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藤一里点完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头之后，小巷里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3XzJp3
她背对着我们，粉色运动外套的兜帽随着她细微的颤抖轻轻晃动。抱着吉他的手臂收紧又放松，循环了好几次，像是在进行一场外人无法理解的激烈内心战争。我甚至能隐约听到她牙齿轻轻打颤的声音。3XzJp3
雪之下雪乃对我做了个“稍等”的手势，她上前半步，用那种讨论侍奉部委托事务般的平静语调开口：“后藤同学，我们无意强迫你立刻做出决定。但一个月后，我们有一场不能输的演出，需要你的技术。可以请你至少……听一下具体的情况吗？”3XzJp3
后藤一里的肩膀僵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颤抖似乎减轻了微不可察的一点点。3XzJp3
“情况……？”她的声音闷闷地从兜帽里传来，小得需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3XzJp3
“是的。”雪之下言简意赅，“对手是秀知院学园的学生会副会长组建的古典乐团，成员至少包括全国大赛级别的演奏者。我们这边目前只有我（贝斯初学者）、由比滨同学（主唱候补）、以及佐藤同学。”她顿了顿，略过了对我的技术评价，“我们需要一位核心的吉他手，否则毫无胜算。”3XzJp3
“全国……大赛……”后藤一里重复着这个词，声音里透出一种“那种生物和我根本不在一个世界”的绝望感。她把脸往衣领里埋了埋，几乎要缩成一个球。“我……我不行的……我连在便利店结账时和店员对视都会晕眩三秒……舞台……很多人看着的舞台……光是想象那个画面我的胃就开始扭曲了……”3XzJp3
眼看她又要陷入自我否定的螺旋，我赶紧插话：“后藤同学，你刚才弹的那段，非常厉害！是我听过最有感染力的吉他之一。你不该只让它待在这种小巷里。”3XzJp3
这句话让她猛地转过头，虽然只转了不到三十度，用眼角余光飞快地瞥了我一下，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那、那只是随便弹弹……乱七八糟的……根本不成章法……”3XzJp3
“但那就是音乐该有的样子。”我不知怎么就接了下去，或许又是言灵那该死的残余效应在推着我的舌头，“不是完美的复制，是……找不到路的家伙，用声音在黑暗里摸到的东西。”3XzJp3
后藤一里不再发抖了。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按了暂停键的粉色雕塑。3XzJp3
良久，她用一种近乎虚无的语气问：“……演出，什么时候？”3XzJp3
“噗呃！”后藤一里发出被掐住脖子般的声音，身体晃了晃，眼看就要靠着墙滑下去。3XzJp3
“但我们可以从零开始准备。”雪之下的声音稳定得像锚，“排练可以安排在完全私密的环境，最初只有我们几个人。你可以背对大家演奏，或者用帘子隔开，任何让你感到安全的方式都可以尝试。我们需要的是你的吉他声成为乐曲的骨架，至于你本人是否站在光下，可以最后再决定。”3XzJp3
这番话说得极其务实，甚至有点冷酷，但却奇异地切中了要害。它没有用虚无的“加油”、“你能行”来鼓励，而是提供了一套可操作的、允许她逐步退缩的方案。3XzJp3
后藤一里慢慢站直了一些。她终于，极其缓慢地，把身体转过来大约四十五度，让我们能看到她小半张苍白的侧脸和乱糟糟的粉色刘海。3XzJp3
“如果那是必要条件，可以。”雪之下点头，“侍奉部的活动室有可移动的白板，也可以采购隔音屏风。”3XzJp3
后藤一里又开始啃指甲（她的手指刚才一直在吉他的背带上无意识地抠着）。“那……如果……如果我中途不行了……可以逃走吗？”3XzJp3
“理论上，我们不建议。”雪之下说，“但如果你在排练中感到极度不适，可以随时进入‘STARRY’店长提到的那种‘仓鼠躲藏模式’。我们会预留安全角落。”3XzJp3
这对话越来越超现实了。但雪之下用讨论战术般的认真态度应对着，反而让一切显得异常合理。3XzJp3
后藤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仿佛在进行赴死前的准备。她的目光在地上游移，最后定格在自己磨损的鞋尖上。3XzJp3
“思考……需要糖分。大脑……要宕机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一盒……不，两盒……可能要三盒才能启动风险评估协议……”3XzJp3
“我、我也去！”后藤一里几乎是下意识地跟着迈了一步，然后又惊恐地停住，似乎意识到自己提出了要和陌生人一起去便利店这种超高难度社交行为。“……还、还是算了……请帮我带……原味的……谢谢……”3XzJp3
她说完这句，迅速缩回了那个纸箱角落，重新抱起吉他，把脸埋在膝盖和琴颈之间，只露出一双紧张兮兮、四处乱瞟的眼睛，进入了一种“我已下线，正在加载”的待机状态。3XzJp3
“我去买。”她说，“你留在这里，避免目标脱离接触。”3XzJp3
雪之下离开后，小巷里只剩下我和一个缩在角落的粉色团子。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我试图找点话说，但每次刚张开嘴，就能看到那个团子轻微地一抖，于是又把话咽回去。3XzJp3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我以为她会就这样石化到天黑时，她怀里突然传来极其轻微的、用手指叩击吉他木质面板的“叩叩”声。富有节奏感，仔细听，居然是刚才那段即兴旋律的简化变奏。3XzJp3
我靠在对面的墙上，安静地听着。这似乎让她放松了一点点，叩击声逐渐变大，偶尔还夹杂一两个轻轻拨动的实音。3XzJp3
雪之下不仅买了三盒草莓牛奶，还多带了一盒果汁和两个饭团。“考虑到可能耗时的谈判，补充体力是必要的。”她解释道。3XzJp3
后藤一里接过草莓牛奶时，手指尖都在发抖。她小心翼翼地插进吸管，小口小口地吮吸起来。喝下半盒后，她苍白的脸上似乎恢复了一点血色，眼神也稍稍聚焦了一些。3XzJp3
“平日下午放学后，周末可以协商。每天不超过两小时，初期可能更短。”雪之下早有预案。3XzJp3
“由你参与决定。可以翻奏，也可以尝试原创。你的意见至关重要。”3XzJp3
“由比滨同学大概会想和你做朋友。至于其他人，”雪之下看了我一眼，“目前只有我们三个核心成员。我会确保环境可控。”3XzJp3
后藤一里又开始啃指甲。把剩下的草莓牛奶慢慢喝完，空盒子捏在手里发出轻微的哗啦声。然后，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抬起眼睛，视线在我和雪之下之间快速跳跃了一下，最终定格在她自己的吉他琴弦上。3XzJp3
“……我……”她吸了吸鼻子，“我……可以试试……躲在帘子后面弹……如果……如果真的太可怕……我……我会像雾气一样消散掉的……到时候请不要找我……”3XzJp3
“欢迎加入，后藤同学。”雪之下平静地说，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既定事实，“我是雪之下雪乃，贝斯手。这位是佐藤健一，乐队的发起人。”3XzJp3
“我、我是后藤一里……吉、吉他……”她的自我介绍细若蚊蚋。3XzJp3
“那么，后藤同学，”雪之下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接下来需要确认你的可用时间，以及你惯用的设备参数，以便规划第一次排练。另外，关于鼓手，你有什么线索或认识的人选吗？风格最好能……包容性强一些。”3XzJp3
“鼓手……？”后藤一里茫然地眨眨眼，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恐怖的事情，身体又缩了一下，“认、认识一个……但是……那个人更……”3XzJp3
她的话没说完，小巷入口处突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没什么起伏的声音：3XzJp3
“——‘更’什么？后藤，你又在角落里进行什么阴暗的社会弃权行为吗？”3XzJp3
之前乐器行里那位高挑的蓝发女生，山田凉，正倚在小巷入口的墙边，双手插在裤兜里，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们。她的目光扫过后藤一里手里的空牛奶盒，又扫过雪之下的贝斯琴盒，最后落在我脸上。3XzJ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