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位醉醺醺的客人跟踉跄跄地推开酒吧的木门，融入故障城永不沉寂的夜色，Dana利落地将门后的横栓落下，发出沉闷的“咔哒”声，标志着VA-11 HALL-A一天营业的正式结束。酒吧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清洁机器人低沉的嗡鸣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酒精与消毒水混合的气味。3XzJoS
Jill将最后一只擦拭干净的玻璃杯倒扣在杯架上，解下那条对她来说还略显陌生的围裙，整齐地叠放在吧台下方。她对着正在核对今日账目的Dana点了点头，算是道别，然后便拿起自己那件普通的深色连帽衫，准备离开。3XzJoS
“等一下，Jill。”林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后背的疼痛在药物作用下缓解了不少，但动作间仍能看出一丝僵硬。他穿上自己那件略显陈旧的外套，看向Jill，“我送你吧。”他顿了顿，补充了一个听起来很自然的理由，“正好……我也想散会儿步，透透气。”3XzJoS
Jill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他。她的表情在酒吧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太分明，紫色的双马尾安静地垂在肩头。她既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沉默地看了他两秒钟，然后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3XzJoS
林宇对Dana示意了一下，Dana正埋头于她的记账本，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意思是“赶紧滚蛋”。林宇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拉开门栓，和Jill一前一后走出了酒吧。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关上，将内部的温暖与静谧隔绝。3XzJoS
故障城夜晚的街道与白昼是截然不同的景象。虽然已近深夜，但这里仿佛刚刚苏醒。炫目的全息广告牌以更快的频率切换着，推销着夜生活、感官体验和非法改造。悬浮车的引擎声更加刺耳，低空掠过的飞行器带起阵阵扰人的气流。街道上的人流并未减少，反而增添了更多形形色色的角色：衣着暴露、身上闪烁着内置霓虹灯管的性偶；眼神警惕、在阴影中快速穿行的兜售者；三五成群、身上布满粗糙义体、大声喧哗的帮派成员。空气更加浑浊，混合着浓郁的香水、大麻、油炸食物和金属加热后的刺鼻气味。3XzJoS
两人并肩走在嘈杂的人行道上，一时间都没有说话。林宇刻意放慢了步伐，以适应后背的不适，同时也为了迁就Jill。他的目光扫过光怪陆离的街景，最后落在了身旁的Jill身上。他注意到，从离开酒吧开始，她的注意力似乎就一直集中在手中那个巴掌大小的个人终端上。屏幕散发出的冷光映照着她略显苍白的脸，她的手指偶尔在上面快速滑动或点击，眉头时而微蹙，像是在查阅信息，又或者是在处理着什么。3XzJoS
看着她专注的模样，林宇渐渐意识到一件事——他自己，好像还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像这样的个人终端。这个念头让他微微怔了一下。这并不怪他疏忽，在他决定彻底斩断与过去的一切联系，从日落城仓皇出逃时，他原本那个集成了通讯、身份认证、金融支付、信息处理等多种功能的、高度加密的个人终端，早就被他拆解成碎片，丢弃在荒野中某个不知名的角落了。来到故障城后，他一直处于高度警惕和适应期，加上刚出逃时有HAR-V帮他处理了大部分信息需求，以及……某种程度上依赖Dana的酒吧作为信息节点，他竟然一直没有想起要去重新购置一个这种在现代社会几乎等同于身份证的设备。3XzJoS
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和与这个时代脱节的疏离感悄然掠过心头。他微微叹了口气，将视线从Jill的终端上移开，投向远处横跨运河的那座闪烁着导航灯的巨大桥梁，以及桥下依旧繁忙往来的、亮着灯光的运输船队。他试图找个话题打破沉默，声音在喧嚣的背景下显得有些飘忽：3XzJoS
“现在走在这个地方，看着这些车和船，”他说道，语气带着点感慨，“倒是感觉……跟日落城没什么太大区别。一样的拥挤，一样的吵闹，一样的不眠不休。”3XzJoS
Jill的注意力似乎被他的话从终端屏幕上拉回了一些。她缓缓放下拿着终端的手，但没有收起，只是让它自然垂在身侧，屏幕的光亮依旧亮着。她转过头，看向林宇，那双在霓虹灯下显得颜色更深的眼眸里带着一丝疑问：3XzJoS
“日落城是什么地方？”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好奇。3XzJoS
林宇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脑海中搜寻着合适的词语来形容那个他逃离的地方。最终，他找到了一个看起来比较精准的描述：“那地方……可以说是一个天堂。”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一个属于富人，以及……试图成为富人的人的天堂。”3XzJoS
“富人的天堂……”Jill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兴趣。她重新将目光投向街道，语气平淡地反问：“既然是富人的天堂，所以你之前在给富人做事？”她的联想很直接，一个身手不凡、拥有特殊技能的人，在“天堂”里，最可能的角色就是服务于那些建造和享受天堂的人。3XzJoS
林宇摇了摇头，回答得很干脆：“不，最起码……几乎不是。”他想起了自己那条恪守的原则，以及那些倒在枪口下的、为富不仁的目标。“还记得我之前在酒吧里说过，我只接那些目标是罪大恶极之人的委托吗？”他看向Jill，眼神认真，“那么，你认为……又有多少身处高位的富人，是真正清白无辜、手上没有沾染鲜血和罪孽的呢？”3XzJoS
Jill听完，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她明白了林宇的意思。在那个光鲜亮丽的天堂背后，存在着需要被清除的污秽，而林宇，扮演的或许是那个黑暗中的清道夫角色。她没有追问具体细节，也没有表现出评判，这种态度让林宇感到一丝意外的舒适。3XzJoS
“说来也有些可笑，”林宇继续说着，仿佛打开了话匣子，这些压在心底的事情，在这个故障城的夜晚，对着这个还算陌生的、却莫名让人觉得可以倾诉几句的Jill，有了说出来的冲动，“按照原本的计划，我可能还会在那个‘天堂’里，再待上个至少十年吧。”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不过……因为一些意想不到的‘意外’，我不得不以最快的速度离开那里，最终……来到了故障城。”3XzJoS
“嗯哼，”Jill发出一个不置可否的鼻音，她摇了摇头，目光依旧看着前方，语气却带着一种推测，“按照你的性格……是看到惹到不该惹的人了吧？而且……”她侧过头，瞥了林宇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也许……还是个女人？”3XzJoS
*怎么一个个头脑都这么灵活？* 林宇心里再次汗颜，感觉自己在这些人面前几乎毫无秘密可言。他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含糊地承认道：“啊……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吧。”他没有具体说明吉安娜的事情，那牵扯太多，也太复杂。3XzJoS
Jill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也似乎觉得林宇这副吃瘪的样子有点意思。她没有再继续深挖这个话题，而是重新拿起了手中的个人终端，再次查看起屏幕上的信息，手指偶尔滑动一下。3XzJoS
两人就这样继续沉默地走着，穿过一条条灯火通明却又暗藏污秽的街道。林宇不再试图寻找话题，只是安静地陪伴在一旁，偶尔警惕地观察一下周围的环境，这已经成了他深入骨髓的习惯。Jill也沉浸在自己的信息世界里，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互不打扰却又并非疏离的氛围。3XzJoS
走了大约二十多分钟，他们来到了通往第十二区的轨道列车站。与之前林宇来时不同，夜晚的安检似乎严格了一些。那套老旧的扫描仪器此刻指示灯亮着幽幽的蓝光，处于工作状态。几个穿着“白骑士”制服、但看起来同样无精打采的安保人员站在闸机旁，对进站的乘客进行着例行的、敷衍的扫描。3XzJoS
轮到林宇和Jill时，扫描仪的红外线在他们身上扫过。林宇这次没有携带那个装着“应龙”的吉他包，身上也只有一些零钱和那包“好日子”香烟，以及一些零碎的个人物品，顺利通过了检测。Jill也同样没有问题。两人刷了车票，通过了闸机。3XzJoS
夜晚的站台上人反而比白天更多一些，大多是结束了一天劳作返回第十二区廉价住所的工人，或者是一些看起来就不太好惹的、准备去那片法外之地寻找机会或麻烦的人。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劣质烟草和金属锈蚀的气息。3XzJoS
列车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和气压释放的嘶鸣，缓缓驶入站台。车门滑开，两人随着人流登上了车厢。车厢内比白天更加拥挤，灯光也似乎更加昏暗，空气中各种气味混杂，令人不适。他们找到了一个相对宽松的角落站定。列车门关闭，发出一声闷响，随即缓缓启动，朝着故障城那更加黑暗、更加混乱的第十二区驶去。车厢在轨道上规律地震动着，窗外的霓虹光芒如同流动的彩色颜料，涂抹在林宇和Jill沉默的侧脸上。3XzJo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