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普兰德眼前最后的画面,是博士那双平静的双眸,和漆黑的枪口,下一秒,在巨大的冲击力下,沉闷的、滚烫的、带着撕裂感的剧痛,瞬间攫取了所有意识,让她瞬间消失在混沌的疼痛与漆黑之中。3XzJoU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意识如同沉在冰冷水底的碎片,缓慢地、艰难地上浮。3XzJoU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低沉而有规律的引擎轰鸣,轮胎碾过潮湿路面的沙沙声,还有雨点敲打车顶的密集声响,然后是嗅觉,浓烈的消毒水、血腥、和药味。3XzJoU
最后是触觉,身下是粗糙但还算干燥的帆布质感,腹部传来阵阵钝痛,但被某种紧绷的束缚感包裹、压制着。3XzJoU
她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晃动,头顶是越野车改装过的、比一般车更高的车顶棚,一盏昏暗的阅读灯开着,投下小片昏黄的光晕。3XzJoU
她正半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灰色的薄毯,试着动了动,腹部立刻传来抗议的疼痛,让她闷哼一声,但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致命。3XzJoU
她低下头,掀开毯子一角,腹部的衣服被剪开了一个口子,皮肤上覆盖着厚厚的、洁白的纱布绷带,包扎的手法很专业利落,绷带打得整齐紧实,恰到好处地压迫着伤口,止血镇痛。3XzJoU
纱布边缘隐约能看到渗出的、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迹,勾勒出子弹大概的入射位置,避开了所有重要脏器,打在侧腹肌肉最厚实的区域。3XzJoU
而她的手腕上,扎的不是药管,而是一根根扭动的,诡异的纤细草管,它们持续输送着暖流养分,让她的伤口进一步的以肉眼可见速度好转。3XzJoU
是那个位置,对,当时枪口抵着额头,但开枪的瞬间,博士的手腕却向下压了,不是走火,不是失手,是故意的。3XzJoU
故意打偏,故意打在这个疼痛剧烈、看起来吓人,但实际只要处理及时就绝不致命的位置。3XzJoU
博士回应了她的挑衅,展示了自己拥有的压倒性的力量和控制力,他证明了,他不仅有宠物,不仅有小玩具,他本人,就握着生杀予夺的权柄,并且精准地控制着它的尺度。3XzJoU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扯动了腹部的伤口,眉头蹙了一下,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慢慢向上勾起,那笑容不再是之前那种癫狂的、充满破坏欲的兴奋,而是一种带着某种奇异满足感和确认的弧度。3XzJoU
“呵……”她低低地笑出声,声音因为失血和疼痛有些沙哑,3XzJoU
越野车平稳地行驶着,驾驶座和副驾驶都有人,副驾驶上是斥罪,她坐姿端正,目光透过雨刮器来回扫动的车窗,看着外面迷蒙的雨夜,驾驶座上的是伺夜,他专注地开着车,但眼角余光时不时会通过后视镜,瞥向后座的情况。3XzJoU
当看到拉普兰德醒来,并且发出那声低笑时,伺夜握着方向盘的手明显紧了一下,斥罪也微微侧过头,眼神复杂。3XzJoU
车内的气氛有些微妙,没有人说话。只有引擎声、雨声,和拉普兰德略显粗重的呼吸声。3XzJoU
过了一会儿,博士的声音从车厢更后面传来,他坐在后面的工作台前,上面摆满了资料。3XzJoU
“醒了就躺着别动,子弹取出来了,伤口消毒缝合了,死不了,但需要静养几天。”3XzJoU
博士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一点也不像刚刚才打了个生死架的姿态。3XzJoU
拉普兰德侧过头,努力想看清后面阴影里的博士,但角度不好,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坐在桌前。3XzJoU
她咧嘴笑了笑,没再试图挑衅或说话,重新闭上眼睛,调整了一下呼吸,忍受着腹部的阵痛,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高度清醒的状态。3XzJoU
车子似乎行驶了不短的时间,最终缓缓停下,不是码头区据点,也不是市政厅,似乎是一个相对安静的街区,路边的建筑看起来像是普通的公寓楼。3XzJoU
斥罪先下了车,撑开伞,伺夜也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回头看了拉普兰德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下了车,从后备箱拿出一把备用伞。3XzJoU
博士从第后面走到后门,拉开车门,雨夜的冷风灌进来,他没打伞,就那样站在雨里,看着躺在后座的拉普兰德。3XzJoU
拉普兰德试着动了动,腹部的疼痛让她吸了口冷气,但咬了咬牙,还是用没受伤的那侧手臂撑着座位,慢慢坐起身。3XzJoU
博士没说什么,让开位置,伺夜和斥罪撑着伞等在外面,拉普兰德咧嘴,在羽毛加速恢复的作用下,腹部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子弹也被植株排了出来,她脸色白了白,但一声没吭,站稳了身体。3XzJoU
“倒也不必到这种程度,我可不是什么需要安慰的小女孩,这点伤口还拦不住我,boss。”3XzJoU
拉普兰德笑了两声,然后忍着疼痛走进楼道,博士在她背后说道:3XzJoU
“等你伤好了,能控制住你的朋友们不乱咬人,并且想清楚该怎么跟你的boss说话之后,再来找我。”3XzJoU
拉普兰德靠在楼道内,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博士,嘴角那抹奇异的笑容依然挂着,她没回答“明白”或“不明白”,只是缓缓地说。3XzJoU
博士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对伺夜和斥罪道:“走吧。”3XzJoU
“博士……”伺夜终于忍不住,从后视镜看着后排再次闭目养神的博士,声音干涩,3XzJoU
“我累了。”博士打断他,眼睛没睁开,声音里透出浓浓的倦意,“找个地方,我要休息,其他的,明天再说。”3XzJoU
伺夜和斥罪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忧虑和无奈,他们有很多话想问,很多事想商量,但看着博士那张苍白疲惫、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沉重压力压垮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3XzJoU
车子最终停在市政厅附近那间博士的临时住所楼下,博士推门下车,对两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跟上来,然后独自走进了楼道。3XzJoU
回到那个简洁到近乎空旷的公寓,博士反锁上门,没有开灯,把身上湿透的衣服扔掉,他就那样走到床边,直接向后倒去,陷进冰冷的被褥里。3XzJoU
身体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抗议的**,头痛、疲惫、精神透支后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腹部的旧伤也隐隐作痛。3XzJoU
但他没有立刻睡着,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3XzJoU
拉普兰德暂时处理了,以暴制暴,简单,有效,但钱德勒先生,依然是个**烦,线索全断,调查陷入僵局,所有人的目光,或期待,或审视,或恶意,都落在他身上。3XzJoU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他拉过旁边冰冷的被子,胡乱裹在身上,翻了个身,将自己蜷缩起来。3XzJoU
睡,必须睡,哪怕只是几个小时,只有保持最低限度的清醒,才能继续思考,继续挣扎。3XzJoU
这一觉,睡得昏沉而漫长,仿佛坠入了无梦的深渊,没有追杀的噩梦,没有燃烧的火焰,没有枪声和惨叫,只有一片纯粹的、令人疲惫的黑暗。3XzJoU
当博士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感觉到的是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的、有些刺眼的阳光,他缓缓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熟悉又陌生的纹路,花了足足十秒钟,待眼中迷茫的神色褪去,才重新确认自己身处何地,以及现在是什么时候。3XzJoU
身体依旧沉重,但那种仿佛灵魂都要被抽干的极致疲惫感,消退了大半,头痛减轻了,虽然太阳穴依然有些发紧。3XzJoU
腹部的旧伤也不再明显作痛,更重要的是,混乱如同沸腾泥浆的思维,经过这漫长而深沉的睡眠沉淀,终于重新变得清晰、冷静,恢复了那种高效运转的状态。3XzJoU
他慢慢坐起身,裹在身上的被子滑落,露出有些瘦削的身体,起身,走进狭小的浴室。3XzJoU
冰冷的水从花洒倾泻而下,冲刷过头发、脸颊、身体,水流带走污垢,也带走最后一丝昏沉,他用最快的速度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3XzJoU
饥饿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他走到厨房,从柜子里翻出一包压缩饼干和一瓶水,就着凉水,机械的吃完。3XzJoU
然后,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午后的阳光有些苍白,但总算驱散了连日的阴雨。3XzJoU
街道上人来人往,城市按照它自己的节奏运转着,仿佛昨夜那场发生在下城区边缘的、短暂而激烈的对峙与枪响,从未发生过。 3XzJoU
线索断了,是的,明面上的网络被钱德勒先生以最粗暴的方式斩断,但任何行动都会留下痕迹,尤其是这种大规模的、紧急的清理行动。3XzJoU
人死了,但尸体还在,现场烧毁了,但灰烬之下,或许还有未燃尽的东西。3XzJoU
他需要重新检视所有已知的、与钱德勒先生相关的东西,那些变成尸体的玩意。3XzJoU
首先,是疤脸卡洛,那个在他眼前被烧死在公寓里的、名单上最后一个目标,他的尸体,现在应该还在城邦法院下属的停尸房,或者市政厅指定的验尸机构,等待身份确认和初步尸检。他有办法。3XzJoU
“在第三区公共殓房,初步尸检昨晚就完成了,死因是吸入性窒息和严重烧伤,体内有少量麻醉剂残留,死亡时间大致是起火前半小时。3XzJoU
没有明显外伤,除了烧伤,现场勘查的报告也在我这里,起火点确认在卧室,有助燃剂残留,初步判断是人为纵火,手法很专业。”3XzJoU
“……现在?”斥罪似乎有些意外,“博士,你的状态……”3XzJoU
“我没事。”博士打断她,“帮我安排一下,现在过去,不要惊动太多人。”3XzJoU
“……好吧,我联系那边,半小时后,第三区殓房后门见。”3XzJoU
半小时后,博士在第三区公共殓房阴冷、弥漫着福尔马林和消毒水气味的地下通道里,见到了同样穿着便装、脸色肃穆的斥罪。3XzJoU
一位被斥罪打过招呼、嘴巴很严的老验尸官带着他们,穿过一排排冰冷的金属停尸柜,来到其中一个编号前。3XzJoU
老验尸官拉开柜子,一股更浓烈的焦糊和化学药剂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金属托盘上,是一具用白布盖着的、cos牢大的扭曲蜷缩的焦黑躯体,已经基本看不出人形。3XzJoU
“身份通过牙齿记录确认了,是卡洛。”老验尸官低声说,递过来一份简单的尸检报告,3XzJoU
“除了烧伤和窒息,没发现其他暴力痕迹,麻醉剂成分很常见,黑市就能搞到,从残留量看,足够让一个成年男性在无反抗能力下被搬运或固定,起火前,他应该已经失去意识了。”3XzJoU
博士戴上老验尸官递来的橡胶手套,走到停尸柜前,他没有去掀开白布看下面那可怖的景象,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目光落在那一团焦黑蜷缩的轮廓上。3XzJoU
然后,他掀开白布,下面的那副黢黑躯体,单手按住,腰间的鸟笼无风自动起来。3XzJoU
腐梦迷笼的力量,不仅仅在于释放黑雾和负面情绪,它本身,就是一件与情绪、记忆、梦境等精神层面紧密相关的奇特造物。3XzJoU
他将戴着橡胶手套的右手,轻轻按在了盖着尸体上,触感冰冷、僵硬、粗糙。3XzJoU
将精神集中,尝试着去捕捉、去解读那附着在这具焦黑躯壳上,尚未完全散去的、最后的、也是最强烈的情绪。3XzJoU
死亡瞬间的恐惧?痛苦?绝望?还是更早之前,被麻醉、被拖入火场时的不解与挣扎?3XzJoU
黑暗中,破碎的画面、扭曲的感觉、尖锐的噪音,如同浑浊的河水下的暗流,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地涌来——3XzJoU
浓烟,灼热,无法呼吸的窒息感……但很遥远,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3XzJoU
冰冷的金属触碰手臂的触感,是恐惧,针头刺入皮肤的细微刺痛……意识抽离的无力与昏沉,是无助和懊悔……3XzJoU
更早一些的....灯光?昏暗的台灯?散落的酒瓶和赌具?一个人坐在凌乱的床边,数着钞票,不,不是钞票,是…...几张照片?模糊的人脸?紧张,焦虑,手指无意识地敲打膝盖……3XzJoU
然后,是突然的声响?不是破门声,很轻微.....像是……窗户?或者通风口?有什么东西……掉了进来?滚到了床底下?3XzJoU
视线下意识地看向床底的方向……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但一股没来由的、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来!心脏骤停般的恐惧!3XzJoU
不是对即将破门而入的杀手的恐惧,那恐惧还没到来,是对,是对床底下那个“东西”的恐惧!3XzJoU
那是什么?卡洛看到了什么?或者,他以为他看到了什么?3XzJoU
记忆的碎片到这里戛然而止,被随后到来的麻醉和火焰彻底吞没。3XzJoU
博士猛地收回手,睁开眼睛,后退了一步,呼吸略微有些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这种强行感知残留情绪碎片的尝试,对精神是不小的负担,尤其是在他刚刚恢复的状态下。3XzJoU
“博士?”斥罪注意到他的异样,上前一步,低声询问。3XzJoU
博士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摘下橡胶手套,扔进旁边的医疗废物桶,目光重新落在那具焦黑的尸体上。3XzJoU
卡洛临死前,或者说,失去意识前,最强烈的恐惧来源,不是即将到来的杀手和火焰,而是床底下某个“东西”,那个东西带给他的惊骇,甚至压倒了对自身死亡的预感。3XzJoU
一个被卡洛藏在床下、连他自己都感到害怕的秘密?还是杀手故意留下、用于加剧他恐惧的某种道具?或者是别的什么,在杀手到来之前,就已经潜伏在他房间里的、不速之客?3XzJoU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那间被烧毁的公寓,那个被认为是清理得最干净、线索最不可能存在的现场,或许还藏着未被火焰消灭的东西 3XzJoU
“我要先走一趟。”博士转身,对斥罪和老验尸官说,3XzJoU
“现在?”斥罪看了一眼外面,“现场已经被消防和法官封锁了,而且烧成那样……”3XzJoU
“正因为烧成那样,才有可能留下别的东西发现不了的痕迹。”博士语气笃定,3XzJoU
他没有多做解释,径直朝着通道出口走去,斥罪虽然疑惑,但看到博士那不容置疑的态度,还是立刻跟上,同时开始联系安排车辆和进入现场的手续。3XzJ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