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区信号的解析工作,最终落到了女灶神和那位被老钟带来的“帮手”身上。3XzJpB
帮手是个年轻人,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岁,个子不高,瘦削,头发剃得很短,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老钟叫他“鸦”,说他是在一片电子垃圾掩埋场附近“捡”到的,当时鸦正试图从一堆废墟里挖出一台还能运转的旧式频谱分析仪。3XzJpB
“鸦不太说话。”老钟对墨月说,“但你给他图纸和零件,他能给你造出东西来。他懂旧时代的通讯协议,比我懂。”3XzJpB
鸦确实沉默。他来到收容所后,除了必要的交流,几乎不开口。女灶神把他带到实验室,给他看那段从收音机里录下来的、充满杂音的广播片段,还有她整理出来的、从K-7碎片中提取的、可能与信号解析相关的零星数据。3XzJpB
鸦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字:【需要干净的信号源和更宽的频段。现有的设备精度不够。】3XzJpB
女灶神点头:“我知道。但我们最好的接收设备就是那台老收音机,还有我自己改装的一台半成品。”3XzJpB
鸦又写:【给我两天时间,需要老钟工具箱里的第7、9、11号模块,还有从仓库找一些特定型号的废旧电路板。】3XzJpB
女灶神同意了。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鸦几乎没离开实验室角落那个临时给他划出的工作区。他拆解了女灶神的半成品接收器,结合老钟的工具模块和从仓库翻出来的旧零件,重新焊接、组装、调试。他的手指异常灵巧,焊接时手稳得像机器,眼睛在显微镜和电路图之间快速切换。3XzJpB
逸仙按照女灶神的吩咐,负责给鸦送饭和必要的物资。她发现鸦工作时会进入一种完全沉浸的状态,对外界几乎没有反应。但一旦他停下来,就会立刻变得警觉,眼神锐利地扫视周围,像只随时准备飞走的鸟。3XzJpB
“他很紧张。”逸仙对墨月说,“不是害怕我们,更像是在提防别的什么东西。”3XzJpB
墨月记下了这个观察。但眼下,解析信号是首要任务。3XzJpB
第三天傍晚,鸦完成了他的“作品”。那是一台造型古怪的设备,主体由好几个旧时代的军用通讯模块拼接而成,外壳是手工敲打的薄铁皮,上面连接着大大小小、用途不明的天线和滤波线圈。它看起来随时会散架,但当鸦接通电源时,指示灯次第亮起,发出平稳的低鸣。3XzJpB
鸦将之前录制的广播片段输入,启动设备。屏幕上,混乱的波形开始被层层过滤、增强、重组。刺耳的杂音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有规律的信标音。信标音之后,那段断续的人声变得更加清晰,虽然仍有失真,但已经能连贯理解:3XzJpB
【……北区幸存者注意……这里是‘灯塔’中继站……广播范围:原番禺及周边区域……】3XzJpB
【……如能收到此信号……请勿轻易接近城市中心区域……重复,请勿接近城市中心……深海‘领主’级单位已确认在该区域长期驻留……活动规律未知……】3XzJpB
【……我部位于珠江口西岸,旧南沙港三号码头地下设施……尚可维持基本生存……但资源匮乏,急需医疗用品、耐储存食物、以及……舰装维护材料……】3XzJpB
【……广播将于每日格林尼治时间0点、12点重复发送……本波段维持时间有限……愿幸存者平安……】3XzJpB
实验室里一片寂静。女灶神飞快地记录着关键信息:“番禺……南沙港三号码头地下……领主级深海单位……资源求助……”3XzJpB
墨月盯着屏幕上最后锁定的信号源区域地图。那是旧时代的珠江三角洲……曾经繁华的城市群,如今在深海控制图上被标注为大片的深红色,属于“高危控制区”。3XzJpB
“理论上,”女灶神的声音有些干涩,“整个两广地区和闽州一样,主要城市群在‘大陷落’战役中就被摧毁了。番禺镇守府……我记得是在深海第一波立体突击中陷落的,抵抗了不到七十二小时。之后那里就成了深海向华南内陆渗透的跳板,污染和防御等级都很高。”3XzJpB
“但还有人在。”逸仙轻声说,“在地下,坚持广播,求助。”3XzJpB
“也可能是陷阱。”密苏里冷静地指出,“深海擅长模拟人类信号引诱幸存者上钩。或者,那个‘灯塔’中继站确实存在,但已经被深海发现并控制,成了钓鱼的饵。”3XzJpB
墨月走到实验室的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闽州和番禺隔海相望,直线距离并不遥远,但中间是深海控制的夷洲海峡。走陆路?沿途的沿海城市废墟和山区都是深海活动区,风险更高。3XzJpB
鸦在纸上快速写下:【设备精度限制,无法100%确认。但信号编码方式为旧时代军方应急波段标准加密变体,模仿难度极高。信号源定位误差约正负五公里,位于南沙港区域地下,符合‘地下设施’描述。综合判断,真实可能性大于70%。】3XzJpB
墨月想起了夕张碎片中提到的“第七验证场”坐标。女灶神的研究陷入了瓶颈,正是因为缺乏足够的外部参照信息来校准那些残缺的数据。而且深海近期因为逸仙的原因空域扫描也增加了现在急需一个矛盾转移点,番禺地区作为旧时代华南的核心,曾经有多个重要的海军研究机构和大型船厂。那里,很可能留有关于“门扉计划”或“心智桥梁协议”的其他资料。即使没有,一个尚在运作的避难所本身,也可能保存着珍贵的旧时代技术文档或地图。3XzJpB
“准备一次侦察行动。”墨月最终说,“目标:确认‘灯塔’中继站真伪,评估其状况,尽可能建立联系。如果条件允许,尝试获取旧广州地区的技术资料,特别是与‘第七验证场’可能相关的信息。”3XzJpB
“小规模,快速,隐秘。”墨月转身,目光扫过实验室里的众人,“走海路,利用夜间和复杂水文条件渗透。‘浪花号’需要进一步改装,增强静音和短时爆发速度。人员……我、维内托、筑摩、利根,再加一个通讯和电子战支持。”3XzJpB
他看向鸦:“你愿意去吗?你的设备和技术,在侦察和信号确认上必不可少。”3XzJpB
鸦抬起头,看着墨月,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犹豫,有警惕,也有一丝被需要的触动。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3XzJpB
“好。”墨月对女灶神说,“给鸦准备必要的装备和权限。密苏里,制定详细的航行路线和应急预案。维内托,规划火力配置和遭遇战战术。筑摩、利根,你们做好心理和生理准备,这次是真正的敌后渗透,你们的半深海化特征既是风险,也可能在某些情况下提供掩护。”3XzJpB
“你留在收容所。”墨月的语气不容置疑,“继续你的训练,协助女灶神分析可能传回的数据,还有……帮我看着家。”3XzJpB
“家”这个词让逸仙微微一怔。她看着墨月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决,明白了他的意思。收容所不能没有主心骨,墨月离开期间,需要有人维持这里的稳定和希望。而她,作为融合了七位逸仙意志、又与墨月有深层共鸣的存在,或许是除了密苏里之外,最能让人安心的人选。3XzJpB
她没有坚持,只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请务必小心,提督。”3XzJpB
“浪花号”被拖进维修棚,在老钟和鸦的共同操刀下进行大改。消音系统升级,外壳加贴吸波材料,引擎加装了临时过载模块(老钟警告说只能用不超过十分钟)。船体两侧加装了可收放的稳定鳍,用于在复杂海况下保持隐蔽机动。3XzJpB
密苏里制定了数套遭遇预案,从遭遇少量深海巡逻队到被领主级单位发现的极端情况都有所考虑。她特别针对筑摩和利根的能力设计了协同战术——利用她们对深海信号的敏感进行早期预警,甚至尝试进行小范围的信号干扰或误导。3XzJpB
筑摩和利根则接受了更高强度的神经控制训练。女灶神调整了她们的抑制剂配方,以平衡控制力和临场反应速度。她们自己也在心理上做着调整——这次将真正踏入深海控制区的腹地,她们体内那些深海纳米机械会如何反应,谁也无法完全预测。3XzJpB
密苏里整理出了三条可能的航线,各有优劣。最终选择了一条看起来最绕远、但水文最复杂、理论上深海巡逻密度最低的路线:从泉州沿岸出发,先向东南深入深海控制相对薄弱的夷洲海峡中部,然后转向西南,借助夜间和可能的恶劣天气,贴着大陆架边缘接近珠江口。3XzJpB
“这条路的难点在于航程长,对‘浪花号’的续航和可靠性是巨大考验。”密苏里指着海图,“而且一旦在深海控制区中心海域出现故障,救援的可能性为零。”3XzJpB
出发前夜,墨月独自登上了收容所的瞭望塔。咸湿的海风带着深秋的寒意,远处漆黑的海面上,偶尔能看到深海巡逻舰艇航行时的暗淡灯光,像漂浮的鬼火。3XzJpB
闽州,番禺……这两片土地,都曾是他守护过的辖区。如今,他要以潜入者的身份,重返那片沦为敌占区的废墟。3XzJpB
肩膀上突然多了一件外套。墨月回头,看到逸仙不知何时走了上来。3XzJpB
“睡不着。”逸仙站到他身边,也望向黑暗的大海,“在想番禺……那里现在是什么样子。也想……那七位逸仙中,是否有人曾在那里战斗过、停留过。”3XzJpB
“有。”墨月肯定地说,“第三位逸仙,如果记忆没错,她曾隶属南海舰队,驻防过湛江。番禺陷落时,她所在的编队奉命支援,但没能突破深海的封锁线。”这些信息,是他在意识同步时,从逸仙融合的记忆星云中感知到的碎片。3XzJpB
逸仙沉默了一会儿。“我会保护好这里的,提督。您放心去。”3XzJpB
“我知道。”墨月看着她被海风吹起的发丝,“你比看上去要坚强得多。”3XzJpB
“因为我承载的,不只是我一个人的生命和记忆。”逸仙转过头,对他露出一个平静的微笑,“所以,请一定要回来。这里有很多人在等您,包括……很多个‘我’。”3XzJpB
墨月心头一震。他明白逸仙的意思——如果他回不来,那么对他抱有牵挂和期待的,将不仅仅是现在的逸仙,还有那些融合在她记忆里的、曾经消散的意志。3XzJpB
“我会回来的。”他郑重承诺,“带着答案,或者至少,带着更多的问题。”3XzJpB
改装后的“浪花号”静静停泊在隐蔽的出口。船身涂装了深灰近黑的迷彩,在微光中几乎与礁石融为一体。3XzJpB
墨月、维内托、筑摩、利根、鸦五人已经登船。维内托的舰装处于最低功耗待机状态,筑摩和利根穿着特制的全包裹式作战服,掩盖了身体的异化特征。鸦背着一个硕大的装备箱,里面是他组装的通讯和电子战设备。3XzJpB
码头边,密苏里、女灶神、逸仙,还有被叫醒的绫波和涟,都在送行。3XzJpB
“保持每日定时通讯,如果超过二十四小时失联,按C计划处理。”密苏里最后确认。3XzJpB
女灶神递给墨月和鸦各一支注射器:“强效神经稳定剂和紧急止血凝胶。希望你们用不上。”3XzJpB
逸仙走上前,将一个小布包递给墨月:“里面是炒过的米和一点盐,还有我晒的一些海藻。路上……如果食物不够,可以应急。”3XzJpB
墨月接过布包,还能感觉到一点残留的体温。“谢谢。”3XzJpB
绫波和涟眼圈红红的,但忍着没哭。绫波大声说:“所长哥哥,维内托姐姐,你们一定要打跑深海,把好消息带回来!”3XzJpB
“浪花号”的引擎发出几乎听不见的低鸣,缓缓驶离码头,滑入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3XzJpB
逸仙站在岸边,直到那一点微弱的航迹灯完全消失在视野里,才轻轻叹了口气。3XzJpB
“会的。”逸仙握住她的手,也像是在对自己说,“因为灯塔还在,归航的路,就还在。”3XzJpB
她转身,看向东方天际线那道逐渐亮起的、灰白色的光。3XzJpB
“浪花号”按照预定航线,小心翼翼地避开已知的深海巡逻路线。鸦的设备持续扫描着周围海域,筑摩和利根也轮流感应深海信号。有几次,远处出现了深海驱逐舰的声纹特征,但都被提前发现并成功规避。3XzJpB
维内托负责警戒和导航。她的心智核心计算能力极强,结合鸦提供的实时数据和旧海图,不断微调航线,寻找最安全的通道。3XzJpB
墨月则抓紧时间休息。他知道,一旦接近珠江口,恐怕就很难有合眼的机会了。他体内的纳米机械网络在深海控制区似乎变得稍微活跃了一些,但并未带来不适,反而让他对周围环境中的深海信号有了更清晰的“感觉”——就像能“听”到一种低沉、混乱的背景噪音。3XzJpB
第二天深夜,他们进入了夷洲海峡中部。这里的海况变得复杂,暗流涌动,能见度极低。但这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3XzJpB
筑摩突然压低声音报告:“左舷十点钟方向,距离约五海里,有深海信号……不止一个,是一个小型编队,航向与我们几乎平行。”3XzJpB
所有人立刻进入最高戒备。鸦调转探测天线,维内托握住了舰装操控杆。3XzJpB
筑摩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感应。几秒钟后,她脸色微变:“是轻巡和驱逐舰混合编队,共六艘。它们……好像在搜索什么,航速很慢,探测波束很密集。不像是例行巡逻。”3XzJpB
“绕开。”墨月下令,“鸦,能用设备制造一点假信号,吸引它们注意力吗?”3XzJpB
鸦点头,快速在设备上操作。很快,在编队右侧更远的海域,一个微弱但可疑的信号源被模拟出来。深海编队的阵型果然发生了轻微扰动,几艘驱逐舰转向了那个方向。3XzJpB
脱险后,利根低声说:“筑摩,你的感应……好像比之前更准了。距离和细节都很清晰。”3XzJpB
筑摩看着自己的左手,眼神复杂:“越靠近深海控制严密的区域,我体内的那些东西……就越活跃。感应是更清晰了,但我也得更努力地控制它们,不让它们‘回应’那些信号。”3XzJpB
第三天黄昏,遥远的海平线上,终于出现了陆地的轮廓。3XzJpB
那是番禺海岸。曾经葱郁的山岭,如今只剩下被侵蚀后的灰暗骨架。海岸线上看不到任何灯火,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海腥味和……某种更陈腐的、类似铁锈和淤泥混合的气味。3XzJpB
鸦调整设备,开始捕捉“灯塔”广播的信标。很快,他确认了信号源——就在前方那片黑暗海岸的某处,信号强度比预想的要微弱,但确实存在。3XzJpB
“浪花号”关闭了主引擎,改用几乎无声的电动推进,像一条黑鱼,缓缓滑入珠江口错综复杂的水道。3XzJpB
这里曾是世界上最繁忙的水域之一。如今,水面上漂浮着各种残骸:断裂的桥体、倾覆的船壳、看不出原貌的金属垃圾。水色浑浊,泛着一层油污特有的虹彩。两岸是崩塌的高楼残骸,像巨兽死后的枯骨,沉默地指向天空。3XzJpB
维内托指引着船只,利用残骸的阴影小心前进。筑摩和利根全神贯注地感应着周围的深海信号——这里的气息让她们体内的纳米机械异常躁动。3XzJpB
“领主级单位……”筑摩突然声音发紧,“我感觉到一个非常庞大、非常……‘深’的信号。就在城市中心方向,距离大概……二十公里。它在沉睡,或者说,处于低活动状态。但它的感知场覆盖着很大一片区域。”3XzJpB
墨月看向鸦。鸦在屏幕上调出一个能量分布图,城市中心区域确实有一个令人心悸的、深红色的高能反应点。3XzJpB
“避开它的主要感知方向。”墨月说,“鸦,能定位广播信号的具体入口吗?”3XzJpB
鸦点点头,手指在设备上快速操作。屏幕上,代表广播信号源的光点在一个具体坐标上稳定下来——那是一片几乎完全被残骸掩埋的旧码头区。3XzJp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