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逸风城东去三百里，毗邻无尽之海，便是玄道宗宁州分舵。3XzJnY
它坐落于宁州东南隅一处临海的孤绝峭壁之上。殿宇以灰白巨石垒砌，形制古朴厚重，不见雕梁画栋，唯有肃杀之气。分舵背依陡峭山崖，面朝无尽之海，常年海雾弥漫，涛声如雷。而自此处向南约百里，便是那处被重重阵法封印、魔气隐隐透出的“宁州天魔眼”。3XzJnY
特殊的地理位置，赋予了这座分舵一种监视与镇守的双重意味，也让它天然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氛围之中。3XzJnY
赵玄风驾驭遁光落下时，正值午后。海雾未散，阳光穿透雾霭，在灰白殿墙上投下斑驳光影。他整了整崭新的御剑门长老青袍，深吸一口气，将脸上那抹惯有的谦和笑容调整到最得体的弧度，这才举步走向分舵正门。3XzJnY
守门的是两名玄道宗筑基弟子，身着玄黑道袍，神色冷峻。验过身份令牌、通报之后，赵玄风被引入分舵内部。沿途所见，无论是巡逻弟子还是匆匆走过的执事，皆面容肃穆，步履迅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军事化的紧张感，与宁州各派松散的氛围截然不同。3XzJnY
“赵长老，请随我来。青岚师伯祖已在‘正气堂’等候。”3XzJnY
师伯祖？赵玄风心中微凛。据闻玄道宗宁州分舵舵主苍松上人是元婴初期，这青岚真人既是其师兄，修为只怕......3XzJnY
他收敛心神，面上保持着得体谦恭，随着引路弟子穿过重重门户。引至一座偏殿前，匾额上上书两个大字‘正气’。引路弟子止步，示意他自行入内。3XzJnY
殿门无声开启。赵玄风步入殿中，目光首先便被正对殿门、占据整面墙壁的巨幅屏风吸引。屏风以不知名的乌木为框架，绢面泛着岁月沉淀的暗黄，却纤尘不染。其上绘着一幅气势恢宏、笔触古拙的壁画——3XzJnY
画面中央，一团翻滚沸腾、形态扭曲的漆黑魔云占据大半篇幅，魔云中伸出无数狰狞触手与利齿，仿佛有万千怨魂在其中哀嚎嘶吼，仅是凝视便觉神魂刺痛。魔云上方，三道身影凌空而立，仙光缭绕，威仪万千。3XzJnY
左侧一人，青衫仗剑，剑锋所指，一道撕裂天穹的煌煌剑气正斩向魔云核心，剑光所过之处，魔气如冰雪消融。3XzJnY
右侧两人，一着白袍，一披紫氅，皆双手虚按，周身灵气化作实质的锁链与符文洪流，如天罗地网般缠绕束缚着魔云，将其死死镇压。3XzJnY
画面下方，大地龟裂，山河崩摧，魔云被肢解成数块，分别坠向九州不同方位，每一处坠落之地，皆绘有一个旋转的、散发不祥气息的漩涡——正是“天魔眼”。3XzJnY
整幅画透着一股来自上古的苍茫、悲壮与无上威严。画功并非极致精巧，甚至有些地方笔触粗犷写意，却将那种毁天灭地的斗法场景与仙人降魔的决绝意志展现得淋漓尽致。画角以古朴篆文题着一行小字：“玄元初年，三圣降魔，裂其躯，镇九渊，护我山河。”3XzJnY
他听过“仙人镇魔”的传说，那是宁州乃至九州流传最广、最古老的神话之一，据说能追溯到十万年前玄道宗初立之时。但传说终究缥缈，远不如眼前这幅可能出自当年亲历者之手的壁画来得震撼。3XzJnY
那团魔云所代表的“天魔”，是何等可怖的存在？而能将其斩杀、分尸、镇压的三位化神修士，又该拥有怎样通天彻地的伟力？尤其是那位使剑的青衫修士，其剑意隔着万载时光与一幅画绢，竟仍让他这新晋金丹感到肌肤生寒，丹田内的金丹都隐隐震颤。3XzJnY
来人正是青岚真人。他看上去约莫四十许人相貌，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双眸澄澈如古井，身着与苍松上人同款的玄色道袍，只是袖口云纹更为繁复，腰间悬着一枚青玉佩。气息渊深似海，明明站在眼前，却仿佛与周遭天地融为一体，若不刻意感应，几乎察觉不到他的存在。3XzJnY
赵玄风猛然回神，转身躬身行礼：“御剑门赵玄风，拜见青岚真人。”3XzJnY
“此画乃我玄道宗内门弟子根据门中记载所绘。”青岚真人淡淡开口，缓缓步入屋内。3XzJnY
赵玄风心中愈发警惕。这等修为，在宁州已是顶尖，即便五大派掌门，也不过是这等水平。3XzJnY
“赵长老不必多礼。”青岚真人微微一笑，抬手虚扶，目光也投向那幅屏风画，“每次看到这幅画，贫道都心潮澎湃。先祖筚路蓝缕，以无上神通镇压天魔，方有九州十万年太平。我辈后人守此基业，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有负先人。”3XzJnY
他语气感慨，目光悠远，随即转向赵玄风：“赵长老此来，是为青石灵脉征调之事？”3XzJnY
“正是。”赵玄风收敛心神，将李清风交代的底线条件一一陈述，语气恳切，“青岚真人明鉴，非是我御剑门不顾大局，实是宁州近年屡遭魔患，资源早已捉襟见肘。青石灵脉中断三年半，各派库房空虚，弟子修炼受阻，各地护城阵法因缺乏晶核维护，效力大减。若此时再抽调过多，恐宁州内部先乱，反而不利于中州前线稳定。”3XzJnY
青岚真人静静听着，面上无喜无怒，待赵玄风说完，才缓缓道：“赵长老所言，贫道岂会不知？宁州之苦，玄道宗亦有耳闻。只是......”3XzJnY
他轻叹一声，“中州前线，每日皆有修士陨落，阵法损耗如山如海。总部压力，亦非常人所能想象。三成晶核，两成灵石，两年为期......此条件，贫道恐难向总部交代。”3XzJnY
话说到此，已是软中带硬。既表达了理解，又强调了中州的困难与玄道宗的决心，更隐隐点出“玄道宗的信誉不容置疑”。3XzJnY
赵玄风面露难色，起身再次深深一揖：“真人，非是晚辈不信玄道宗信誉，实在是宗门亦有难处。李长老临行前再三叮嘱，此乃底线，关乎宗门存续。还望真人再想想办法，能否在额度或期限上，稍作让步？御剑门上下，必感念真人大恩！”3XzJnY
他语气越发恳切，甚至带上了一丝哀求之意，将一个夹在宗门严令与上宗压力之间的“年轻长老”形象演绎得颇为到位。3XzJnY
青岚真人静静看着他表演，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片刻，他忽然抬手，轻轻一挥。3XzJnY
无声无息间，大殿四周的光芒微微黯淡，数层隐匿的隔音与防窥探阵法悄然升起，将内外彻底隔绝。原本尚有海涛声隐约传入的大殿，瞬间变得落针可闻，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3XzJnY
赵玄风心中一沉，正欲再言，青岚真人却不看他，踱步至屏风前，背对赵玄风，望着画中那三位镇魔仙人的身影，似乎望的出神。3XzJnY
他忽然问道：“赵长老觉得，我玄道宗为何能屹立九州十万年不倒，始终为正道魁首？”3XzJnY
赵玄风一怔，谨慎答道：“自是因玄道宗功法玄妙，历代先贤修为通神，且秉持正道，护佑苍生。”3XzJnY
“功法、修为、正道......皆是。”青岚真人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赵玄风，“但更重要的，是‘秩序’。九州之地，宗门林立，家族万千，若无秩序，便是弱肉强食，一盘散沙，如何抵御魔道？我玄道宗存在的意义之一，便是建立，并维护这‘正道秩序’。”3XzJnY
青岚真人也不在意，继续说道：“贫道此次奉命前来，征调资源，自是做足了功课，对宁州各大势力，乃至其所有的金丹修士，皆有过一番了解。”3XzJnY
“宁州之地，派系林立，五大派貌合神离，四大家族各怀心思，星宫、白帝楼超然物外，更有无数中小势力盘根错节。魔道稍加挑拨，便能搅得满城风雨。这般局面，已持续数万年。以往魔患不显，尚可维持；如今天魔道虎视眈眈，中州前线压力日增，若后方再如此松散，一旦生乱，便是倾覆之祸。”3XzJnY
他看向赵玄风，目光深邃：“玄道宗需要的是一个整合的、听令的、稳定的宁州。而非一群各自为政、阳奉阴违的所谓盟友。”3XzJnY
赵玄风背脊渗出细密冷汗。他隐约猜到了对方话中深意，但不敢接茬。3XzJnY
“御剑门短短二十余年，能有五位新晋金丹坐镇，潜力之大，令人惊叹；赵长老更是年方四十许，便凝结七品金丹，天资心性俱佳。更难得的是，长老于炼器、经营之道颇有手腕，宗门内外事务，皆处理得井井有条。只是——”3XzJnY
他的目光落在赵玄风脸上，仿佛能看透人心：“御剑门开宗不过数十年。虽有白帝楼援建，终究底蕴浅薄。门中核心功法多袭自白帝楼，资源渠道更是仰人鼻息，在宁州众多势力中，不过是个新兴门派，看似风光，实则根基虚浮。这样的门派，能在未来大变局中存续下去吗？能给你这样的天才足够的舞台吗？”3XzJnY
“说完了宗门，我们再来说说你的道途，赵长老。”青岚真人慢条斯理地说道，目光却如实质般落在赵玄风脸上，“修仙之道，财侣法地，资源为首。赵长老天资不凡，当有雄心。然御剑门立派不足百年，底蕴浅薄，经此灵脉一事，更是元气大伤。如今御剑门纵有六位金丹，未来资源如何分配？”3XzJnY
每一句话，都轻飘飘的，却如重锤敲在赵玄风心坎上。他背脊微微绷紧，脸上笑容有些僵硬：“宗门待晚辈不满，自是共渡难关。”3XzJnY
“共渡难关？”青岚真人轻轻摇头，似笑非笑，“赵长老，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御剑门内，叶明轩天纵之资，得李清风真传，未来掌门之位，舍他其谁？沈英毅、欧阳飞燕夫妇同气连枝，地位稳固。蒙武虽经挫折，却也是辈分颇高，又有青石灵脉修复之功傍身。唯有赵长老你。初入金丹，根基最浅，炼器之职虽好，却是清水衙门，更易招人眼红。此番灵脉产出若再被大幅征调，门内资源进一步紧缩，你这长老，怕是要举步维艰了。”3XzJnY
赵玄风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御剑门的现状，他比谁都清楚。李清风、徐锦等人虽尽心竭力，但门派底子太薄，又连遭变故，早已是外强中干。此次青石灵脉征调，更是雪上加霜。3XzJnY
青岚真人见状，语气更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老夫修行三百余载，见过太多惊才绝艳之辈，因资源匮乏、门派倾轧而道途中断，泯然众人。赵长老，你甘心吗？”3XzJnY
赵玄风咬了咬牙：“真人到底想说什么，不妨明示。”3XzJnY
“我想给你，也给御剑门一个真正腾飞的机会。”青岚真人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玄道宗要的，从来不是那点产出。我们要的，是一个彻底安定、整合的宁州，一个能真正作为中州战事稳固大后方的宁州。”3XzJnY
他指向那幅《仙人镇魔图》，语气带着一种恢弘的意味：“如上古先贤镇魔，护佑九州。今日玄道宗所为，亦是此心。然宁州现状如何？五大派貌合神离，四大家族割据一方，更有星宫、白帝楼这样的大势力林立，内耗不断，魔道稍加挑拨便风声鹤唳。如此散沙，如何‘可靠’？”3XzJnY
“玄道宗需要有人，在宁州协助整合这股力量。而御剑门，”他看向赵玄风，“立派虽短，潜力惊人。若得强援，假以时日，未必不能领袖宁州。”3XzJnY
赵玄风呼吸微促，心脏狂跳。御剑门？领袖宁州？他从未敢想如此之远，但此刻被青岚真人点出，却如一颗火星落进干柴。3XzJnY
“真人是要我御剑门，为玄道宗马前卒？”他声音干哑。3XzJnY
“非也。”青岚真人摇头，“是合作。御剑门若得玄道宗暗中扶持，资源倾斜，功法敞开，必将一飞冲天，甚至在未来宁州格局变动中，能够取代某些尸位素餐的旧派，成为宁州新的领袖。届时，御剑门将是名副其实的宁州第一大派，而你，赵玄风赵长老，便是中兴功臣，元婴可期，乃至化神，亦非妄想！”3XzJnY
他顿了顿，语气充满诱惑：“而赵长老你，将是促成这一切的关键。资源、地位、权柄，乃至大道前程，皆系于此。比起在御剑门内苦苦挣扎，等着那点残羹冷炙，孰优孰劣，赵长老聪慧，当有决断。”3XzJnY
他停顿片刻，让这些话在赵玄风心中发酵，然后才继续：“当然，玄道宗亦有所求——宁州需要统一号令，需要有人协助协调各派，杜绝内耗，确保后方稳固。这个人，需有手腕，有能力，更要是‘自己人’。赵长老，你以为如何？”3XzJnY
厅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檀香袅袅，以及屏风上那三位先圣镇魔的凛然目光，仿佛穿透时空，注视着此刻厅中人的抉择。3XzJnY
赵玄风脸色变幻不定。青岚真人所描绘的前景，如此诱人。3XzJnY
资源！地位！权力！大道前程！更重要的是，他完全有正当理由——这是带领御剑门崛起！3XzJnY
青岚真人并不催促，只是静静品茶，仿佛方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从未发生。3XzJnY
良久，赵玄风沙哑开口：“真人。此事关系重大，晚辈需时间思量。”3XzJnY
“自然。”青岚真人微笑颔首，仿佛早已料到，“三日内，你若想通，可凭传音符联系我。”他屈指一弹，一道亮光轻飘飘落入赵玄风识海。3XzJnY
“至于青石灵脉征调之事，你若应下，便按御剑门所提条件：晶核三成，灵石两成，期限两年，另补偿地阶功法三部。我会说服苍松师弟，以此为范，与其他各派周旋。”3XzJnY
他站起身，周围隔音禁制随之撤去：“赵长老可先回宗门复命。记住，玄道宗要的并非傀儡，而是能共同守护九州的同道。望你好生斟酌。”3XzJnY
走出分舵山门，御剑升空，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湿与寒意。赵玄风回头望去，那座黑白色调的巍峨建筑在断崖上静静矗立，如同盘踞在宁州东南角的巨兽。而更远处，天魔眼方向的灰紫雾气缓缓翻涌，仿佛某种不祥的预兆。3XzJnY
他摸了摸怀中那枚温润的青玉符箓，又想起会客厅中那幅“仙人镇魔图”。先圣镇魔，后世守土，何等光明正大。3XzJnY
但他更清楚，以御剑门如今的境况，若无外力，自己恐怕终其一生也难以突破元婴。而玄道宗递来的，虽可能是裹着蜜糖的毒药，却也是他眼下能看到的、唯一一条通往更高处的路。3XzJnY
海天之间，剑光划过一道弧线，朝着九嶷山方向疾驰而去。赵玄风脸上再无之前的谦恭与犹豫，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决绝的平静。3XzJn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