穿着不合身裙子的、可悲的自己。想起了妹妹在阳光下奔跑的身影。想起了祥子看向妹妹时，那种全然信赖的眼神。3XzJqV
“我不想……”她开口，声音颤抖，“我不想再当‘三角初音’了。”3XzJqV
初音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最终的、不可挽回的判决。3XzJqV
它说。3XzJqV1
再次醒来时，初音发现自己躺在妹妹的床上。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有阳光照进来。3XzJqV
“初华，醒啦？快起来吃点东西吧，别让你姐姐担心。”3XzJqV
等她出门，另一个房间里的妹妹也醒了，正用一种茫然又恐惧的眼神看着她。3XzJqV
但她还没来得及品尝这份窃来的喜悦，那个女孩——现在的“初音”——就冲了过来。3XzJqV
“初音……这是怎么回事？”她开口，声音有些颤抖，“他们……他们都叫错了。”3XzJqV
她看着那张自己曾经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她从未有过的激烈情绪。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眼神躲闪着，不敢与她对视。3XzJqV
“你告诉他们啊！”女孩抓住她的手臂，“你告诉他们，我才是初华，你才是初音！”3XzJqV
手臂冰冷而瘦弱，被摇晃着，像一棵随时会折断的草。她无法反驳，无法解释。她能说什么？说自己用一个愿望偷走了她的人生吗？说自己才是那个卑劣的冒牌货吗？3XzJqV
她只能哭。不是大声的嚎哭，而是压抑的、细碎的抽泣。3XzJqV
大人们听到了动静，冲了进来。他们拉开了那个女孩，将哭泣的她护在身后。3XzJqV
那些话语像一把把小刀，扎在那个女孩身上，也扎在她的心上。她在这场混乱中被大人们保护着，却感觉自己像个被公开处刑的罪人。3XzJqV1
她知道初华在什么时候会笑，什么时候会生气，什么时候会主动去和人搭话。3XzJqV
当邻居家的阿姨笑着和她打招呼时，她尝试像记忆中的初华那样，回以一个灿烂的笑容。但她的脸部肌肉是僵硬的，她只能勉强扯动嘴角，发出一个干巴巴的音节。3XzJqV
当岛上的孩子们叫她去玩时，她想学着初华的样子，欢呼着跑过去。但她的脚步是犹豫的。3XzJqV
她必须时刻对照着自己记忆里的“三角初华”，去模仿她的一言一行。3XzJqV
她的人生变成了一场永不落幕的独角戏，观众是全世界，而她是唯一的、战战兢兢的演员。3XzJqV1
她确实不再是“三角初音”，但她也从未真正成为“三角初华”。3XzJqV
“为什么会这样？”她质问它，“我许的愿望是‘成为’她，不是‘扮演’她！”3XzJqV
【你的愿望确实被流星实现了。】它平静地答道，【“三角初华”的灵魂色彩已经全部归属于你。】3XzJqV
【在所有人眼里，你就是“三角初华”。你已经得到了她。】3XzJqV
【“愿望的完成”是一种结果，一个终点。】遗鸥不带任何感情地看着她，【但你已经用“抵达终点”的可能性，作为愿望代价的抵押。】3XzJqV1
【你许愿“成为三角初华”的那一刻，你就永远失去了“成为三角初华”的可能性。】3XzJqV
【作为等价交换，】它继续说，【你得到了魔法作为补偿。】3XzJqV
【你越是渴望成为她，你的魔法就越强大。而你内心的空洞，也就越深，这反过来加深了你的渴望。】3XzJqV
【你每一次努力地扮演她，每一次成功地骗过别人，都在产生巨大的能量。那就是你的魔法之源。】3XzJqV
【这是一个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的衔尾蛇之环。】3XzJqV2
【我提醒过你，许愿之后的人生，不一定是你想要的。】3XzJqV
毕竟她的愿望是这么黑暗，那有这种结局也是理所应当。3XzJqV
她拥有了新的名字，“雨宫凛华”，而那个女孩，成了“雨宫凛音”。3XzJqV
凛音放弃了争辩，不再对任何人说自己是“初华”。当别人叫她“凛音”或者“初音”的时候，她会麻木地回应。3XzJqV
每一次，当凛音用平静的口吻说出这个词时，她的身体都会控制不住地颤抖一下。而周围的人，只会用那种“唉，这孩子还是没好”的眼神看着凛音。3XzJqV
“你用我的名字，用我的梦想，和我的朋友，做了约定？”凛音步步紧逼，“你就那么喜欢当‘初华’吗？姐姐？！”3XzJqV
她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只剩下演员的本能——她下意识地想要做出一个属于“三角初华”的、那种带着点满不在乎的、骄傲的笑容。3XzJqV
然而，她的脸部肌肉背叛了她。那个笑容没能成型，嘴角只是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变成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怪异的弧度。3XzJqV
伪装被戳穿的巨大恐慌，瞬间转化为尖锐的、歇斯底里的攻击性。3XzJqV
“我没有！”她猛地转过身，仿佛要用声音盖过自己刚才失控的表情。积攒了许久的恐惧和愧疚，在这一刻扭曲成了一种宣泄的勇气，“我没有抢！是你……是你自己病了！对，是你自己病了！”3XzJqV
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自己心安理得地活下去的理由。3XzJqV
凛音的声音很平静，但这份平静比任何指责都更让她崩溃。3XzJqV
“你就是病了！所有人都这么说！”她尖锐地喊道，仿佛只有提高音量才能确认自己的话语，“是你自己活在想象里！祥子……祥子她从一开始认识的、喜欢的，就是我！”3XzJqV
她看着凛音失魂落魄的样子，眼中的勇气瞬间回落，又变回了愧疚和恐惧的混杂。3XzJqV
她想起了妹妹……不，是她自己，她自己曾经对祥子说过的梦想。3XzJqV
她想，只要站上更大的舞台，只要有成千上万的人为她欢呼，只要所有人都高喊着“三角初华”这个名字……3XzJqV
她需要那些声音，那些目光，来填满她身体里那个巨大的、正在吞噬她的空洞。3XzJqV
离开岛的那天，她给凛音留下了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一行小字——3XzJqV
三角初华依旧是那个坐在梳妆台前的、光鲜亮丽的偶像。3XzJq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