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祭司的眼珠子瞪得浑圆,脸上的褶子因为过度震惊而绷紧了。他张着嘴,喉结滚动了好几次,才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3XzJpt
声音都变了调。他活了这么大岁数,侍奉了这么多年神明,主持过数不清的祭祀,还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哪个王,在登基大典上说出这种话。3XzJpt
周围的侍卫在听到命令的那一刻已经本能地迈出了步子。但只迈了一步,他们就停住了,互相交换着眼神,手里的动作悬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3XzJpt
他们是王的侍卫,按理说王的命令就是天。可这命令……是要搬走献给神明的祭品啊。从古至今,还没人干过这种事。第一个动手的人,会不会被雷劈?3XzJpt
“我说——将这些个东西,全都送到我吉尔伽美什王宫的宝库里!”3XzJpt
吉尔伽美什把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他叉着腰站在那儿,金冠在阳光下闪得刺眼,映着他那张写满了“我说了算”的脸。3XzJpt
第二道命令是如此清晰且强硬,侍卫们彻底听清了。他们不再犹豫,弯腰搬起那些堆成小山的祭品,一样一样地从祭坛上往下搬。3XzJpt
大祭司猛地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整个人挡在祭坛前面。他那件袍子在风里翻飞,瘦削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3XzJpt
“这可是献给神明的祭品啊!吉尔伽美什——王啊!”他的声音拔高了,几乎是在喊,“没有这些,怎能保证我们乌鲁克风调雨顺?怎能求得神明庇佑?您……您这是要触怒天上的众神啊!”3XzJpt
几个上了年纪的大臣也跟着附和起来。他们因为吉尔伽美什的命令而震惊得脸色发白。3XzJpt
侍卫们的动作又慢了下来。他们手里抱着祭品,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一边是王的命令,一边是大祭司的阻拦——大祭司是侍奉神明的人,他说的话,从祖祖辈辈起就没有人敢违抗过。3XzJpt
吉尔伽美什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闷闷的雷声。3XzJpt
那里堆着准备点燃祭火的柴垛。粗大的木棒一根根码在一起,有的比人的手臂还粗,是祭司们专门挑选的“圣木”,说白了就是上好的雪松木。3XzJpt
吉尔伽美什弯腰,单手抓住最粗的一根,猛地一抽——3XzJpt2
“咔”的一声闷响,整垛柴火晃了晃,有几根滚落下来。那根木棒被他硬生生地从柴垛里拽了出来,带起一阵碎屑和灰尘。3XzJpt
那东西少说也有成人手臂那么粗,一端还带着没劈开的节疤,握在他手里却像一根轻巧的棍子。吉尔伽美什把它掂了掂,手掌在木棒上挪了挪位置,像是在试手感。3XzJpt
木棒划过空气的时候带起一阵低沉的嗡鸣。3XzJpt2
吉尔伽美什转过身来,大步走回祭坛正面。他左手一拨,把挡在面前的两个侍卫拨到一边,两人被挤得踉跄着撞在一起,险些摔倒。只剩下吉尔伽美什正对着大祭司,以及大祭司身后那些堆成小山的祭品。3XzJpt
而被推出去的两个侍卫在地上打了个滚才爬起来,大气都不敢出。3XzJpt
大祭司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他想说什么,但目光落在那根木棒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3XzJpt
吉尔伽美什杵着木棍,空着的左手指着大祭司的鼻尖,厉声质问。3XzJpt
那根木棒杵在地上,像是嵌进了石头里。吉尔伽美什的手掌压在顶端,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3XzJpt
大祭司的目光从吉尔伽美什脸上移开,扫了一眼旁边那几个大臣。那些眼神在空气中碰撞了一下——他看见了他们脸上的恐惧,也看见了他们眼底那一丝期待。3XzJpt
等他这个侍奉神明的人站出来,替所有人挡住这阵风。3XzJpt
大祭司深吸一口气,脖子一横,上前一步,对着吉尔伽美什深深行了一礼。整个人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弓弦——要么弹回去,要么崩断。3XzJpt
直起腰的时候,他的眼眶已经红了,花白的胡须在风里乱颤。他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头顶那片看不见的天空。3XzJpt
“没有神明的护佑,我们哪来的风调雨顺?哪来的幼发拉底河年年泛滥,给我们带来肥田沃土?”3XzJpt2
“是神明让河水按时涨落!是神明让种子在土里发芽!是神明让牛羊产仔,让枣树结果!没有神明——没有神明,乌鲁克早就被沙漠吞了,被洪水淹了,被瘟疫吃干净了!”3XzJpt
“这些——这些东西,是我们从神明那里得了好处,该还的供奉!没有这些,神明凭什么还保佑我们?凭什么还让河水年年泛滥?凭什么还让庄稼从地里长出来?”3XzJpt
几个老臣听着这些话,眼眶也跟着红了。他们想起小时候听过的那些故事——哪年祭祀怠慢了,那年河水就没涨;哪年祭品不丰盛,那年就闹了蝗灾。这些事一代代传下来,刻在每个人的骨头里,比任何法律都管用。3XzJpt
随着大祭司做出这番表态,那几个大臣也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纷纷跪了下去。3XzJpt
一个、两个、三个……膝盖砸在石板上的声音此起彼伏,沉闷而急促。那些花白的头发和颤抖的肩膀伏在地上。3XzJpt
他浓密的眉毛气得倒竖起来,眉心突突直跳。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3XzJpt
他们把每一场雨、每一次河水泛滥、每一株庄稼的收成都算在神明头上。好像没有神在天上盯着,幼发拉底河就不会流了,太阳就不会升起来了,人连口气都不会喘了。3XzJpt
吉尔伽美什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之后即将爆发的怒气。3XzJpt
“你们这帮——蠢货!”3XzJpt1
他把木棒从地上拔起来,在身侧狠狠一挥,带起一阵呼啸的风声。跪在地上的大臣们身子齐齐一缩,有几个把脑袋伏得更低了。3XzJpt
吉尔伽美什把木棍猛地指向东边的天空。太阳正悬在那里,金光万丈,照得人睁不开眼。3XzJpt
“太阳每天从东边升起来——那是它自己要升的!”3XzJpt7
他又把木棍指向远处那条闪着银光的幼发拉底河。河水在正午的阳光下缓缓流淌。3XzJpt
“河水每年泛滥——那是因为山上的雪化了,水从高处往低处流!”3XzJpt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像是要把这些话说进每个人的骨头缝里去。3XzJpt
“种子种下去,浇水施肥,它就发芽长出来。牛羊养在圈里,喂草喂水,公的和母的凑对,它就长膘下崽!”3XzJpt
“这些每个人都能亲眼看见,这是自然的道理!”3XzJpt2
他想起自己那个世界的祭司们,也是这样跪在祭坛前,把一切都归功于神明。而他每次带着猎物回城,看着那些饿着肚子的人分到肉吃的时候,他就知道——让那些人活下来的,不是天上飘着的云,是他吉尔伽美什手里的弓箭和刀。3XzJpt
他扬起头,对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一字一顿地说。3XzJpt
“也必须遵守这道理!”3XzJpt5
“你们——”他握着木棒的手青筋暴起,声音从胸腔里滚出来,带着一股要把屋顶掀翻的怒意,“你们这些人!天天把最好的东西往天上送!可你们自己呢?”3XzJpt
“你们饿着肚子的时候,天神给你们吃过一口饭吗!”3XzJpt
“你们被洪水冲垮了房子的时候,天神帮你们搬过一块砖吗!”3XzJpt
“你们的孩子饿得哭的时候,天神从天上掉下来过一颗枣子吗!”3XzJpt
吉尔伽美什看着这群人的样子,心里那股火非但没有消下去,反而烧得更旺了。他握紧手里的木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3XzJpt
吉尔伽美什猛地扬起手中的大棒,朝大祭司的方向抡了过去。3XzJpt1
大祭司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叫。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力气,一个激灵从原地弹开,连滚带爬地往旁边蹿了出去。他那件体面的袍子在石板上拖出一道灰印子,头上的冠帽歪到了一边。3XzJpt
吉尔伽美什二话不说,提着木棒就追了上去。3XzJpt3
大祭司这辈子没跑这么快过。他花白的胡子在风里飞起来,两条腿捣出了残影,袍角翻飞间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里衣。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见吉尔伽美什那张凶神恶煞的脸越来越近,吓得魂都快飞了。3XzJpt
大祭司的声音都劈了叉,绕着祭坛跑圈,像被老鹰追的兔子。3XzJpt
他的目光从大祭司身上移开,扫向旁边那群跪着的大臣。3XzJpt
几个大臣本来还在庆幸自己没第一个上,但对上吉尔伽美什的眼神之后,脸色刷地白了。3XzJpt
吉尔伽美什调转方向,提着木棒就朝大臣们冲了过去。3XzJpt
大臣们一个个从地上弹起来,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不体面了,拎着袍子四散奔逃。有一个跑得太急,一脚踩在自己的袍角上,整个人扑倒在地,又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继续跑。还有一个慌不择路,差点撞上石柱,脚下却不敢停。3XzJpt
侍卫们原本站得笔直,手里握着长矛,一副尽忠职守的样子。被吉尔伽美什这么一扫,所有人的脊梁骨都像被人抽走了似的,齐齐往后缩了一步。3XzJpt
侍卫们到底是训练过的,跑起来比大臣们利索多了。长矛扔了一地,身上的甲子哗啦哗啦响,一个个蹿得比兔子还快。但吉尔伽美什更快,他的腿比这些人都长,步子比这些人都大,三步并作两步就撵上了跑在最后面的那个。3XzJpt1
那个侍卫发出一声惨叫,加速往前蹿,吉尔伽美什的木棒擦着他的后背抡过去,带起一阵风,吓得他腿都软了。3XzJpt
“都给我站住!我命令你们停下挨揍!”3XzJpt1
吉尔伽美什举着木棒,撵着这群人在神庙前面四散逃窜。3XzJpt
声音从神庙前传出去,滚过一级一级的石阶,落进广场上密密麻麻的人群里。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他们的新王——赤着上身,扛着木棒,头顶金冠,像一尊从泥土里长出来的神像。3XzJpt
吉尔伽美什的声音像一面鼓,一下一下地敲在每个人心上。3XzJpt
“他们住在天上,看不见你们,听不见你们,管不了你们!”3XzJpt
风又吹起来了,把他金色的头发扬起来,露出那双亮得惊人的红色眼睛。3XzJpt
“你们饿了,本王给你们找吃的!你们渴了,本王给你们找水喝!你们的房子塌了,本王带你们重修!敌人来了,本王带你们打仗!”3XzJpt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