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2）
祢津清夜跟着土御门纱良走出儿童公园，两人沿着宫川町路前行，街道全是传统京町屋，鸭川倒映着垂柳与新绿的花枝，清晨的市区正渐渐苏醒。3XzJoX
“为什么非得去比叡山，你家神社应该也能完成仪式吧？”3XzJoX
“清夜这你就不懂了，那座山自古以来就是和尚们的修行圣地，仪式的场地非常关键，需要满溢的力量。”3XzJoX
土御门纱良拿起含有干涸血迹的纸包，慢慢塞进人偶的连衣裙里。3XzJoX
“刚才你的手背不是沾上了昭彦的血吗，我们把它作为媒介，塞进这孩子的衣服里，然后再投进比叡山的溪流内，通过‘流雛’来‘祓厄’，昭彦那家伙的扭曲性格也会改变吧。”3XzJoX
祢津清夜瞥过身边的女孩，回答得有些敷衍，见她润白小脸表情严肃，正小心翻看人偶的情况，仿佛在做一件不得了的大事。3XzJoX
他微微摇头，以前在电视上看过，在女儿节确实有类似的祈福仪式，比如和歌山市的淡岛神社，巫女们会将被祓除的人偶放进小船，在桃树枝和油菜花的簇拥中缓缓驶向大海。3XzJoX
但祢津清夜完全不相信这个仪式，爬山顺便丢个人偶就能改变一个人的内心？这根本就是塔罗牌占卜、星座命理一类的无稽之谈。毕竟身边就是八坂神社大宫司的女儿，过几年就会担任祈福巫女，喜欢这类神神叨叨的东西倒也算正常。3XzJoX
他柳叶眉突然一皱，谨慎地回头看了看，周围店面很冷清，老板正拉开卷帘铁门，只有少量游客在散步。3XzJoX
因为这条街距离八坂神社很近，土御门纱良应该清楚自己身为内家的成员，在休息日与“外姓野种”抛头露面地闲逛，肯定会被人说闲话，甚至途中被家族的大人拦下来也说不定。3XzJoX
“要提前准备好电车票的零钱……两人过去一共大概600円呢，回来就是9……”3XzJoX
土御门纱良似乎根本不在乎，还在低头碎念，将手里人偶重新挂在挎包，又从夹层掏出亮闪闪的硬币。3XzJoX
“纱良，来回的车票钱我来付吧。零用钱我还是攒有一点的。”3XzJoX
祢津清夜立刻回答，因为妈妈教育过他，别人的恩惠必须要偿还，况且今天已经欠下一个大人情了。3XzJoX
“嗯——也对。”纱良抬眼看他，忽然抿嘴一笑，将硬币收了起来，“清夜也是男生嘛！”3XzJoX
出乎祢津清夜预料，两人一路上非常顺利，没有被大人阻拦，男孩和女孩来到祇园四条电车站，周围已经人来人往。3XzJoX
祢津清夜踮起脚，朝入口的自动售票机分别投入120円的零碎硬币，摁下按钮，机器缓缓吐出两张车票，两只小手拿起插入检票口，随着子弹形车头的电车呼啸进站，他们被汹涌的人潮推进车厢。3XzJoX
祇园四条站作为市中心的繁忙线路，也属于京都的热门景点，电车内人头攒动，空座位早就没有了。一个上班族模样的大人最显眼，他故意摆出“商务精英”的做派，恨不得将掌心的摩托罗拉9800x手机举过拉环，简直是在炫耀沉甸甸的黑色哑铃。3XzJoX
祢津清夜与土御门纱良被乘客挤到电车门前，尽管他已经尽量向后靠，想拉开一点儿距离，但汹涌的人潮轻易吞噬掉这点空隙，女孩的娇嫩背脊还是紧贴在自己胸口。3XzJoX
视线无处安放，只能凝眸望去，她背心裙后侧的开口边缘一片雪白，纤细后颈近乎透明，扎高的头发总有几缕稍显凌乱，绒绒发丝朝外乱窜；细嫩背脊也露出一小半，中间的脊椎挺拔，形成浅浅的沟壑。3XzJoX
高速运行的电车突然震动一下，凌乱发丝飞扬，轻轻扫过鼻尖，祢津清夜不由恍惚起来，不知是她的体香还是洗发液残留的缘故，青柠般的未熟果香在鼻腔内流转，清新又沁凉，让人联想起夏日的波子汽水。3XzJoX
他即便心中默念电车的线路也无济于事，呼出的鼻息渐渐加快。3XzJoX
等弥散到细嫩后颈时，土御门纱良的娇嫩双肩也稍稍一缩，气息触碰的嫩肌开始泛红，宛若樱花的瓣尖。3XzJoX
土御门纱良微微侧头，只用眼角的余光向后飞快地瞟来，然后抬手掩住嘴唇，低头偷偷地笑了起来。3XzJoX
车门玻璃投来的光芒在明暗切换，她白皙耳廓晕染的绯色也同样闪烁。3XzJoX
此刻每一秒都洋溢着女孩的青涩芬芳，原本拥挤的车厢也不再窒息，祢津清夜甚至希望电车再运行得慢一点。3XzJoX
“前方到达终点站，出町柳站，请乘客们有序下车……”3XzJoX
广播突然刺入耳膜，祢津清夜的漆黑双瞳睁大，仿佛从一个短暂迷梦中被粗暴地拽回现实，有些恍然若失。3XzJoX
子弹形车头减速停驶，蓝白车门打开，大人们鱼贯而出。3XzJoX
在成群结队的拥挤人群中，两个小小的身影灵巧穿行，再次结伴购票。如果要前往比叡山，必须从该站的“京阪电车线”换乘到“叡山电铁线”。3XzJoX
两人很快换乘上叡山线，通往市郊的电车内显得冷冷清清，车窗两侧还有大片的空座，于是并排坐下。3XzJoX
他们从小就被父母教育过，在日本的电车内，哪怕是没有乘客，都必须要保持安静。无论看报、看书、或者拿起圆珠笔写字都随你，反正就是不能说话、制造噪音，否则就是不懂礼貌。3XzJoX
但戴上耳机，使用索尼Walkman显然不在此列。3XzJoX
土御门纱良朝祢津清夜调皮地一笑，拿出右侧耳机塞进白皙耳轮内，再把左侧耳机递过来。3XzJoX
随着她白嫩手指开启电源，男孩和女孩透过耳机，听见索尼Walkman传来声音。3XzJoX
WM-WX88不愧是高端型号，居然还搭载了收音功能，此刻电台内的财经专家在大声嚷嚷，列出各种数据，将国内经济的衰退归咎于几年前签署的“广场协议”，美国再一次坑害了日本。3XzJoX
祢津清夜有点惊讶，自己来到京都后，也不由耳濡目染。周围的大人们渐渐从纸醉金迷醒来，都说战后昭和的辉煌经济不再，前途黯淡的平成时代来临。3XzJoX
曾有人豪言，东京的地价足以买下太平洋彼岸的整块国土，过去的战争没有赢下来，但通过经济就好了。3XzJoX
可美国的贸易施压突然来袭，刺破日本的泡沫经济，房地产神话破灭、商业地价一落千丈，一夜之间股市大片萧条，失业率飙升，大人们唉声叹息。3XzJoX
他没想到土御门纱良年纪轻轻，居然会收听财经时政类节目，身为内家女儿恐怕压力不小。3XzJoX
土御门纱良突然按下开关，掐断财经专家的抱怨，润红小嘴抿了抿，小脸露出抱歉的表情，确实难得的出门郊游，听这个就太煞风景了。3XzJoX
此时隔壁的娇小身体挨得极近，彼此间只隔着索尼Walkman，都能贴着她的嫩红肩膀，而她小手打开盒仓，熟练地切换磁带，再按下开关，欢快的音乐前奏响起。3XzJoX
土御门纱良的坐姿非常小家碧玉，裙底露出的白嫩小腿并拢，双手按在大腿上，莹莹乌亮的大眼睛看向对面车窗，铁轨旁的低矮居民楼不断掠过眼瞳深处。3XzJoX
祢津清夜倒也不意外，这首好像是电视剧《东京爱情故事》的主题曲，至去年上映就火遍全日本，连妈妈都要准时收看，虽然自己不感兴趣，但土御门纱良这样的女孩喜欢再正常不过。3XzJoX
只是为何偏偏要选择这首歌呢，哪怕理智上拼命否认，好像也有些过于暧昧了。3XzJoX
他忍着嘴角的刺痛，咬了咬薄唇，把目光从女孩的润白侧脸转向对面车窗。3XzJoX
祢津清夜想起自从跟着妈妈搬回京都后，虽然与土御门家名义上是亲戚，但那些大人们看过来的目光全都是不屑，同龄人也同样如此。3XzJoX
唯独转学后遇见的土御门纱良是个例外，她就像个亲姐姐，甚至还愿意帮助自己对付霸凌。3XzJoX
车窗掠过的光景骤然开朗，积云天空阴恻恻的。远方的京都塔昂扬耸立，一同与钢铁楼群沿着河岸徐徐后退，贺茂川与鸭川波光粼粼地奔涌，冲刷过汇合成的三角形河滩，隐约可见市民们坐在河畔堤坝休闲度日。3XzJoX
显然电车正驶过贺茂大桥，右侧是逐渐升高的丘陵山地，远眺可以看到一片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与都市形成鲜明对比。3XzJoX
座位上的祢津清夜深吸一口气，微微摇头，尽量平息躁动的心跳，就算彼此有好感又如何？3XzJoX
土御门家的外姓人极多，自己与纱良应该算是远亲，但只有内家才算是真正的土御门。她将来的路已经被定好，应该会与成功的企业家或政治家联姻，又或者继承八坂神社的宫司之位，每年为天皇与将军大名的后代们祈福。作为宗教法人，每年神社的巨额收入甚至都不用交税。3XzJoX
“あの日あの時あの場所で君に会えなかったら……”3XzJoX
耳机内的副歌突然高扬，大概在唱要是没有在这与你相遇的话，我们就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3XzJoX
阴柔小脸突然浮现一抹释怀的笑意。比起遥远的未来，祢津清夜更想珍惜当下。因为这是一个前所未见的周日，不仅教训了讨厌的家伙，漂亮的女孩在身边，整个车厢就剩彼此，一起听着美妙的音乐，享受窗外的优美风光。3XzJoX
他的身体渐渐放松，肩膀传来她舒适的体温，萦绕着青柠般的沁凉，而长长的电车越过贺茂大桥，呼啸着驶向远方尽头的比叡山。3XzJoX
早上10点12分，两个小小身影走出八瀬口站的大厅，抬头就是高耸入云的大片山峰，广阔的山坡被浓密的原始绿意覆盖，一眼都望不到尽头。清晨的雾气尚未散尽，萦绕在林间，为这座佛教名山增添了几分静谧与深不可测。3XzJoX
祢津清夜走下台阶，抬起渊黑眼瞳，面无表情地注视旅游指示牌，同时默默计算着剩余的零用钱，因为对小学生而言，登山缆车与观光巴士都是一笔不小的花费。3XzJoX
“纱良，我们难得来一趟比叡山，要不要去山顶的延历寺看看。在西东两侧，还能分别俯瞰整座京都、琵琶湖和大津市呢。”3XzJoX
对方迟迟没有回应，他疑惑地扭头看去，只见土御门纱良双手捧着那奇怪人偶，乌亮大眼瞳对视着白棉布大脑袋，她眼神相当肃穆，好像真的很重视这个仪式，但明明应该只是玩闹而已。3XzJoX
“‘流雛’必须选择有水的地方，我们就在山腰的溪流完成仪式，下山时再乘坐缆车吧！”3XzJoX
“……如果要步行登山的话，那要注意补充水分。你想喝什么？我请客。”3XzJoX
祢津清夜点点头，走向饮料自动贩卖机。投进200円硬币，购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瓶饮料，递给身边女孩，两人走向另一侧的登山道。3XzJoX
他突然心里一动，缓缓回头，只见寥寥几名大人游客也刚走出八瀬口站，但他们都走向对侧的道路。林间绿意内，掩映着轻松上山的牵引车厢，制服乘务员在抬手吆喝。3XzJo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