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Stella和Sei所在的公寓楼，林宇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地。他只是沿着与VA-11 HALL-A酒吧相反的方向，漫无目的地走着，试图让夜晚凉爽的空气冷却一下略显纷乱的思绪。街道两旁的霓虹招牌依旧不知疲倦地闪烁着，投射出斑斓却冰冷的光影，行人熙熙攘攘，大多面容疲惫或带着疏离的冷漠。这种喧嚣中的孤独感，对于林宇而言，早已是常态。3XzJpO
走过几个街区，他在一个看起来颇为陈旧的小型自动贩售亭前停下了脚步。这种亭子在故障城很常见，售卖着从合成食品、廉价尼古丁到来历不明的止痛药等各种小商品。亭身的金属外壳布满了划痕和褪色的贴纸，玻璃屏幕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油污。他的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商品列表，一个熟悉的、用他母语文字标注的商标突然跳入了眼帘——「好日子」。3XzJpO
林宇微微怔了一下。在这种远离故土的异域，尤其是在故障城这样一个充斥着本地品牌和跨国企业产品的混乱之都，竟然能看到来自家乡的香烟，这确实出乎他的意料。一种混合着惊讶和淡淡乡愁的情绪悄然掠过心头。他没有过多犹豫，伸手在触摸屏上点选了那款香烟，支付了所需的信用点。贩售亭内部传来一阵机械运转的轻微咔哒声，一包蓝白色相间、印着“好日子”字样和传统祥云图案的烟盒从取货口滑了出来。他拿起烟盒，指尖感受着纸质包装熟悉的触感，拆开密封的玻璃纸，抽出一支。香烟的滤嘴和烟纸的工艺与他记忆中的别无二致。3XzJpO
他捏着香烟，继续前行，很快便来到了横贯第七区的那条运河旁。这条运河是故障城早期工业时代的遗产，宽阔但浑浊的水面承载着往来不绝的小型货船和驳船，它们发出低沉的柴油引擎声，船身上灯光闪烁，如同移动的萤火虫。运河两岸是高大的、用厚重复合材料加固的堤岸和栏杆，栏杆上同样不可避免地被各种涂鸦所覆盖。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混合了水汽、铁锈和隐约燃油味的气息，与城市街道上的味道截然不同。3XzJpO
林宇走到一段相对安静、人流较少的栏杆前，背对着车流不息的街道，面朝漆黑如墨的运河水面。远处，对岸密集的建筑群如同巨型的、镶嵌着无数光点的黑色积木，勾勒出故障城标志性的、参差不齐的天际线。他掏出一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金属打火机——这是他从日落城带出来的少数私人物品之一——伴随着清脆的“叮”一声，火石摩擦迸发出橙黄色的火苗。他微微低头，将烟卷凑近火焰，深吸了一口。3XzJpO
熟悉的、带着些许辛辣和独特香气的烟雾涌入肺部，随即被缓缓吐出，化作一缕青灰色的烟霭，在潮湿的河风中迅速扭曲、消散。这熟悉的味道仿佛一瞬间将他带回了遥远的过去，带回了那些在日落城的窄巷楼宇间执行任务后，独自一人靠在某个安全屋窗口吞云吐雾的夜晚。紧绷的神经似乎随着尼古丁的摄入而得到了一丝微不足道的舒缓。他放松身体，手肘撑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河面上那些晃动的灯光倒影。3XzJpO
或许是这片刻的宁静和熟悉的烟草味道触动了他内心某个柔软的角落，一段旋律不由自主地从他喉咙里哼了出来。那是一首在他家乡曾经风靡一时、节奏鲜明甚至有些洗脑的流行歌曲，名为「跳楼基」。这首歌的歌词内容他早已记不清，但那极具辨识度的副歌部分和轻快的节奏却深植于记忆之中。他哼得声音不大，几乎只是气流在唇齿间的摩擦声，在这运河边的背景噪音中显得微不可闻。3XzJpO
就在他沉浸在这短暂的放松中时，身旁不远处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同样“叮”的一声打火机响。他并未立刻在意，故障城的公共空间从不缺少陌生的烟友。然而，紧接着，一个清晰的女声在他侧后方响起，声音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3XzJpO
林宇的哼唱声戛然而止。他缓缓地转过头，目光落在说话者身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极具个性的、鲜艳的紫色双马尾长发，在运河对岸霓虹灯的映照下泛着不真实的光泽。接着，他看清了对方的脸——正是他前几天在前往第十二区的轨道列车上见过的那个女孩。此刻，她身上套着一件普通的、看起来有些磨损的深色夹克衫，拉链随意地敞开着，里面是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她同样靠在栏杆上，姿势放松，指间夹着一支正在燃烧的香烟，烟雾袅袅升起。3XzJpO
林宇的脑海中迅速闪回过列车上的那一幕：她专注地看着终端屏幕，手指稳定，气质疏离。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遇见。他心中掠过一丝惊讶，但脸上并未表现出来。3XzJpO
那紫发女子见林宇转过头，便直接问道，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是早已相识的朋友：“Jill，你呢？”3XzJpO
*啊？这么自来熟的吗？* 林宇心中暗自嘀咕。在故障城，这种毫无铺垫的搭讪往往伴随着风险。但不知为何，他从这个自称Jill的女子身上并没有感受到明显的恶意。他沉默了一下，还是回答道：“林宇。” 出于一种或许是想缓和气氛，或许是出于礼貌的习惯性动作，他顺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包“好日子”，用拇指在烟盒底部轻轻一顶，一支香烟便从开口处滑出了一小截。他将烟盒递向Jill，“试试？”3XzJpO
Jill的视线在那熟悉的烟盒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确认什么。她略微思考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动作干脆地接过了那支烟。“谢了。”她说道，声音依旧平淡。她将自己原先那支快要燃尽的烟蒂在栏杆上按熄，随手弹进下方的运河，然后借用林宇递过来的打火机，重新点燃了这支“好日子”。3XzJpO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运河上船只经过的引擎声、远处城市的模糊喧嚣，以及香烟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嘶嘶声。他们并排靠在栏杆上，望着同一条浑浊的河水，各自**着烟雾，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仪式。3XzJpO
过了一会儿，林宇觉得这沉默有些过于凝重，便尝试着寻找话题。他想起Jill刚才对香烟的评价，便开口问道：“你怎么认识这款烟的？我记得这个烟只在我们那里流通。” 他这话确实是实话，“好日子”牌香烟主要市场就在他的母国，在故障城能见到，只能说是那个贩售亭老板渠道特殊，或者纯粹是极小批量的存货。3XzJpO
Jill吸了一口烟，任由烟雾在肺里停留片刻才缓缓吐出。她的目光依然望着河面，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我以前在某人的身上见过，”她回答道，语气没有什么起伏，“他跟你一样，是同一个国家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当时他还给我抽过。”3XzJpO
“嗯哼，”林宇将香烟含在嘴里，模糊地应了一声，顺着话题问道，“后来呢？”3XzJpO
“死了。” Jill说出这两个字时，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平静得仿佛在陈述今天天气如何一样。“死在一场帮派分子的袭击里。”3XzJpO
林宇夹着烟的手指顿住了。他没想到会引出这样一个沉重的话题。他连忙将香烟从嘴边拿开，脸上露出一丝歉意和尴尬。“哦抱歉，”他说道，语气变得谨慎起来，“我想我不应该问这个。” 他看向Jill的侧脸，试图从她的表情中读出些什么，但那张精致的脸上只有一片近乎淡漠的平静。“你还好吗？”3XzJpO
Jill转过头，正好对上林宇那带着些许慌乱和关切的眼神。不知为何，看到他这副模样，她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在她眼中一闪而过，但那感觉更像是一种自嘲或别的什么，而非真正的愉悦。“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重新将目光投向河面，语气依旧平淡，“已经过去了。”3XzJpO
短暂的沉默再次降临。这次是Jill主动打破了它。她转过头，那双似乎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直视着林宇，突然转变了话题：“那天，在列车上，你是去干什么？第十二区那么乱。”3XzJpO
*哦豁，偷看小女孩被人发现了。* 林宇心里咯噔一下，升起一丝心虚。他当然不能说实话是去营救被绑架的记者。他迅速编造了一个借口，语气尽量显得自然：“呃……去见一个朋友。”3XzJpO
“是吗，” Jill的语气里听不出是相信还是怀疑，她只是淡淡地评论道，“那你的朋友可真倒霉，住在那种地方。” 她将手中燃尽的“好日子”烟头用手指捻灭，动作熟练，然后像之前一样，让烟蒂落向运河。做完这一切，她重新看向林宇，目光变得有些锐利，仿佛要穿透他随意的外表。“你应该是一个赏金猎人吧。” 这句话带着某种程度的肯定。3XzJpO
*？！* 林宇心中警铃大作。他的身体瞬间进入了警戒状态，肌肉微微绷紧，大脑飞速运转，评估着眼前的状况和潜在威胁。她是如何猜到的？是巧合的猜测，还是掌握了什么信息？他的眼神不易察觉地变得锐利起来，暗中调整了站姿，做好了随时应对战斗或撤离的准备。3XzJpO
Jill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林宇瞬间的紧张。她摆了摆手，那个动作显得很随意。“放松点，”她说道，语气依旧平静，“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还在为下个月房租而苦恼的普通人。” 她看着林宇，那双紫色的眼眸在霓虹光线下显得深邃，“如果可以的话，”她提出了一个让林宇有些意外的请求，“下次见面的时候，你可以跟我讲一些你的故事吗？”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就当是你上次在列车上偷看我的惩罚了。”3XzJpO
这个要求让林宇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完全看不懂Jill的意图。她看起来不像是有恶意，但这个请求本身又显得如此突兀和奇怪。他犹豫了一下，看着Jill那双似乎并无恶意的眼睛，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带着几分不确定回答道：“这……好吧？”3XzJpO
Jill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她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对着林宇随意地摆了摆手，然后转过身，开始沿着河岸，朝着与林宇来路相反的另一个方向走去。她的步伐不疾不徐，紫色的双马尾在身后轻轻晃动。3XzJpO
林宇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逐渐融入夜色和稀疏的人流中。就在他以为这次偶遇就此结束时，Jill却突然停下了脚步，在走出大约十几米远的地方转回了头。河风拂过，带来她清晰的声音：3XzJpO
林宇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只说了名字，对吧？也许Jill并没有听到。他提高了一点音量，回答道：“林宇。”3XzJpO
“林宇么……” Jill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仿佛是在咀嚼这两个音节的意味。她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回头，只是将这个名字留在身后的空气里，然后便再次迈开步子，身影很快消失在故障城夜晚迷离的光影与人群之中。3XzJp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