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水网,是旧时代珠江三角洲河汉交错、水乡泽国的残留。大陷落与十年变迁,让这里的地貌变得更加诡异莫测。有些河道因为淤塞而变窄变浅,有些则因决堤或地质变动而扩成一片汪洋。水生植物疯长,形成一片片移动的浮岛,遮盖了水面下的危险。废弃的船只半沉半浮,像一具具腐朽的棺椁。空气中弥漫着水腥、腐殖和淡淡的硫磺味。3XzJmi
阿木指引着方向,但即便是他,对这片水域的了解也仅限于边缘地带。他们沿着一条相对宽阔、但漂浮着各种垃圾的浑浊河道前进,时而需要蹚过齐腰深的烂泥,时而爬上摇摇欲坠的旧堤坝。蚊虫和不知名的小虫疯狂地攻击着暴露的皮肤,留下红肿的痒包。3XzJmi
“前面……应该有个旧时的水上加油站,修在高脚柱上,如果没塌,也许能歇脚。”阿木拄着树枝,一瘸一拐地指着前方雾气朦胧处。3XzJmi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维内托猛地抬起手臂,示意停止。她侧耳倾听,舰装的感应器微微转动。3XzJmi
“有引擎声……很轻微,改装过的柴油机,不止一台。从右侧岔河道过来,速度不快。”3XzJmi
所有人立刻蹲下,隐蔽在茂密的芦苇丛后。墨月示意鸦用设备扫描,同时看向阿木。3XzJmi
阿木凝神听了片刻,低声道:“不像是深海那种尖啸……像是……小船的马达。可能是……”3XzJmi
话音未落,几艘狭长的、涂着暗绿色迷彩的改装小艇,悄然从右侧岔河道的拐角处滑出。每艘艇上站着两三个人,穿着用防水布和旧轮胎皮自制的简陋护具,脸上涂抹着泥浆。他们手中端着五花八门的武器:老式步枪、渔枪、甚至还有自制的火焰喷射器。为首的一艘艇上,一个身形矫健、皮肤黝黑、眼神如鹰隼般的年轻人,正用一双锐利的眼睛扫视着河面。3XzJmi
是幸存者!而且看他们对水路的熟悉程度和装备,极有可能就是疍家人!3XzJmi
“别开枪!”阿木低声急道,随即深吸一口气,用略带生涩、但确凿是某种闽方言变体的土话,朝着小艇方向喊了一句:“喂!阿兄!莫开枪!自己人!逃难来的!”3XzJmi
喊声在寂静的河面上格外清晰。那几艘小艇瞬间停顿,所有武器齐刷刷指向芦苇丛方向!气氛骤然紧绷。3XzJmi
为首的年轻人目光锁定了阿木发声的位置,也用同样的方言厉声喝问:“什么自己人?哪条水路的?报上名来!为什么在这里?”3XzJmi
阿木连忙继续用方言解释:“我们从东边山上来!跟深海打了一路!有伤员!求条活路!我们不是土匪,也不是那些铁壳怪的探子!”3XzJmi
双方隔着几十米水面,用方言快速交流了几句。疍家人巡逻队显然没有轻易相信,但阿木纯正的方言口音和提及“深海”时的切齿痛恨,似乎稍微打消了一点他们的疑虑。3XzJmi
“出来!慢慢走出来!把手放在看得见的地方!敢乱动就打死!”年轻人命令道。3XzJmi
他们依次从芦苇丛中走出,站在泥泞的河岸边,举起双手。维内托也解除了舰装的光学伪装,但并未收起,只是让炮口低垂,以示没有敌意。3XzJmi
看到维内托的舰装,疍家人明显更加警惕,甚至有些骚动。舰娘对他们来说,同样是遥远且复杂的存在。3XzJmi
“舰娘?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年轻人紧盯着维内托,又扫过墨月等人疲惫而伤痕累累的面孔。3XzJmi
墨月知道,此刻必须拿出更有力的证明。他缓缓放下手,在疍家人警惕的目光中,从贴身内袋里,掏出了一个用防水油布层层包裹的小包。他小心地打开,露出里面一枚虽然布满划痕、但依旧能看出精致做工的金属铭牌,以及一份折叠整齐、盖有模糊但依稀可辨印章的旧证件。3XzJmi
他将铭牌和证件展开,展示给对方看,同时用清晰但沉稳的普通话说道:“前亚洲总督府,特级指挥官,墨月。这些是我的队员。我们为了寻找对抗深海、拯救这个世界的线索而来,需要你们的帮助。”3XzJmi
河面上一片寂静。只有柴油机轻微的突突声和水波拍岸的哗啦声。3XzJmi
年轻人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墨月手中的东西。他似乎不认识那复杂的印章和头衔,但他能看出那东西的材质和做工绝非寻常,而且墨月身上那股历经生死、沉稳如山的气质,也绝非普通幸存者能有。3XzJmi
他转头和旁边艇上一个年岁稍长的汉子低声快速交谈了几句。年长汉子盯着墨月看了许久,又看了看维内托,最终对年轻人点了点头。3XzJmi
年轻人这才重新看向墨月,语气依然生硬,但敌意减少了几分:“你说你是总督……我们不懂这些。但你们看起来确实和深海干过仗,伤得不轻。我们可以带你们去一个临时落脚点,处理一下伤口。但别耍花样,否则……”他拍了拍手中的改装步枪。3XzJmi
他们被要求登上疍家人的小艇,武器被暂时收缴,包括维内托的舰装被要求保持最低能量状态。小艇调转方向,载着他们驶入更加错综复杂的水道迷宫。沿途,墨月注意到水边一些极其隐蔽的角落,布置着简易的水雷、触发式警铃和瞭望哨。疍家人对这片水域的掌控,比想象中更严密。3XzJmi
临时据点设在一片被高大红树林环绕的隐蔽水湾里。几艘稍大的、经过伪装的驳船和浮箱被固定在一起,上面搭建着简陋的棚屋,构成了一个浮动营地。营地规模不大,大约有二十来人,男女老少皆有,个个精瘦黧黑,眼神中充满了对陌生人的警惕和好奇。3XzJmi
墨月一行人被带上其中一艘最大的驳船。一个看起来是头领的中年男人被之前那些年轻人称其为“水叔”接待了他们。水叔话不多,但眼神精明。他检查了墨月的铭牌和证件,又仔细询问了阿木关于他们一路的经历,特别是与深海交战和山区游击队的情况。3XzJmi
当听到筑摩牺牲和游击队营地覆灭时,水叔的眉头深深皱起,眼中闪过一丝同病相怜的沉重。3XzJmi
“你们要出海?去找什么?”水叔终于开口,用的是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3XzJmi
“找一个可能位于珠江口外海的旧时代设施,关乎深海起源和可能的对抗方法。”墨月没有隐瞒核心目的,但略去了具体名称和“门”等细节。3XzJmi
水叔沉默了许久,抽着自制的烟卷,烟雾在潮湿的空气中缓缓升腾。“出海是找死。近海全是深海的巡逻网,还有领主的触须。我们的船,只能在河汉里、夜里偷偷走。出去就是靶子。”3XzJmi
“我们有必须去的理由。而且,我们不是毫无准备。”墨月看向维内托,“我们有舰娘。我们需要一条能载我们出海、尽可能隐蔽的小船,以及关于那片海域你们知道的一切信息——洋流、暗礁、深海活动规律。”3XzJmi
水叔和周围的疍家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最终,水叔叹了口气:“船,我们有。但不多,每一条都是我们用命保下来的。食物、药品,我们也缺。你们……能拿什么换?”3XzJmi
墨月知道,这是最现实的环节。他示意鸦打开背包,取出几样东西:从旧监测站找到的、还算完好的几件旧时代精密工具万用表、小型切割器;从镇守府带出的几块高能量密度的旧式电池;还有他们自己剩余的、为数不多的几块压缩口粮和净水药片。3XzJmi
“这些,是我们能拿出的。”墨月说,“还有,如果你们有需要维修的设备,我们的技术人员可以帮忙。”他指了指鸦。3XzJmi
水叔检查着那些东西,尤其是工具和电池,眼中露出明显的兴趣。对于挣扎在生存线上的他们来说,这些确实是硬通货。3XzJmi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终达成交易:墨月他们交出大部分工具、一半电池、以及全部净水药片,换取一小袋晒干的鱼虾、几壶相对干净的淡水、以及……一条经过特殊改装的、约六米长的小型玻璃钢渔船。3XzJmi
“这条‘水鬼号’,是我们最好的船之一。”水叔带他们来到水湾另一侧,指着一艘覆盖着伪装网、船身低矮线条流畅的小船,“外壳贴了吸波材料,马达声音很小,加了简易的水下通气管,必要时候可以半潜。油箱不大,但省着点用,跑一两百海里勉强够。没有武器,只有两个放渔枪的卡槽。另外,”他顿了顿,神色严肃,“我们只能给你们一张粗略的海图,标出我们知道的一些安全水道和危险区。更远的海域,我们也不清楚。你们要去的地方,很可能就在‘饕餮’眼皮底下。”3XzJmi
代价不菲,换来的只是一条脆弱的小船和有限的补给。但没有其他选择。3XzJmi
交易完成,疍家人对他们的态度稍微缓和了一些,允许他们在驳船上休息一晚,处理伤口。阿木的腿伤得到了疍家人用草药和烧酒的进一步处理。小孙和其他人的伤口也重新包扎。3XzJmi
夜色降临,浮动营地点起了微弱的鱼油灯。墨月独自坐在驳船边缘,看着黑暗中波光粼粼的水面,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冰冷的金属铭牌。3XzJmi
轻微的脚步声传来。是利根。她抱着膝盖,在墨月旁边坐下,沉默地看着水面。这几天,她的话少得可怜,只是机械地执行命令,眼神深处燃烧着幽暗的火焰。3XzJmi
“提督。”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我……还能感觉到筑摩姐。”3XzJmi
“不是活着的感觉……是……她身体里的那些东西,好像……还有一点点残留的‘信号’,很弱,很乱,但……好像还在我附近。”利根的声音带着迷茫和痛苦,“是因为我们体内的深海能量同源吗?还是……我的错觉?”3XzJmi
墨月沉默了片刻。他回想起筑摩倒下时,体内深海能量的暴走,以及她最后主动释放力量救人的举动。夕张的研究中提到过,高度适配的个体间,深海能量网络可能存在某种超越生理死亡的短暂“残响”或“信息纠缠”,尤其是在非正常死亡的情况下。3XzJmi
“可能不是错觉。”墨月缓缓道,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低沉而清晰,“但记住,利根,那只是残响,是过去式。筑摩已经做出了她的选择,她战斗到了最后,保护了同伴。你现在感受到的,是她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痕迹,不是她本身。”3XzJmi
他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进利根的眼睛:“不要让这残响成为你的枷锁,更不要让它变成你体内那些东西失控的借口。你要做的,是背负她的意志,连同她那份一起活下去,战斗下去。直到我们找到答案,改变这个该死的世界——或者,死在路上。”3XzJmi
他的话语没有安慰,只有冰冷的现实和沉重的嘱托。这比任何温柔的劝慰都更直接地刺中了利根的心。3XzJmi
利根的身体微微颤抖,泪水再次无声滑落,但这一次,她的眼神没有涣散。她用力擦了擦眼泪,重重地点头:“我……我明白。我不会……让她失望。也不会……让您失望。”3XzJmi
墨月伸出手,罕见地、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个动作很轻,几乎一触即分,却让利根浑身一震,仿佛感受到了某种沉甸甸的认可和力量。3XzJmi
“早点休息。”墨月收回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明天一早,我们出发。前面的路,更险。”3XzJmi
他站起身,走回棚屋。留下利根独自坐在船边,望着墨月离去的背影,又望向黑暗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水面,以及水面之下,那遥远而不可知的未来。3XzJmi
夜风吹过红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无数亡魂的低语。3XzJm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