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凉站在小巷入口,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双手插在兜里,蓝发在微风里轻轻晃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半眯着的眼睛却像探测器一样扫过我们每一个人——重点在后藤一里捏扁的草莓牛奶盒,以及雪之下雪乃手里那本写满计划的笔记本上。3XzJqt
“时薪五千円的提议,”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没什么起伏,“还有效吗?”3XzJqt
活动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这次连雪之下都罕见地停顿了两秒,才用她一贯冷静的语气回应:“山田同学,我们讨论的是乐队成员的合作,不是雇佣关系。”3XzJqt
“有区别吗?”凉歪了歪头,“付出劳动,获得报酬。这是社会的基本规则。而且——”她的目光落回后藤一里身上,“后藤在这里,说明你们的技术要求至少是‘能听’级别。我的鼓,时薪五千很合理。”3XzJqt
后藤一里被点名,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试图把自己缩进墙壁里,用细如蚊蚋的声音辩解:“凉、凉前辈的鼓……很贵……不是,是很厉害……但五千円……”3XzJqt1
“事实上,”雪之下翻开了笔记本的某一页,“根据文化祭社团活动经费申请上限,以及分摊到每个成员的可能支出,我们能够负担的,至多是每人每月五千円左右的交通和餐饮补贴。时薪制不现实。”3XzJqt
“每月五千。”凉重复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也行。预付三个月。”3XzJqt
“不可能。”雪之下合上笔记本,“我们甚至无法保证乐队能持续存在三个月。首场演出在一个月后,那是第一个节点。”3XzJqt
凉沉默地看着她。几秒钟后,她突然问:“你们的排练室,隔音好吗?”3XzJqt
这个问题转折有点大。“……目前是学校侍奉部的活动室,基本不隔音。”我回答。3XzJqt
凉点了点头,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她从兜里掏出手机,快速按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我们。上面是一个购物网站的页面,显示着一套看起来相当专业、价格后面跟着好几个零的电子鼓零件。3XzJqt
“这个,”她说,“我下个月想买。如果加入你们的乐队,可以借用排练室和电源,让我提前测试和组装它吗?作为交换,演出前的排练,我可以担任鼓手。每月补贴照旧。”3XzJqt
雪之下显然也发现了问题:“山田同学,你的意思是,你加入乐队的主要目的,是为了一个免费的场地测试你的新设备?”3XzJqt
“观察你们。”她的目光依次扫过我们,“一个理性至上却选择玩贝斯的大小姐,一个社恐到快变成背景板的吉他天才,一个看起来什么都不会但能把这些人聚在一起的发起者——”她顿了顿,“这种组合能做出什么声音,比买新鼓更有趣。”3XzJqt
后藤一里听到“吉他天才”几个字,已经快要把脸埋进吉他音孔里了。3XzJqt
雪之下沉思了片刻。“我们需要先确认你的技术水平。另外,如果你的‘声音实验’干扰到正常排练,我们有随时终止合作的权利。”3XzJqt
“可以。”凉爽快地答应,“现在就能试。你们有地方吗?”3XzJqt
“现在。我带了垫子和触发器。”她拍了拍自己背上那个看起来就很重的长方形背包,“后藤知道,我随时准备着。”3XzJqt
于是,半小时后,我们一行人出现在了总武高已经空无一人的室内体育馆仓库里。这里是雪之下通过静老师的关系临时申请到的——“至少这里晚上不会有人投诉噪音。”3XzJqt
凉打开她的背包,里面不是完整的鼓,而是一套便携的打击垫、几个触发器和一个迷你音源模块。她熟练地连接好设备,戴上耳机,然后拿起鼓棒。3XzJqt
凉点了点头,然后,在没有丝毫预热的情况下,双手猛然动了起来。3XzJqt
那不是单纯的敲击。那是一种极其精准、同时又充满诡异弹性的节奏。她的动作幅度不大,但每一次敲击都落在最精准的位置,触发的声音从清脆的军鼓到沉闷的地鼓,再到叮叮作响的镲片,切换得毫无滞涩。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节奏本身——那不是四平八稳的摇滚节奏,而是夹杂着不规则切分、突然休止、又瞬间爆发的复杂律动。它不稳定,却有一种强烈的吸引力,像某种活着的、呼吸着的机械生命体。3XzJqt
后藤一里不知何时抬起了头,呆呆地看着凉飞舞的鼓棒,嘴里无意识地喃喃:“凉前辈的‘乱数生成’打法……”3XzJqt
三分钟后,凉停了下来,脸不红气不喘。“怎么样?”3XzJqt
仓库里一片寂静。只有打击垫的余音在空旷中微微回荡。3XzJqt
雪之下沉默了几秒,才说:“……技术上无可挑剔。但风格,与我们可能需要的流行或摇滚框架相差甚远。”3XzJqt
“框架就是用来打破的。”凉收起鼓棒,“而且,你们有框架吗?”3XzJqt
我们三个面面相觑。我们确实连排都没排过,哪来的框架。3XzJqt
“所以,”凉把设备收进背包,“合作成立?每月五千,场地使用权,以及——”她补充道,“创作上的部分自主权。我保证最终效果‘有趣’。”3XzJqt
雪之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已经进入待机状态的后藤一里,最终点了点头。“暂定合作。第一次正式排练定在明天放学后,侍奉部活动室。请准时。”3XzJqt
“了解。”凉背上背包,走到仓库门口,又回过头,“对了,明天我会带一套更完整的模拟设备过来。还有,后藤——”3XzJqt
“别躲帘子后面了。”凉用她那平淡无波的语气说着可怕的话,“声音的反射和吸收会出问题。面对恐惧是摇滚精神的一部分。”3XzJqt
留下我们,和一个听完最后一句话后,脸色惨白、几乎要晕厥过去的后藤一里。3XzJqt
“我……我面对不了……”她带着哭腔,抱紧了吉他,“摇滚精神……好可怕……”3XzJqt
侍奉部活动室中央,凉的电子打击垫和音源模块占据了一角,复杂的线缆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她本人坐在后面,戴着巨大的耳机,已经开始无意识地用鼓棒敲击自己的膝盖,发出规律的咔哒声。3XzJqt
后藤一里缩在离门最近的角落,面前确实如雪之下承诺的,立起了一面从美术部借来的可移动画板,理论上能挡住她。但只要有人看她一眼,画板后面就会传来明显的抽气声。3XzJqt
雪之下调试着她的贝斯音箱,表情严肃得像在操作精密仪器。由比滨结衣则显得异常兴奋,拿着她手写的、画满了可爱图案的歌词本,不停地问:“我们第一首要唱什么呀?要不要选大家都知道的动画歌?比如《滑滑蛋》?”3XzJqt
我站在中间,感觉像是幼儿园汇演的指挥,而团员分别是科学家、幽灵、黑客和元气偶像。3XzJqt
“我们先定个简单的基准节奏试试合奏吧。”我试图主持大局,“C大调,四四拍,速度中等。雪之下同学给个根音,后藤同学试试简单的分解和弦,凉同学……请你尽量稳住基本节奏?由比滨同学先哼旋律。”3XzJqt
凉的鼓点突然率先闯入——不是简单的四四拍,而是一段松散、带着爵士感、但又时不时插进一下重击的诡异节奏。3XzJqt
雪之下的贝斯迟疑了半拍,还是跟了进去,但她试图用稳定的八分音符拉回“框架”。3XzJqt
画板后面传来吉他声。后藤一里的手指在动,但声音忽大忽小,时而是一段流畅华丽的即兴小调,时而又像受惊一样缩回几个简单的和弦,完全跟着凉的鼓点在漂移,试图找到落脚点,却总是踩空。3XzJqt
由比滨张了张嘴,想跟着哼,却发现自己熟悉的旋律根本塞不进这个奇怪的声音空间里,表情逐渐困惑。3XzJqt
这根本不是合奏。这是三个(加上若隐若现的吉他,算三个半)完全不同的声音维度,在试图强行重叠。凉的鼓在构建一个不断变形、倾斜的房间;雪之下的贝斯在努力给这个房间焊上钢筋,让它别塌;后藤的吉他是房间里肆意生长又随时可能缩回去的藤蔓;而由比滨的歌声,像是一只不小心飞进这个房间的小鸟,找不到出去的路。3XzJqt
五分钟后,凉率先停了下来。其他人也像是松了口气般停下。3XzJqt
“……摇滚,”后藤一里从画板后面传来虚弱的声音,“果然好可怕……我好像看见星星了……”3XzJqt
“有趣。”凉摘下一只耳机,点评道,“比我想象的还要不协调。这很好。”3XzJqt
“这哪里好了!”由比滨忍不住吐槽,“完全没办法唱嘛!”3XzJqt
雪之下揉了揉眉心。“我们需要一个统一的参照物。至少是固定的和弦进行和节奏型。山田同学,你能遵守一个最简单的节奏框架吗?至少在初期?”3XzJqt
“可以尝试。”凉说,“但会损失90%的趣味性。”3XzJqt
“现在不需要趣味性,需要的是可重复性。”雪之下转向画板,“后藤同学,请暂时忘掉山田同学的鼓,只跟着我的贝斯根音走最简单的和弦。我们先把骨架搭起来。”3XzJqt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们像在驯服野生动物。雪之下用惊人的耐心和逻辑,一点点地、近乎暴力地把凉和后藤的声音“绑”在一个最简单的十二小节蓝调进行里。过程惨不忍睹,凉会时不时“手滑”加入一个奇怪的切分,后藤则经常弹着弹着就滑进她自己那个悲伤又美丽的世界里。3XzJqt
但就在排练结束前十分钟,奇迹般的,有那么大概两个小节——贝斯沉稳的行走,吉他终于跟上并给出了一个漂亮的回应和弦,鼓在框架内敲出了一个富有弹性的节奏,而由比滨抓住这个机会,哼出了一段虽然简单但恰好契合的旋律。3XzJqt
一种粗糙的、生涩的、但确实存在的“整体感”,像闪电一样划过活动室。3XzJqt
然后下一秒,凉加了一个花哨的过门,后藤被吓得弹错一个音,整体感瞬间崩塌。3XzJqt
凉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可以称之为“笑容”的微小弧度。“看,”她说,“这不是很有趣吗?”3XzJqt
后藤一里从画板边缘偷偷露出一只眼睛,小声说:“好像……稍微……不那么可怕了一点点……”3XzJqt
雪之下看了看手表。“今天就到这里。明天继续,巩固这个进行。另外——”3XzJqt
“佐藤同学,你需要找到我们的第一首歌了。不然我们永远只是在练习和弦。”3XzJqt
我张了张嘴,还没说话,那种熟悉的、喉咙发紧的感觉又来了。3XzJqt
而这一次,我看着眼前这四个刚刚制造出一片混乱、却又在混乱中意外触碰到一点“什么”的少女,那句在我心里盘旋了很久的话,几乎要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3XzJqt
那句话太沉重了,不能在这里,不能这样随便地说出来。3XzJqt
“我会……想办法的。”我背对着她们,声音有些沙哑。3XzJqt
活动室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我们的第一次排练,以灾难开始,以一丝微弱的、不确定的火花结束。3XzJq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