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里希砸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拳头落在太阳穴上,闷响,不重,但在寂静的舱室里格外清晰3XzJrw
疼,还是疼,不是伤口那种疼,是脑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膨胀,在挤压颅骨内壁,在把他所有的理智一点一点往外推3XzJrw
他睁开眼睛,那些声音不会因为他的动作停止,它们只是换一个方式继续,他习惯了,他以为自己习惯了3XzJrw
三年,三年没有真正睡过,每一次闭上眼睛,那些低语就变得更清晰,更密集,更无法忽略3XzJrw
他试过冥想,试过不可接触者站在身边,试过把自己关在静滞力场里,都没用3XzJrw
它们已经不只是声音了,它们长在他的脑子里,和他的每一个念头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它们的3XzJrw
更重,额头撞在桌沿上,金属边缘被皮肤上压出一道凹陷,疼,物理的疼,那种疼能让他清醒几秒,几秒就够了3XzJrw
他把手撑在桌面上,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他在想菲尔德,菲尔德在干什么?上次补给船来的时候,那些后勤兵说中部战线还在推进,说菲尔德已经快打到冉丹母星了,但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一个月?两个月?他记不清了,把补给送到的全是在路上死去的尸体3XzJrw
敌人的数量上来了,不是一点一点增加,是一下子涌上来的,那些之前只在侦察报告里见过的战斗行星出现在他的防区边缘3XzJrw
两颗,同时出现 他的舰队从进攻转为防守,从防守转为艰难防守,从艰难防守转为每天都在失去阵地3XzJrw
他不知道原因,他不知道中部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菲尔德是死是活,不知道龙胤是不是还在坚持,他只知道自己的补给越来越少,伤亡越来越大,而那些低语越来越响3XzJrw
他该撤了,他知道,但撤之前,他要知道那些人怎么样了3XzJrw
不是感情用事,是战术需要,他不知道敌人从哪来的,不知道友军是否还存在,不知道撤回去之后面对的是一片稳定的后方还是已经被突破的空虚,他需要情报3XzJrw
会议厅里坐满了人,军团高级指挥官,智控军团的技术主管,后勤总长,情报负责人,每一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但每一个人都坐得笔直,海德里希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3XzJrw
他压了压手,让他们坐下,他自己也坐下,坐在长桌的主位3XzJrw
桌上铺着全息星图,西部星区的态势被标注得密密麻麻,两颗战斗行星的图标在最前线闪着红光,周围是一圈又一圈代表敌舰的箭头3XzJrw
“查明中部和东部的情况,查明菲尔德和龙胤的位置和状态,查明我们后方是否有稳定的撤退通道”3XzJrw
情报总长拿起数据板,看了一眼,传给旁边的人 数据板在长桌上传递,没有人说话,海德里希等着3XzJrw
最先开口的是前线的舰队指挥官,他站起来,把数据板放回桌上3XzJrw
“大人,我们现在连维持防线都捉襟见肘,智控军团产线已经投入了巨量材料,我们自己的伤亡补充速度跟不上消耗速度,这种情况下,还要分出兵力和舰船去执行侦查任务——”3XzJrw
“就算我们挤出兵力,侦查需要的舰船和精锐也不是一天能准备好的 ,为了他们能够顺利回来,我们要从防线上抽调至少三艘战列巡洋舰和六个营的兵力,这些调走,防线就有一个缺口,敌人两颗战斗行星压在那里,随时可能推进,我们赌不起”3XzJrw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每一个人站起来,说同样的话,我们撑不住了,我们不能分兵,我们必须撤3XzJrw
他们的方案是全军团撤退,收缩防线,放弃西部星区所有占领点,用最快的速度撤回帝国控制区,等通讯恢复,联系上菲尔德和龙胤,联系上帝国,等援军到了,再一起打回来3XzJrw
他以前会接受这个方案,他会冷静地分析利弊,会权衡侦查与保存实力的得失,会做出最符合军团利益的决定,但现在他的头在疼,那些低语在响3XzJrw
支持他的人站起来反驳,他们说撤退需要情报,没有情报的撤退就是往陷阱里钻,他们说如果菲尔德和龙胤还在坚持,他们的撤退就是抛弃战友,他们说如果后方已经被切断,他们的撤退就是自投罗网3XzJrw
两边的声音越来越大,长桌上的全息星图被争论声震得微微发颤,海德里希坐在主位,低着头,双手交叉搁在桌上,他没有听清任何一个人在说什么,他只听清了自己脑子里的声音3XzJrw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张桌子瞬间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那些争论到一半的话被掐断在喉咙里,那些举起的手停在半空,海德里希站起来3XzJrw
他转身,推开椅子,走出会议厅,门在他身后关上,把那些沉默关在里面 他没有回头3XzJrw
廊道里空无一人,他走了几步,停下来,靠在墙上,头疼,还是疼,那些低语又来了,但他已经分不清它们在说什么了3XzJrw
他只知道自己做出了让步,会议厅里的人会按照他的指令去准备侦查,然后他们会撤退,然后他会知道菲尔德和龙胤是死是活3XzJrw
会议厅里,众人沉默了很久,舰队指挥官第一个站起来,拿起数据板,开始分配侦查所需的舰船,后勤总长拿起另一块数据板,开始计算抽调兵力的方案,没有人再争论,也没有人再提那个“全军团撤退”的方案3XzJrw
爱丽丝站在门口,声音不大。她不敢大声,原体最近的头疼越来越频繁了,任何人都不敢在他面前发出多余的声响3XzJrw
墨水在刚才签完的文件末尾洇开一个小点,他没有注意到,他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半寸,金属椅腿刮过地板,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啸3XzJrw
他走向机库,爱丽丝小跑着跟在后面,她的步子只有原体的三分之一,要跑起来才跟得上3XzJrw
铁十字号的机库已经到了,三艘战列巡洋舰停靠在船坞外围,舰体上的预热指示灯已经亮起,引擎在低功率运转,随时可以出发,但出发的人还没有登舰,他们在等什么?海德里希的眉头皱起来,脚步更快了几分3XzJrw
三千名永恒守卫,整整齐齐跪在机库中央,他们摘掉了头盔,露出下面每一张脸,那些脸上有疤,有烧伤的痕迹,有被崩解武器擦过后留下的永久性凹陷,但他们的眼睛都看着同一个方向3XzJrw
海德里希停下脚步,他认出了他们,不是因为他记性好3XzJrw
是因为这些人,是第一批跟着他的人,普鲁士星,那个被众多国家和混乱撕裂的母星,是海德里希解放的第一个世界3XzJrw
这些人就是从那场战争里活下来的,他们跟着他走出普鲁士,走出那片混乱的星域,走出大远征的第一步3XzJrw
这件事关乎后面的战争走向,侦查结果决定了整个军团是撤是留,决定了菲尔德和龙胤是死是活,决定了西部星区这三年血战有没有白费3XzJrw
交给谁都不放心,交给谁,他们都不放心,所以他们主动请缨,筛选后的三千人,没有一个人犹豫3XzJrw
海德里希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的站姿没有变化,但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3XzJrw
前排中间那个人开口了,他是跟随原体走出母星的战士中最老的,接受星际战士手术时就很老了,头发已经花白,脸上皱纹比伤疤还多,他跪在那里,仰着头,看着海德里希3XzJrw
纵使海德里希已经显现出疲态,但永恒守卫第一批成员永远记得,是海德里希解放了他们,给他们的家乡带来的和平与繁荣公平3XzJrw
他把头侧过去,偏开一个角度,让自己的目光不落在那些人脸上3XzJrw
他怕,他怕看到他们,会忍不住不让他们去,他怕看到他们,会想起普鲁士星上那些日子,想起他们第一次叫他“大人”的时候,他怕自己开口,说出来的不是命令,是“别去”3XzJrw
三千人站起来,没有人多说什么,他们转身,走向运输舱,脚步整齐,队列严整,和每一次出征前一样3XzJrw
运输舱的舱门关闭,把他们运上目标舰船,等离子焰尾在真空中划出三道炽白的轨迹,越来越远,护卫舰群跟在后面,引擎的光芒连成一片,像一条正在远去的河流3XzJrw
海德里希站在原地,那道河流消失在他的视野里3XzJrw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