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7核心自毁后的第四天,收容所的日常生活逐渐回归到一种新的“常态”。3XzJpB
女灶神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与那不足百分之二十的碎片数据搏斗。她试图从那些断章残句中拼凑出“第七验证场”的坐标,但进展缓慢。偶尔能听到实验室里传来她气恼的嘟囔:“老师您这加密算法是跟深海学的吗?!”或者“这个参数单位是什么啊?!旧时代的标准也太混乱了!”3XzJpB
墨月则陷入了另一种忙碌。他需要处理因深海加强扫描而导致的防御压力——虽然对方还没有直接进攻的迹象,但那种持续的、冰冷的“注视”感,让收容所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他重新调整了巡逻路线,加固了外围的隐蔽措施,并让维内托带领驱逐舰的孩子们进行了几次紧急疏散演练。3XzJpB
逸仙的适应训练还在继续。融合带来的稳定让她在控制舰装方面进步神速,但她主动向密苏里提出,希望学习一些非战斗技能——基础的医疗护理、设备维护、甚至烹饪。密苏里有些意外,但同意了,安排女灶神和后勤组轮流带她。3XzJpB
逸仙正在学习用简易过滤器净化雨水,动作仔细。“因为如果只会战斗,那我和一把枪没有区别。”她轻声回答,眼神专注地看着滤芯的变化,“逸仙……我们存在的意义,是守护‘活着’本身。而‘活着’不只是不被打死,还包括能喝上干净的水,受伤了有人包扎,累了有地方休息。我想成为能让这些小事变好的人。”3XzJpB
密苏里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没再多说。但那天之后,她给逸仙的日程表里增加了更多实际操作课程。3XzJpB
说“新”,其实也不算。此人叫老钟,四十多岁,精瘦,左腿有些跛,据说是大灾变早期被倒塌的建筑压伤的。他住在离收容所大约三公里的一处半地下掩体里,平时很少露面,但每隔一两个月,会背着个大工具箱来一次,用他攒下的零件和手艺,帮收容所修些不好修的东西。3XzJpB
这次他来,是因为绫波和涟前几天“玩”坏了一台老式收音机——那是她们从废墟里挖出来的宝贝,虽然只能收到滋啦的杂音,但她们觉得那杂音里说不定藏着秘密。结果在尝试调整天线时,不小心把里面几个脆弱的电子管弄碎了。3XzJpB
两个小女孩抱着收音机的残骸,哭丧着脸去找女灶神。女灶神检查后摇头:“这种老古董的零件现在根本没地方找,修不了。”3XzJpB
就在她们几乎要放弃时,路过的筑摩提了一句:“要不……问问老钟叔?他好像很会修旧东西。”3XzJpB
于是墨月派川内去请。老钟听完描述,挠了挠满是灰白头发的脑袋:“收音机啊……行吧,我试试。但零件得你们自己找,我那儿也没有。”3XzJpB
他跟着川内来到收容所时,正是午餐时间。食堂里不少人都认识他,纷纷打招呼:“老钟叔来啦!”“这次又带什么好东西了没?”3XzJpB
老钟只是摆摆手,表情淡淡的,没什么笑容。他把工具箱放在食堂角落,接过绫波小心翼翼捧来的收音机残骸,戴上老花镜,就着窗户的光线仔细看了起来。3XzJpB
逸仙正好在食堂帮忙分发午餐。她没见过老钟,但看他专注检修的样子,便端了一碗糊糊和半个杂粮饼走过去,轻轻放在他手边不远处的桌子上。3XzJpB
老钟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在她手背的船锚纹路上停留了一瞬,又低下头继续摆弄零件,只说了句:“放那儿吧。”3XzJpB
“修完再吃。”老钟头也不抬,“这玩意儿娇气,手上有油不行。”3XzJpB
老钟修得很慢,但极其细致。他先是用软毛刷把收音机内部的灰尘一点点清理干净,然后用自制的简易工具测量那些损坏的电子管参数,再从自己的工具箱里找出几个看起来差不多的旧零件,用小锉刀和砂纸慢慢打磨、调整,直到能勉强匹配。3XzJpB
整个过程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期间他除了偶尔要绫波递个工具,几乎不说话。食堂里的人来了又走,最后只剩下几个轮值休息的舰娘,和一直守在旁边的绫波和涟。3XzJpB
终于,老钟把最后一个零件安装到位,接上绫波不知从哪找来的、电量只剩一丝的旧电池,小心翼翼地拧开开关。3XzJpB
但老钟没有停。他极其缓慢地转动调谐旋钮,耳朵几乎贴在扬声器上。转了快半圈,杂音中突然混进了一点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像是人声的片段。3XzJpB
老钟关掉收音机,摘下老花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只能这样了。里面的线圈老化了,几个关键电容也快不行了,能收到这点动静已经是运气。”他把收音机递给绫波,“省着点电池,每天开一会儿听听,说不定还能收到点什么。但别抱太大希望,这年头,还在广播的东西……不多了。”3XzJpB
绫波宝贝似的抱住收音机,和涟一起朝老钟深深鞠躬:“谢谢老钟叔叔!”3XzJpB
老钟摆摆手,这才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糊糊,几口喝完,又掰了一小块饼子慢慢嚼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几乎没有声音,眼神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3XzJpB
逸仙收拾完其他餐具,走过去轻声问:“还需要点什么吗?”3XzJpB
老钟转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你是新来的?逸仙?”3XzJpB
“嗯。”老钟点点头,没多问,只是说,“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他是个好人。”3XzJpB
老钟吃完饼子,开始收拾自己的工具箱。他的工具都保养得很好,虽然旧,但擦拭得光亮,摆放得整整齐齐。3XzJpB
“老钟叔,”逸仙忍不住问,“您修东西的手艺真好。是以前学的吗?”3XzJpB
“家传的。”老钟简略地说,“祖上三代都是钟表匠,兼修各种精密玩意儿。大灾变后,这手艺……也就修修这些破烂了。”他拍了拍工具箱,“但总比没有强。有些东西修好了,能多活一天是一天,就像人一样。”3XzJpB
他背起工具箱,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回头,对逸仙说:“你身上……感觉和以前那些舰娘不太一样。不是坏事。这世道,有点‘不一样’,说不定是好事。”3XzJpB
“老钟叔一直这样。”绫波抱着收音机凑过来,小声说,“话不多,但手艺真的厉害。密苏里姐姐说,以前有一次‘步行者’的传动轴坏了,女灶神姐姐都头疼,老钟叔用废铁敲敲打打,居然给弄好了。就是……他有个规矩。”3XzJpB
“嗯。”涟用力点头,“他修东西有三个‘不修’:第一,杀人的武器不修;第二,深海的东西不修;第三,修了以后会害人的东西不修。有一次有人想让他修一把从深海巡逻队那里捡来的枪,他看了一眼,直接扔回去了,说‘这玩意儿沾了太多脏东西,修了折寿’。”3XzJpB
逸仙若有所思。杀人的武器不修,可以理解。深海的东西不修,或许是出于对敌人的排斥。但“修了以后会害人的东西”……这个标准就很微妙了。3XzJpB
“他还说,”绫波补充道,“‘手艺是让人活下去的,不是让人死得更快的’。所以收容所里大家都挺尊重他。”3XzJpB
正说着,墨月从外面走进来。他显然刚从外围防御巡查回来,脸上带着疲惫。看到绫波怀里的收音机,他问:“修好了?”3XzJpB
“嗯!老钟叔修的!刚才还收到一点点广播呢!”绫波兴奋地说。3XzJpB
墨月接过收音机看了看,又听了绫波复述的那几个断续的词,眉头微皱。“番禺北区……避难所坐标……”他低声重复,“北区还有活跃的避难所?”3XzJpB
这消息如果属实,可能意味着还有其他成规模的幸存者团体。但在这个通讯断绝的时代,一条来历不明的断续广播,可信度有多高,需要打个问号。3XzJpB
“让女灶神有空的时候分析一下这个频率,看能不能追溯到信号源。”墨月把收音机还给绫波,“但别抱太大希望。你们玩的时候小心点,电池省着用。”3XzJpB
逸仙看着他的背影。她能感觉到,墨月比前几天更疲惫了。K-7实验带来的线索和随之而来的深海关注,显然给了他更大的压力。3XzJpB
“所长哥哥一直很累的。”涟小声说,“绫波说,她有时候晚上起来,还看到所长室亮着灯呢。”3XzJpB
绫波用力点头:“密苏里姐姐说,所长哥哥把所有人的重量都扛在自己肩上。所以我们要乖一点,少惹麻烦,多帮忙。”3XzJpB
逸仙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她想起融合时感受到的那些逸仙的记忆,她们每一位,也都曾这样,看着自己的提督在深夜里独自面对文件和地图,想为他分担,却常常感到无力。3XzJpB
她至少可以学着管理好库存,让物资分配更合理一些;可以学着处理轻伤,减轻女灶神的负担;可以学着做出更可口的食物,让疲惫的人至少能有一点点慰藉。3XzJpB
逸仙正在后勤组长——一位名叫凤凰城的轻巡舰娘的指导下,学习清点弹药库存。凤凰城是个话不多的实干派,做事一板一眼,但很耐心。她教逸仙如何通过外观、重量和批次编码来识别不同型号的弹药,如何根据消耗记录预测补给需求,如何在有限空间里最大化存储效率。3XzJpB
“最重要的是‘心中有数’。”凤凰城说,手里拿着记录板,一边清点一边标注,“每一发炮弹,每一升燃料,都要知道它在哪里,什么时候该用,用了以后还剩多少。所长做决策的时候,靠的就是我们提供的这些‘数’。数错了,决策就可能错,代价可能是人命。”3XzJpB
逸仙认真地听着,记着。她的手拂过冰冷的弹药箱,心里却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感。这些具体而微的工作,让她觉得自己真正在融入这个集体,在为“守护”这件事,添上一块实实在在的砖。3XzJpB
工作间隙,凤凰城突然问:“你手背上那个纹路……是舰装核心融合的标志吧?看上去和我们的不太一样,而且感觉你的能量波动看起来不像刚觉醒的样子。”3XzJpB
“我经历了一些……特殊的情况。”逸仙斟酌着回答,“算是比较完整的融合。”3XzJpB
凤凰城点点头,没深究。在收容所,每个人都有不愿多提的过去,这是基本的尊重。她只是说:“不管怎样,你能来帮忙,很好。后勤永远缺人手,尤其是细心的人。”3XzJpB
这时,仓库门口传来脚步声。筑摩站在那儿,有些犹豫的样子。3XzJpB
“我……我想领一些润滑剂和清洁布。”筑摩低声说,“女灶神博士说,我需要定期保养左臂的……机械部分,防止锈蚀和关节卡顿。”3XzJpB
她的左臂此刻收束在特制的护套里,但护套下不自然的轮廓依然明显。3XzJpB
凤凰城看了一眼记录:“你的配额上周刚领过。按照标准,应该还能用至少十天。”3XzJpB
“我知道……”筑摩低下头,“但是……最近训练量有点大,而且……我总觉得它运转起来有点涩,声音也不对。我怕……”3XzJpB
她没说完,但凤凰城明白了。筑摩是怕深海化的部分失控,所以想提前保养,防患于未然。3XzJpB
“领用需要女灶神或者所长的额外批准。”凤凰城公事公办地说,“我不能破例。”3XzJpB
筑摩的肩膀垮了下去。“……好吧。谢谢。”她转身准备离开。3XzJpB
“等等。”逸仙突然开口。她走到筑摩面前,轻声说:“能让我看看吗?我是说……如果方便的话。我融合的记忆里,有一些关于……机械维护的零碎知识。也许能帮你判断一下是不是真的需要紧急保养。”3XzJpB
筑摩愣了一下,看向凤凰城。对方耸耸肩:“只要不涉及动用库存,你们自己看看没问题。”3XzJpB
筑摩犹豫了几秒,还是点了点头。她和逸仙走到仓库角落相对安静的地方。筑摩解开护套,露出了那只青灰色、覆盖着甲壳、末端是爪刃的异化左臂。3XzJpB
逸仙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或恐惧。她只是凑近了些,仔细看着关节的连接处,甲壳的纹理,以及爪刃收束的机构。“能稍微动一下吗?很慢的那种。”她轻声说。3XzJpB
筑摩控制着左臂,极其缓慢地做了几个屈伸和旋转的动作。关节处确实发出了一些细微的、不太顺畅的摩擦声。3XzJpB
逸仙伸出手,用手指的背面轻轻触碰了几个关键部位,感受着温度和振动。她的动作很专业,像做过千百次一样——那是某位逸仙的记忆带来的肌肉记忆,那位逸仙在某个镇守府负责过一段时间的舰装基础维护。3XzJpB
“不是润滑的问题。”逸仙判断道,“是深海能量活动导致的结构微调。你的身体还在适应,关节和轴承的配合面发生了纳米级的改变,所以原来的运动轨迹会出现干涉和异响。强行加润滑可能适得其反。”3XzJpB
她收回手,思考了一下:“女灶神博士应该给你安排了神经调节训练吧?我觉得你现在更需要的是那个。通过意识控制,引导纳米机械的活性,让它们‘重塑’出一个更顺滑的配合面。这可能比加润滑剂更有效,也更治本。”3XzJpB
筑摩有些惊讶地看着逸仙:“你……你怎么知道这么多?”3XzJpB
“我说了,我融合了一些特别的记忆。”逸仙微微笑了笑,“要去医疗区吗?我可以陪你去,顺便跟女灶神博士说说我的观察。”3XzJpB
筑摩看着逸仙温和而笃定的眼神,心里那点因为异化而产生的自卑和忐忑,莫名地消散了一些。她点了点头:“好……谢谢。”3XzJpB
凤凰城看着她们的背影,拿起记录板,在筑摩的名字旁边备注了一句:“建议增加神经调节训练频率,暂缓额外润滑剂申领。备注人:凤凰城。”3XzJpB
她写完,看了看逸仙刚才清点的那一排弹药箱,记录准确无误,标签摆放整齐。3XzJpB
“也许……真的来了个不错的帮手。”她低声自语,嘴角难得地向上弯了弯。3XzJpB
“……外围监视显示,深海扫描活动仍在持续,但强度有所减弱,模式从广域扫描转为对几个特定方向的重点探测。暂时没有靠近迹象。”密苏里翻着报告,“筑摩和利根的状态稳定,雾岛的记忆恢复训练有轻微进展。女灶神还在和那些数据碎片较劲,她说可能需要一些外部信息来交叉验证坐标。”3XzJpB
“外部信息……”墨月沉吟,“老钟今天来过了?”密苏里问。3XzJpB
“嗯,修好了绫波的收音机,还收到一段断续的广播。”墨月把绫波复述的内容说了一遍。“北区,避难所坐标……如果属实,也许我们能从那里得到一些旧时代的资料,或者至少,了解一下其他幸存者的情况。”3XzJpB
“太冒险了。”密苏里摇头,“且不说广播真假,北区现在是深海控制相对严密的区域。而且,我们不知道那个‘避难所’是否还友好。大灾变后,为了生存,有些人……变得比深海更危险。”3XzJpB
墨月点头表示同意。“那就只能指望女灶神从碎片里挖出东西了。另外,逸仙今天在后勤组表现不错,凤凰城评价很高。她还帮筑摩判断了左臂的问题,建议很专业。”3XzJpB
“不只是学习。”密苏里看着他,“她是真的在尝试成为这个集体的支撑点之一,而不只是被保护的对象。这对其他人,尤其是筑摩她们,是个很好的示范。”3XzJpB
墨月明白她的意思。收容所需要希望,需要榜样。逸仙身上那种平静而坚韧的力量,正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周围的人。3XzJpB
“还有一件事。”密苏里说,“老钟临走时,悄悄跟川内说,他下次来的时候,可能会带个‘帮手’过来。说是他最近在废墟里‘捡’到的,手艺不错,人也可靠,就是……有点怪。”3XzJpB
“嗯。老钟的原话是:‘那小子不太爱说话,但手巧,心也正。就是规矩比我还多。’”3XzJpB
墨月皱了皱眉。在这种时候,引入身份不明的新人需要格外谨慎。“让川内下次仔细盘查,确认安全之前,不能进入核心区域。”3XzJpB
汇报结束,密苏里离开。墨月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3XzJpB
收容所的灯火在废墟中倔强地亮着。训练场上有舰娘在做晚间加练,食堂的方向飘来食物的气味,医疗区的窗户透出女灶神实验室特有的冷光。3XzJpB
深海的注视,碎片的谜题,北区可能的线索,老钟提到的怪人……所有的信息碎片,都在等待着被拼凑。3XzJpB
而他能做的,就是握紧舵轮,在这片黑暗的海上,尽可能稳地航行下去。3XzJpB
他体内的纳米机械网络,在寂静中微微脉动,像是在回应他无声的决心。3XzJp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