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拉特兰，到维多利亚，再到哥伦比亚，最后是龙门。”3XzJmL
海东总结道，语气里没有自怜，也没有炫耀，只是陈述。3XzJmL
“一堆乱七八糟的选择，一些…或许本可以避免的错误，几次侥幸的逃离，还有几个…我至今仍然珍惜的人。”3XzJmL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塔露拉面前那杯早已彻底失去冷度、变得浑浊而甜腻的奶茶上。3XzJmL
“我说这些，不是想证明什么，也不是想教导你什么。”3XzJmL
海东：“我只是觉得…也许交换一下彼此的故事，能更好的理解彼此。3XzJmL
海东叫了她的名字，不是【整合运动的领袖】，也不是【陈晖洁的姐姐】，仅仅是【塔露拉】。3XzJmL
海东补充道，语气里没有任何强迫的意味，反而带着耐心和…平等。3XzJmL
仿佛坐在他对面的，不是一个需要被审问或拯救的囚犯，而只是一个同样背负着沉重过去、暂时迷失了方向的女人。3XzJmL
“我只是…想听听你的故事。听听科西切带走你之后，都发生了什么。”3XzJmL
“我想知道，在成为【整合运动的塔露拉】之前…你经历了什么，看到了什么，感受过什么。”3XzJmL
她那一直空洞地望着桌面的、如同灰烬般的金红色眼眸，睫毛极其缓慢地眨动了一下。3XzJmL
塔露拉一直僵硬地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起来，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布料。3XzJmL
她终于极其缓慢地抬了头，动作艰涩得仿佛生了锈的机械。3XzJmL
银白色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滑向肩后，露出了她苍白而消瘦的脸庞。3XzJmL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喉结滚动，像是在吞咽某种硬块。3XzJmL
海东依旧没有催促，只是将目光重新转回她脸上，安静地等待。3XzJmL
又过了几秒，一声干涩的、嘶哑的，几乎不像是人类嗓音的声音，从塔露拉喉咙里挤了出来。3XzJmL
仅仅一个字，就耗尽了巨大的力气，声音低微得如同耳语。她立刻又抿紧了嘴唇，仿佛后悔于刚才那微弱的声音泄露。3XzJmL
但海东听见了。他轻轻点了点头，幅度很小，表示他在听。3XzJmL
这个微小的动作，似乎给了塔露拉一点点继续下去的勇气。3XzJmL
她再次低下头，但这次不是那种空洞的垂首，而是仿佛要将自己的脸藏起来，躲避回忆的锋芒：3XzJmL
这句话开了头，后面的话似乎就稍微顺畅了一点点，虽然依旧充满了艰涩的停顿和气息的颤抖。3XzJmL
提到这个名字时，她的声音里抑制不住地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刻骨的寒意，以及更深层的、连她自己或许都未完全理解的复杂情绪：3XzJmL
“…通过他的那些【蛇鳞】手下…找到了我和晖洁住的陈家宅邸…3XzJmL
“他的人…很厉害。他们引开了魏彦吾的【影卫】…就是那些总是穿着黑雨披，神出鬼没的人…3XzJmL
“然后…科西切就来了。他让那些蛇鳞把我带走了...”3XzJmL
塔露拉的声音变得更低，仿佛那个穿着古老乌萨斯贵族服饰、面容苍白，眼神如同深渊般令人不寒而栗的身影，此刻就站在她的回忆里。3XzJmL
“他…没有像我想象中的坏人那样凶神恶煞。他甚至…笑得很温和。他蹲下来，看着我，用那种…很好听，却很冰冷的语气，对我说……”3XzJmL
塔露拉停顿了很久，久到海东以为她又要缩回沉默的壳里。3XzJmL
但她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复述着那句在她幼小的心灵中投下第一道致命阴影的话：3XzJmL
“他告诉我…【是我的舅舅魏彦吾杀害了我的父亲爱德华】。”3XzJmL
塔露拉的声音里，时隔多年，依然能听出一丝当年那个九岁女孩听到这句话时的震惊、茫然与撕裂般的痛苦。3XzJmL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被回忆刺痛，“魏彦吾…他确实砍下了我父亲的头。我后来…看到了记录，也听别人说过…”3XzJmL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点点，带着一种积压多年的愤怒和悲哀：3XzJmL
“他没把事实说全！一个字都没说！是科西切自己…是他逼的！3XzJmL
“是他用整个龙门，用无数人的性命，用他那些恶毒的计划，逼得我的父亲…逼得爱德华不得不做出选择！3XzJmL
“是父亲自己…选择让魏彦吾砍他的头。为了阻止科西切，为了…保护龙门，保护还在龙门的晖洁…和我。”3XzJmL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3XzJmL
这段被她压抑了太久、思考了无数遍的真相，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冲出。3XzJmL
“但对于那时的我来说…一个九岁的孩子，刚刚失去母亲，父亲早已不在…我怎么可能理解这种事。3XzJmL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对自己的痛恨和嘲讽，“我听到的，只有【舅舅杀了爸爸】。3XzJmL
“我看到的，只有一个告诉我‘真相’，看起来像个悲伤的好心人的…陌生贵族。”3XzJmL
“他说，他可以给我一个家，可以教我保护自己的力量，可以让我…有机会弄清楚一切，甚至…为父亲做点什么。”3XzJmL
她扯了扯嘴角：“我恨魏彦吾，我害怕留在龙门…我觉得那里的一切都让我窒息。3XzJmL
“科西切的出现，像是一根救命稻草…尽管后来我才知道，那根本就是通往地狱的绳索。” 3XzJmL
“我…跟着科西切，站在龙门的下城区看着河对岸的魏彦吾、晖洁...还有他的影卫们...3XzJmL
“我刚想和晖洁告别，就看到魏彦吾抬手似乎还想说什么...3XzJmL
“然后科西切咳嗽了一声，我就被他拽着坐上了离开龙门的车。”3XzJmL
塔露拉停顿了更长的时间，仿佛在积攒力气，进入下一段更加漫长、更加扭曲的回忆。3XzJmL
海东依旧没有出声，只是将身体靠回椅背，给她空间。3XzJmL
再次开口时，塔露拉的语气变得复杂难明，混杂着一丝荒诞的认可和更强烈的恶心：3XzJmL
“至少在最初的那几年…他亲自教我乌萨斯的贵族礼仪，那些繁琐到极点的规矩，怎么用餐，怎么行礼，怎么说话…3XzJmL
“他也简单地指导过我剑术，虽然更多是让我打下基础，了解如何发力…3XzJmL
“他领地里的…无论是老管家，还是最普通的仆人…都拿我当真正的大小姐看待。3XzJmL
她的目光飘向远处：“我住着宽敞温暖的房间，穿着精致的衣裙，吃着以前在孤儿院想都不敢想的食物…他有时会带我参加领地内小型的聚会，向别人介绍我是‘塔露拉’，他的…养女。”3XzJmL
“我感觉…他最开始，可能真的想把我培养成继承人。一个流着德拉克和龙血统的，对他‘感恩戴德’，完全被他掌控的…乌萨斯公爵继承人。” 3XzJmL
塔露拉的声音冰冷：“他在我身上倾注了资源和关注，教我权术的皮毛，让我旁观他如何管理领地，如何处理与其他贵族的关系…3XzJmL
“甚至，如何‘平衡’乌萨斯感染者和非感染者之间那脆弱的、充满压迫的‘平静’。”3XzJmL
她的叙述开始带上更多的细节，那是长期生活在特定环境下的印记。3XzJmL
她的语气骤然转冷，带着一丝与她此刻虚弱状态不符的锐利：3XzJmL
“那个时候我也不小了。十几岁的年纪，已经能看懂很多事…科西切或许以为他用优渥的生活和‘父亲的关怀’就能磨灭我过去的记忆，让我彻底变成他的所有物…但他错了。”3XzJmL
“有些事的真相…并不难知道。尤其是在他自己的领地上。” 3XzJmL
塔露拉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仿佛那个曾经在科西切城堡中暗中观察、小心搜集信息的少女灵魂短暂地苏醒：3XzJmL
“仆人们的窃窃私语，偶尔流露出的恐惧，领地边缘那些感染者矿工非人的生存状况，还有…科西切书房里那些从不让我触碰的、上了锁的文件柜和往来信件…”3XzJmL
“我学会了偷听，学会了观察，学会了拼凑碎片。我越来越清楚，科西切是个什么样的存在。3XzJmL
“‘不死的黑蛇’…不仅仅是个外号。他的生命漫长到可怕，他的野心渗透乌萨斯的骨髓，他的手段…毫无人性可言。他对我的‘培养’，不过是另一种更加精致、更加长远的工具打磨。”3XzJmL
憎恨如同缓慢滋生的藤蔓，在那个看似被宠爱的“大小姐”心中扎根、蔓延，最终缠绕成毁灭的意志。3XzJmL
塔露拉的声音低沉下去，却蕴含着风暴来临前的压抑：“我把早就偷偷藏好的、从矿区弄来的、未经处理的源石碎块…扎进了左手手背。”3XzJmL
她说得异常平静，但海东能想象出那一幕的决绝与惨烈。3XzJmL
一个十几岁的少女，为了断绝自己可能被利用的“未来”，为了向那个囚禁她、欺骗她、将她视为棋子的“养父”发出最绝望的反抗，亲手将自己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3XzJmL
塔露拉的声音微微发颤，左手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仿佛旧伤在隐隐作痛：“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一种…我自己选择了自己道路的，残酷的解脱。”3XzJmL
“我用他教我的剑术，用他送我的、装饰华丽的礼仪剑…把他钉死在了他生日宴的主座位上。”3XzJmL
监禁室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海东静静地看着她，想象着那个血腥而荒诞的画面：3XzJmL
盛大的宴会，温馨的假象，冰冷的剑锋刺穿胸膛，生命迅速流逝却依然挂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笑容的科西切…3XzJmL
“他甚至…很平静。血从他嘴里涌出来，他却还能用那种…遗憾的，仿佛看待不懂事孩子的语气对我说…”3XzJmL
“【塔露拉，我的孩子…你选择了最愚蠢的一条路。你断绝了自己成为新的公爵，用更温和的方式改变一切的可能性…你把自己变成了感染者，从此，乌萨斯的贵族阶层将永远对你关闭大门…你亲手，把自己的未来，烧成了灰烬。】”3XzJmL
塔露拉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一丝迟来的、彻骨的寒意：3XzJmL
“我把他的宅邸…把他的一切，都烧了个精光。用我刚刚获得的、还无法完全控制的源石技艺…火焰吞没了一切。3XzJmL
塔露拉的声音低了下去，最后几乎变成了喃喃自语，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明悟和绝望：3XzJmL
“应该就是在我把他刺死的那一刻…不，或许更早的时候…”3XzJ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