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水鬼号”像一片脱离枝头的枯叶，悄无声息地滑出红树林环绕的水湾，驶入更加开阔、也更为凶险的主河道。疍家人水叔站在一条小艇上，于迷雾中默默挥了挥手，随即连同他的小艇一起，迅速隐没在迷宫般的水道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3XzJmi
船上挤满了人，重量让吃水线接近极限。墨月掌舵，鸦负责导航和电子监听，维内托站在船头，舰装处于最低功耗的警戒状态，利根和王铁山等人则警惕地注视着两岸及水面。阿木因腿伤靠在舱边，依旧担任着“本地顾问”的角色。3XzJmi
发动机经过特殊消音处理，只发出类似大鱼摆尾的沉闷噗噗声，在清晨的雾气和水流声中几乎难以察觉。疍家人提供的海图粗糙得可怜，只标注了几条理论上可能避开主要深海巡逻路线的“缝隙”水道，以及几处已知的危险区域。大部分海域，依然是一片空白，标注着巨大的问号和骷髅头。3XzJmi
他们沿着珠江一条废弃的支流航道向东，目标是混入珠江口错综复杂的出海口水道，然后伺机进入外海。雾气成了他们最初的掩护，但能见度极低，也带来了触礁或撞上水下残骸的风险。鸦的声呐设备持续工作，屏幕上不断勾勒出前方水下的嶙峋地貌和巨大障碍物阴影。3XzJmi
“左侧三十米，有大型金属物体，疑似沉船桅杆……右舷水流变急，可能有暗涡……”鸦的声音断断续续，伴随着设备过滤杂波的嘶嘶声。3XzJmi
墨月全神贯注，双手稳稳把着舵轮，根据鸦的提示和极其有限的经验，操控着小船在危机四伏的水道中穿行。潮湿冰冷的海风拍打在脸上，带着深海特有的、淡淡的腥咸和金属锈蚀气味。3XzJmi
利根蹲在船舷边，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冰冷的海水。她闭上眼睛，试图像筑摩曾经做过的那样，去感应水下深处的信号。起初只有一片混乱的噪音——水流、鱼群、残骸、远处低频的海洋背景音。但渐渐地，一种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冰冷“脉动”开始浮现，仿佛无数细小的针，刺探着这片水域。3XzJmi
“有深海巡逻信号……很微弱，分散，在东南方向，距离……可能超过十海里。”她睁开眼睛，低声报告，声音虽然还带着疲惫，却异常清晰稳定，“它们像一张网，缝隙很大，但……在移动。”3XzJmi
“保持航向，注意间隙。”墨月命令。利用巡逻网移动的间隙穿过，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3XzJmi
雾气在上午逐渐散去，天空露出铅灰色的真容。他们也终于驶出了相对狭窄的内河航道，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更加浩淼、波涛起伏的江海交汇水域。远处，可以看到珠江口两岸那些标志性的城市废墟剪影，如同巨兽死后的骨架，沉默地矗立在浑浊的天水之间。更远处，海天相接之处，弥漫着一层不祥的、深紫色的霾。3XzJmi
“进入危险区域。所有人员，保持最高警戒。”墨月的声音透过发动机的噪音传来。3XzJmi
“水鬼号”像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开始在海浪中颠簸。船舱内，身体虚弱的小孙和其他陆战队员开始出现晕船反应，脸色发白。阿木忍着腿痛，帮他们固定身体，防止被甩出船舱。3XzJmi
“检测到主动声呐脉冲！来自正前方偏左！距离……迅速接近！五海里……三海里！”鸦的声音陡然拔高。3XzJmi
“不一定，可能是广域扫描！”墨月猛打舵轮，“转向！向右满舵！贴向那边那片礁石区！”3XzJmi
“水鬼号”猛地倾斜，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险险地擦着一片露出水面的黑色礁石边缘驶过，将自己藏入礁石投下的阴影和复杂的水流回波中。3XzJmi
几秒钟后，一道模糊的黑影以极快的速度从他们左前方约一海里的水面下掠过，带起一道明显的白浪。那是一条深海驱逐舰级别的单位，舰体修长，覆盖着暗哑的甲壳。它似乎并未停留，径直朝着内陆方向驶去。3XzJmi
所有人屏住呼吸，直到那黑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和声呐范围内。3XzJmi
“不能停，继续前进。利根，报告周围信号变化。”墨月没有丝毫放松。3XzJmi
利根再次闭眼感应。“刚才那个单位过去了……但远处……那张网在收缩。有更多单位在向我们这个扇形区域汇聚。我们可能……触发了一个警戒阈值。”3XzJmi
他们的行踪，终究还是引起了蜂群意识的注意。疍家人提供的“缝隙”，正在迅速闭合。3XzJmi
“全速！目标，外海方向！放弃隐蔽，抢时间！”墨月果断下令。一旦被合围，在这开阔水域，他们绝无生路。3XzJmi
“水鬼号”的引擎发出压抑的怒吼，速度提升，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航迹，直奔远海。但这无疑也使他们更加显眼。3XzJmi
接下来的半小时，是一场与死亡赛跑的逃亡。他们数次与深海巡逻单位的探测波束擦肩而过，有一次甚至看到两艘深海轻巡洋舰的桅杆出现在远方的海平线上。利根的感应能力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她像一个人形雷达，不断提前预警，指引着墨月进行近乎赌博式的急转和迂回。3XzJmi
但深海的包围圈越来越紧。终于，在他们已经能看到外海那更为深邃、也更为凶险的墨蓝色水域时，三艘呈品字形包抄过来的深海高速快艇，从侧翼猛地冲出了海面的薄雾！3XzJmi
这些快艇体型不大，但速度极快，艇首装备着闪烁着幽光的能量炮。3XzJmi
“接敌！右舷！”维内托第一个反应过来，舰装主炮瞬间充能，炽热的光束划破海面，直击为首的快艇！3XzJmi
爆炸的火光中，那艘快艇被拦腰炸断。但另外两艘已经高速逼近，能量炮弹呼啸而来！3XzJmi
“规避！”墨月全力操控小船，做出剧烈的之字形机动。能量弹擦着船舷落入海中，炸起冲天的水柱，冰冷的海水劈头盖脸浇在所有人身上。3XzJmi
“稳住！”王铁山和罗庚趴在摇晃的船舷边，用手中的步枪向逼近的快艇射击，子弹打在对方的能量护盾上溅起涟漪，效果甚微。3XzJmi
维内托持续开火，又击伤了一艘。但最后一艘快艇已经突进到极近的距离，艇上的深海士兵甚至能看清它们复眼中冰冷的光芒。3XzJmi
就在这时，一直紧盯着那艘快艇的利根，眼中骤然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寻找掩体，反而猛地站直了身体，将双手重重按在船舷上！3XzJmi
“筑摩姐……借给我力量！”她心中嘶吼，不再强行压制，而是主动引导体内那些源于深海、又与她自身意志纠缠的能量，将它们所能影响的微弱“信号”，朝着那艘高速逼近的快艇，全力释放出去！3XzJmi
那不是攻击，而是一种强烈的、混乱的、充满痛苦和抗拒意识的“杂波”冲击！3XzJmi
那艘快艇的航迹明显歪斜了一下，艇首的能量炮闪烁不定，似乎内部的感应和火控系统受到了短暂的、强烈的干扰。虽然只持续了一两秒，但这对维内托来说已经足够。3XzJmi
一道精准的光束贯穿了快艇脆弱的侧舷，引发了内部殉爆。3XzJmi
威胁暂时解除，但利根却闷哼一声，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几乎瘫软下去。强行引导和控制体内的深海力量，对她造成了巨大的精神负荷，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鲜血。3XzJmi
“利根！”墨月瞥见她的情况，眼神一凝，但手上操控船只的动作毫不停顿。此刻，任何停顿都是致命的。3XzJmi
然而，更大的危机接踵而至。远处的海面上，升起了几道醒目的信号弹——那是深海的召唤信号。更多的单位正在赶来。而他们的前方，原本看似畅通的海域，突然出现了一片密集的、反射着诡异金属光泽的……“栅栏”？不，那是某种悬浮的、相互连接的深海感应浮标组成的封锁线！3XzJmi
“看那边！十一点方向！”阿木突然指着左前方大喊。3XzJmi
那里，在一片看似平常的海面之下，隐约有一个巨大的人工造物的阴影轮廓，像是一个半沉没的、顶部有破损穹顶的圆形建筑。建筑一侧，似乎还有一个可供小型船只进入的、黑漆漆的通道入口。入口上方，有一个几乎被海藻和锈蚀完全覆盖的标识，但依稀能辨认出几个字母：“RI-7”。3XzJmi
旧时代的研究设施（Research Institute-7）？难道这就是疍家人海图上没有标注、却偶然被阿木曾经听过的“海上鬼楼”？还是……与第七验证场相关的某个前哨站？3XzJmi
“冲进去！”墨月毫不犹豫，调转船头，对准那个黑暗的入口，将油门推到底！3XzJmi
“水鬼号”像一支离弦的箭，在深海快艇重新射来的能量弹幕中，险之又险地擦着悬浮感应浮标的边缘，一头扎进了那幽深、未知、散发着陈腐海水和锈蚀金属气息的通道入口。3XzJmi
黑暗瞬间吞噬了他们。只有船首的探照灯，照亮前方滑腻的、布满藤壶和不知名水下生物的混凝土通道墙壁。3XzJmi
身后，入口外传来爆炸声和能量束击中建筑外墙的闷响，但追击似乎停了下来——那些深海单位，似乎对这个地方有所忌惮，没有立刻追入。3XzJmi
小船顺着水流和惯性，在黑暗的通道中滑行了数十米，最终“咚”的一声，轻轻撞在了一个内部的小型码头上，停了下来。3XzJmi
探照灯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照亮了这处设施内部的景象：一个圆形的水池，四周是生锈的金属走道和紧闭的密封门。空气凝滞，充满了浓重的水腥和岁月尘封的味道。头顶极高处，破损的穹顶透下几缕微弱的天光，映照着飞舞的尘埃。3XzJmi
他们暂时安全了，但也闯入了一个可能比外面深海更加未知、更加危险的牢笼。3XzJmi
利根在维内托的搀扶下，艰难地站直身体，擦去嘴角的血迹。她的眼神依然有些涣散，但深处那簇火焰，在经历了方才的生死搏杀和强行使用力量后，似乎燃烧得更加清晰和冰冷。3XzJmi
“这里……就是我们要找的地方吗？”她望着周围阴森的景象，低声问。3XzJmi
墨月关闭了发动机，让死寂重新笼罩。他环顾四周，目光锐利如刀。3XzJmi
“不知道。”他回答，“但既然来了，就探个明白。”3XzJmi
“所有人，检查装备，准备登陆探索。鸦，尝试探测内部环境和信号。利根，你……还行吗？”3XzJmi
利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声音虽弱却坚定：“我没事，提督。筑摩姐的意志……在我这里。”3XzJm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