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金发红瞳的吉尔伽美什坐在乌鲁克最高的屋顶上,两条腿悬在屋檐外晃荡,脸上没有一点高兴的样子。3XzJpt
太阳正在落山。泥砖砌成的城市在他脚下铺展开来,街道上的人像蚂蚁一样来来去去,神庙的祭司们还在为明天的仪式做最后的准备,幼发拉底河在远方闪着光,把整座城揽在怀里。3XzJpt
虽然不是时时刻刻都能看见,也看不清全部,但足够他看到一些他不喜欢的东西。3XzJpt
比如,他看见自己站在神庙的最高处,穿着繁复的祭司法袍,手里捧着献给神的牺牲。神的声音从天上降下来,周围的人匍匐在地,只有他站着——但站着,也只是为了更好地聆听。3XzJpt1
比如,他看见自己一生都在做同一件事:维系人与神的联系。把人的祈求带给神,把神的意志传达给人。一座巨大的桥梁,两端都踩得稳稳当当,唯独没有自己落脚的地方。3XzJpt1
他诞生的时候拥有三分之二的神血,三分之一的人血,让他拥有神的力量和神的智慧,好让他成为神在人间的代行者,成为人与神之间最完美的纽带。3XzJpt2
他想要什么?他也不知道。他只是知道自己不想要那个被安排好的未来。不想一辈子站在祭坛上,不想一辈子做神与人之间的传声筒,不想让那双能看见未来的眼睛,最后看见的只是那被预定好的一天。3XzJpt
那时候他长得小,看起来像个人畜无害的漂亮孩子,就算本性里那些恶劣的东西偶尔冒出来,大人们也只当是小孩子不懂事。谁敢说未来的王不懂事呢?何况他长得那么好看,笑起来简直像神亲手捏出来的艺术品。3XzJpt
个子蹿高,肩膀变宽,那张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之后,露出来的是棱角分明的轮廓,和眼睛里藏都藏不住的桀骜。他不再是个孩子了,大臣们开始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他,祭司们开始试探着教导他那些繁琐的仪式。3XzJpt
成为乌鲁克的王,成为众神在人间的代行者,成为那个他不想成为的人。3XzJpt
吉尔伽美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握过弓箭,握过刀剑,握过烈马的缰绳,却还没有握过他想握的东西。3XzJpt
吉尔伽美什望向远处的地平线,落日正在沉下去。他忽然想,如果自己出生在另一个世界呢?3XzJpt
一个他可以只是吉尔伽美什,而不是“神的代行者”的世界。3XzJpt
在那个世界里,他也许还是王,但不必站在祭坛上。他可以带着他的子民去修水渠,去建城墙,去远征未知的远方。他可以交到真正的朋友,一个能和他并肩而立的人。3XzJpt
这个念头只是在他脑子里转了一转,很快就过去了。因为太阳还在落,乌鲁克还在他脚下,明天的登基仪式还在等他。那个世界太远了,远得像是做梦。3XzJpt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吉尔伽美什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他大笑了起来,笑声回荡,惊起了不远处屋顶上栖息的鸽子。3XzJpt
当个暴君。不听话的暴君。不按神意行事的暴君。让他们看看,这个被精心设计出来的完美的神人之王,到底能做出什么事来。3XzJpt
吉尔伽美什大笑着,双手撑住屋檐的边缘,整个人向后一仰。3XzJpt1
泥砖砌成的城墙在视野里旋转,幼发拉底河的水光一闪而过,然后是他身上扬起的衣袍——3XzJpt
或许连吉尔伽美什自己也没想到,就这个高度能把自己摔晕过去——毕竟他的身体里流淌着三分之二的神血。3XzJpt1
意识漂浮起来的时候,吉尔伽美什觉得自己好像变得很轻,轻得像要飘起来了。他低头看见自己还躺在地上,周围的人正慌张地跑过来,有人在喊,有人在哭,祭司的袍角从他眼前扫过。3XzJpt
然后他发现自己正在飘向某个地方——世界的夹层,时间的缝隙,一个不应该存在的“之间”。3XzJpt
那个人赤裸着上身,留着胡须,皮肤被太阳晒成古铜色。他站在世界的另一边,正用一双同样属于吉尔伽美什的眼睛,惊愕地看着这边。3XzJpt2
同一个名字,不同的灵魂,走向了截然不同的命运。一个活在神与人之间,被命运推上祭坛;另一个大概正在某片旷野上追逐狮子,用双手开拓属于自己的王座。3XzJpt
两个灵魂在世界的夹层中擦肩而过,朝着对方的方向飘去。金发的吉尔伽美什沉入那具古铜色的躯体,而那个赤裸着上身的像泥土一样朴拙的王,正在向这具流淌着神血的躯壳坠落。3XzJpt
“吉尔伽美什死了!”3XzJpt5
嘈杂的声音越来越多,脚步声响成一片,人群像被捅了巢的蚂蚁,彻底慌了起来。3XzJpt
那是一种与之前金发的吉尔伽美什完全不同的眼神。那目光带着一种属于旷野的朴素感。3XzJpt
他记得自己刚才还在高兴。明天就要登基了,他可以成为乌鲁克的王,他高兴得爬上了最高的屋顶,结果一个不留神——3XzJpt
他吉尔伽美什,徒手就能制服狮子的人,居然从自家屋顶上摔晕了。说出去他这张脸往哪儿搁?3XzJpt
但在摔晕过去的那一小会儿里,他看见了奇妙的景象。3XzJpt
金发,红瞳,漂亮得像神亲手捏出来的艺术品。那个自己正穿着繁复的袍子,站在一个他不太认得的地方——那似乎是乌鲁克,又不完全是。那里的房子比他见过的任何建筑都要高大,街道也宽阔得多。3XzJpt
吉尔伽美什猛地坐起来,脸上写满了不高兴。他扫了一圈周围目瞪口呆的人群——穿着打扮倒是熟悉,只不过那些脸他是一个也不认识。3XzJpt
“是谁——”吉尔伽美什震声喝道,“在说我吉尔伽美什死了?”3XzJpt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