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比叡绝溺光
枯叶盘旋飞舞，落遍混凝土登山道，两侧的柳杉、麻栎、枫树郁郁葱葱，高大树影仿佛连绵的绿毯，彻底遮蔽阴沉天空。3XzJpt
祢津清夜用白净鼻尖深吸一口清新空气，初夏的闷热也不再难受，好像回到了群山环绕的美山町。3XzJpt
只是他抬头仰望时，透过纵横交错的枝叶，感觉天色好像更加黯淡，心中不由担忧起暴雨的隐患，但记得京都今天应该没雨才对。3XzJpt
两个小小的身影在山道内并肩闲聊，男孩和女孩正值最好动的豆蔻年华，哪怕是劳累的登山，身体都仿佛能涌出使不完的活力。3XzJpt
“……预计我们中午12点30分左右登上比叡山顶，上面的延历寺景区还有游客餐厅，好像会供应斋食套餐。”3XzJpt
刚才只是站在旅游告示板前一小会儿，祢津清夜就把关键信息全记下了。3XzJpt
土御门纱良随便应付几声，眼瞳看向树林深处，古怪人偶被她紧紧地抱在小腹前，不仅晶莹脸颊黏着乌黑发丝，就连双肩的嫩红肌肤都渗出细密汗珠，似乎也不嫌热。3XzJpt
挎包背带压过背心裙的前襟时，因浸湿的汗水而变得微微透明，由于没套布料，微翘轮廓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尤为醒目。（本段有删改）3XzJpt
祢津清夜瞥过一眼，赶紧移开视线，她看上去好像有点紧张。但这也很正常，毕竟是内家的尊贵小姐，家规估计很严，平日压抑许久，今天终于找到借口偷偷跑出来郊游，回去时肯定会被狠狠地臭骂一顿。3XzJpt
即便如此，他也乐意配合，到时候会主动站出来承担全部责任。郊游的花销估计会把半年攒下的零用钱给用得精光，但这也是报答土御门纱良的一种方式。3XzJpt
身边的女孩突然停下脚步，乌亮眼瞳凝视着混凝土道路的角落，那里的树木稀缺，好像是一条走出来的分岔小径。3XzJpt
祢津清夜蹙起柳叶眉，小径确实隐约传来潺潺水声。但那明显不是正规的游览区域，况且不知为何，今天比叡山的客流量极少，山路上一直都没遇见过其他游客，万一迷路……3XzJpt
还没等他出声劝阻，土御门纱良迈出雪白小腿，直接跑进那条林中小径，步伐轻快得异常，似乎要奔赴一场期待已久的盛会。3XzJpt
女孩仿佛没听见，丝毫没有回头的打算。祢津清夜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也跑进那条路边的林中小径。3XzJpt
美津浓运动鞋踩过崎岖的泥土，裤脚掠过簌簌作响的杂草，树木不断后退，前方的娇小白裙根本就是不顾一切，想要彻底融入原始森林。3XzJpt
祢津清夜大吼也无济于事，随着河流的哗哗声逐渐增大，娇小背影突然陷了下去。他心急如焚，连忙跟上去低头一看，原来小径的尽头是一道宽大斜坡，布满了翠绿的玉簪草。3XzJpt
斜坡下方，一道狭长的深谷就像巨兽的双颚，高耸的斜坡与麻栎将几乎天光挤成一线，溪流在谷底泛着乳白的浮沫。3XzJpt
土御门纱良已经滑了下去，就站在湿润的浅滩，似乎在凝神注视清澈的溪水，凉鞋边的鹅卵石爬满苔藓。3XzJpt
他微微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弯腰从草坡滑下，快步走到她的身边，抓过纤细的手腕：“纱良、突然到底怎么了，偏离森林主干道太危险了！”3XzJpt
土御门纱良缓缓扭头过来，面无表情，谷顶挤落的幽光映在乌亮眼瞳深处。3XzJpt
“抱歉，因为我感觉到灵气在流动，必须要跟上才行。”3XzJpt
“嗯，清夜应该也有感觉吧。”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清澈的灵气在流过我们，就像风儿一样。”3XzJpt
话音戛然而止，因为祢津清夜经她一说，摸了摸//胸口，确实感到很奇怪。本以为是冷热温差导致的错觉，但溪流翻涌出的凉意太过清晰、太过有方向性，此时好像穿透T恤的布料，浸透到五脏六腑，就像溪流本身在灵魂内流淌。3XzJpt
“是吧，清夜的妈妈也是内家血脉，所以你能感知到也是正常的。”土御门纱良凝视着祢津清夜的一举一动。3XzJpt
祢津清夜睁大双眼，因为以前妈妈从来没和他说过出身的家系。3XzJpt
每当小心问起父亲，她就会打哈哈糊弄过去，说是把那窝囊的男人给甩了，连探视儿子都不敢；而住在美山町时，街坊都称呼她为“祢津夫人”，哪怕要回到京都时，也只是和他坦白说是土御门家的远亲。3XzJpt
他立刻回过神，刚想把女孩拉回去时，掌中的微凉手腕却用力挣脱。3XzJpt
“我们今天来比叡山，就是为了清夜你自己哦。”土御门纱良抬起手腕，幽幽地说，“仪式很快就能完成，别妨碍我。”3XzJpt
祢津清夜没想到对方如此强硬，终于展现出姐姐的一面。但今天旅途的名义上确实是为了自己，也不好说什么，更不想失去朋友，在溪流丢个人偶好像确实不值一提，只能由她胡闹了。3XzJpt
他现在心里很乱，郊游的好心情荡然无存，暂且不论土御门纱良是不是在胡说八道，今晚妈妈下班回家时，必须得好好地问清楚。3XzJpt
蕾丝裙底的纤细脚踝缓缓抬高，白嫩指尖勾脱鞋带，随着粉色凉鞋滑落，白里透红的小脚掌踩过鹅卵石。3XzJpt
祢津清夜蹙眉，注视女孩放下粉色挎包，抱着人偶缓缓走向清澈溪流。3XzJpt
“嗯、水文地质不会轻易改变，灵气顺着山中的脉络流淌，我们脚下的溪流，或许就是数百年前的同一条。和尚们选择在这座山内建设寺庙也是如此吧。”3XzJpt
他薄唇翕动，很想反驳说是因为比叡山的地势易守难攻，给天台宗的武装僧兵们来建设军势再适合不过。但还是没有开口，因为前方女孩又突然回头抬起右手，白嫩掌心朝自己伸来。3XzJpt
土御门纱良的丸子头上下轻点，左手拍了拍怀里的古怪人偶，那乌亮瞳孔仿佛缩成两个极深的点。3XzJpt
前方的水深只到女孩的脚踝，祢津清夜犹豫了一下，又扭头看了看溪流的上游。记得比叡山没有大型水坝泄洪，天气预报也说今天是阴天，浅滩也很近，应该不会有溺水的风险。3XzJpt
于是他脱下鞋袜，挽起裤脚，踩过鹅卵石，轻握土御门纱良递来的微凉手心，心跳微微加速。3XzJpt
男孩和女孩彼此手牵手，站在山涧溪流的正中央，两双小小的赤脚旁，清澈河水裹挟落叶不断流过。3XzJpt
土御门纱良突然闭眼，嫩红嘴唇翕动，吟唱起悠长的言语，水润音色与汩汩溪流充分混合。3XzJpt
这串祷言有点像是古日语，祢津清夜听得一头雾水，正琢磨是八坂神社的秘传时，渐渐被她肃穆的侧脸吸引，只见她白嫩左手抬高，抓起毛绒人偶的姬发脑袋。3XzJpt
但她细眉紧蹙，手臂微抖，似乎在犹豫不决，随即抿唇下定决心，小嘴吐出最后一个重音。3XzJpt
祢津清夜暗暗松一口气，目光跟随人偶落入河面，水花溅起的瞬间，娇小人影泛着气泡沉入水中，揉碎的水波将苍白的小脸庞扭曲得变形，代表眼瞳的两团墨点偏移过来，嘴的直线朝两端上扬，仿佛在对着自己冷笑。3XzJpt
他的渊黑眼瞳猛地瞪大，因为人偶小脸的嘴角还在一寸寸地继续上扬，笑意愈发浓厚，下巴拉低，嘴唇的缝合线竟然缓缓绷开，露出猖狂的笑容。3XzJpt
他刚提醒身边的女孩，一大股浓墨从上游翻涌过脚边，墨丝蔓延搅浑水质，彻底吞噬了水底的怪异小脸。3XzJpt
祢津清夜狠狠地打了个寒战，流过白嫩脚踝的清澈河水消失了，变成黏腻的漆黑淤泥，冰冷舔舐肌肤。3XzJpt
他环顾四周，黑暗已经悄然席卷了整个溪谷。鹅卵石浅滩、玉簪草斜坡、天光与树影渐渐消失，好像正被无形的墨笔缓缓抹去。3XzJpt
他听见土御门纱良挤出一声低喝，扭头望去，青绿幽光将她的小脸照得很苍白，神色惊恐，抿紧的嘴唇都失去血色。3XzJpt
天色黯淡下来、溪流杂质增多，或许是突发雷阵雨，水位上涨导致的，毕竟山上气候多变，但哪来的绿光？3XzJpt
祢津清夜双肩一缩，耳膜都要起鸡皮疙瘩，怪异的声音横扫溪谷，简直是从漏风喉咙里呕出的呻//吟。3XzJpt
他下意识朝前凝望，整条溪流好像活了过来，淤积的黑泥吞吐着气泡，成片的荧绿沿着溪流脉动，好像沉积着无尽的生命，荧光勾勒出一具具平躺的人形轮廓。3XzJpt
有什么东西正将人影缓缓抽起，距离最近的头颅率先浮出溪面，它容貌空白，只漂浮着一抹薄薄的荧绿，块状的黑泥从幽萤的胸膛滑落，接着是腰，是腿，像是被一节节提起来的荧光人偶。3XzJpt
话音未落，前方的荧光身躯弯腰一折，细长的双臂无声探入黑泥，四肢末端在泥面之上飞速划动，如同四足蜘蛛狂奔而来，背后溅出一串荧绿的涟漪。3XzJpt
祢津清夜惊恐万状，只想要转身逃跑，但漫过小腿的黑泥异常黏稠，像是凝固的胶体，被束缚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瞪视它用力一跃，圆滚脑袋以诡异的角度歪斜，光滑的面孔飞速逼近，每一寸肌肤的温度骤降，灵魂都要摄取的冰寒扑面而来……3XzJpt
颤动的瞳孔被荧绿填满的瞬间，炫目光彩在渊黑的眼底炸裂。3XzJpt
随着巨响，空白的脸庞被硬生生地截停，就像撞上透明玻璃的荧绿怪鸟。3XzJpt
祢津清夜放下护头的右臂，惊讶发现一张灰白符篆悬浮在眼前，表面的繁密符号流淌着猩红光彩。3XzJpt
大量猩红颗粒沿着符篆边缘喷涌，掠过他的身侧时，如同夜空中盛燃的流星雨，几乎撕破笼罩溪谷的黑暗，脸颊还能感到一股干燥、带着微微灼意的热浪。3XzJpt
下一秒，猩红光粒们齐齐转向，朝着他身后奔腾而去，沿途的光迹带有弧度，织成一道光茧，把两人包裹起来。3XzJpt
祢津清夜气喘吁吁，透过光粒涌动的缝隙，能见荧绿的身躯跌落在泥面。3XzJpt
随即它转过身，趴在眼前徘徊，又伸出光滑的手掌，试探性地触碰喷涌颗粒时，立刻又缩了回去，好像极为滚烫。3XzJpt
眼下似乎暂时安全，祢津清夜愣愣地转头望去，土御门纱良那苍白小脸也转了过来，对视的乌黑眼瞳饱含泪光，分明是快被吓哭了才对，但似乎……又透着隐隐的喜悦。3XzJpt
“成功了？”他吞下一口冰冷的唾沫，“纱良你成功什么？”3XzJpt
“当然是……这张符篆了。”女孩左手的食指与中指并拢，紧绷的指尖对准悬空符篆，勾勒出莹绿的光芒，“果然我们土御门家的传说是真实存在的！”3XzJpt
“传说？还有你手上的光……”祢津清夜几乎要崩溃了，抬起胳膊喊，“那些到底是什么东西啊！”3XzJpt
就在他颤抖手指的前方，仿佛一盏又一盏的幽灯点亮漆黑溪流，荧光人影们缓缓浮出泥面，正一步步地逼近过来。3XzJpt
“符篆与阴阳术，是我们土御门内家代代相传的知识。”她乌黑的丸子头点了点，“抱歉把清夜卷了进来，仪式我搞砸了……它们应该是比叡山的怨灵。”3XzJpt
“嗯，记得清夜好像对人文历史很感兴趣。那应该知道比叡山内自古以来，就是残酷的战场。”3XzJpt
荧光人形低身匍匐，绕着两个小小的身影来回爬行，又伸出空白的脸庞，似乎在嗅探突破口。3XzJpt
祢津清夜依旧被土御门纱良的冰凉小手紧紧握着，都有些生疼了。3XzJpt
“不仅是平安时代的源平合战……战国时代的织田信长还曾下令火烧比叡山，屠杀了好几千人，恐怕怨灵们至今都没有成佛。”她的声音越来越快，像是不敢停下，“我……我只是想用灵脉的力量开启‘流雛’，但没想到昭彦的污秽居然会……会把它们唤醒。”3XzJpt
祢津清夜的世界观轰然崩塌，这本该是小学女生的幼稚妄想，但眼下的恐怖事实又提供了完美的佐证。3XzJpt
就在女孩解答的时候，前方一大片幽幽的荧绿涌来，怨灵们似乎想要将两人团团包围，它们形态怪异，高矮胖瘦均有，皆无面孔。3XzJpt
“千万不能被苏醒的怨灵给抓住，否则就万劫不复。而作为‘流雛’的施术者，怨灵们的目标只会是我，现在依靠比叡山的灵脉才能降临世间为非作歹。但它们没料到，身为土御门家八坂神社的巫女，灵脉的力量也能为我所用……”3XzJpt
土御门纱良突然松开冰凉的小手，细眉拧紧，雪白脖颈高仰，高声吟唱出近乎尖叫的言语，浮空符篆的笔画光芒顿时大涨。3XzJpt
滚滚热量扑面而来，祢津清夜扭头看去，高速飞逝的光茧仿佛具备了意识，在迅速扩大，将包围过来的荧光人群全部吞噬。3XzJpt
一颗光粒刚刚触及荧绿的肢体，就像星火溅落在汽油上，烈焰立刻蹿升，怨灵们纷纷被点燃了。3XzJpt
成千上万颗光点继续席卷，整个溪谷仿佛刮起了一场腥红色的炽烈风暴。3XzJpt
怨灵们趴在泥面上扭动着身体，远远看去，就像漆黑的石油在晃动燃烧，伴随着从喉咙呕出的恐怖悲鸣，或许佛教中的火山地狱也不过如此。3XzJpt
在旋扭的火光内，白裙飘飘的丸子头女孩弯下细腰，气喘吁吁。3XzJpt
她极为疲倦的样子。但即便如此，仍然固执地微仰雪白下巴，居高临下地俯视纤细小腿旁，那些燃烧的荧绿人形们在痛苦扭动，可清纯小脸的表情很是狰狞，目睹怨灵的痛苦姿态时，抬起的尖锐嘴角都流露出些许快意，似乎在对它们发泄极度的仇恨。3XzJpt
祢津清夜愣愣盯着土御门纱良的苍白小脸，头一次感觉这姐姐般的女孩是如此陌生。3XzJpt
乌亮的大眼睛突然转了过来，瞳孔深处内跳窜着炽烈火光。3XzJpt
他反应过来眨眨眼，惊讶发现符篆的光芒扩散后，缠绕脚底的黑泥也失去黏性，双腿能自由活动了。3XzJpt
“那、那纱良你呢？不一起吗？累的话我能背着你跑！”他伸出颤抖的手，可她没有接过。3XzJpt
祢津清夜越看越心急，因为女孩依旧站在原地喘息，雪白小腿没有迈出的意愿。3XzJpt
“一旦脱离这条灵脉，我的阴阳术就会立刻消失，呼哧、呼哧——符篆的力量坚持不了多久！快跑啊，难道想两人一起死吗？！”3XzJpt
四周黑泥，烈焰在渐渐熄灭，怨灵们很快就适应了高温，周围无数只双臂想要挣扎着爬起来。3XzJpt
阴柔的小脸在抽搐，紧咬牙关，心跳狂跳，升腾的纠结感仿佛要搅碎身心。3XzJpt
“放心吧，我死不了的，还有符篆呢！好了，听话，快跑！”3XzJpt
随着雪白的小手用力一推，土御门纱良的尖锐嘴角突然松懈下来，苍白小脸露出盈盈微笑。3XzJpt
一瞬间仿佛回到了每天的学园日常，同班们都在私下议论调笑，这学姐有些过于关照这特殊的转校生了。3XzJpt
山上有没有大人，来不来得及，都是未知数。但哪怕希望渺茫，为了不辜负纱良，或者只是为了说服自己，他才下意识喊出这句话。3XzJ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