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3XzJn5
不是走。3XzJn5
是拖。3XzJn5
脚拖着地，一步一步，慢慢往这边挪。3XzJn5
林夜盯着那个方向。3XzJn5
第一个也转过头，看向那边。3XzJn5
那张风干的脸上，表情没变。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不是惊讶，是别的。3XzJn5
是厌倦。3XzJn5
像是一个等了太久的人，终于等来了不想等的客人。3XzJn5
拖拽声越来越近。3XzJn5
滋——滋——3XzJn5
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磨。3XzJn5
然后气味飘过来了。3XzJn5
不是尸臭。尸臭是烂肉的味道，是死的，是往下沉的。3XzJn5
这股味道是往上窜的。3XzJn5
像强酸泼在皮肤上，滋滋作响。像烧焦的头发。像某种深海鱼被捞上岸后，内脏在肚子里炸开。它钻进林夜的鼻孔，顺着呼吸道往下烧，烧得喉咙发紧，胃里翻涌。3XzJn5
他脸上的那只眼睛——那只新长出来的眼睛——突然开始流泪。3XzJn5
不是普通的眼泪。3XzJn5
是红色的。3XzJn5
像血一样红。3XzJn5
眼泪流下来，流过脸颊，滴在地上。3XzJn5
滴答。3XzJn5
滴答。3XzJn5
那声音在死寂的空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3XzJn5
黑暗里的东西停住了。3XzJn5
它闻到了。3XzJn5
闻到了林夜眼睛里的血味。3XzJn5
——3XzJn5
接着，声音又响起。3XzJn5
不是拖拽。3XzJn5
是别的。3XzJn5
咯吱——咯吱——3XzJn5
像骨头在生长。3XzJn5
像嫩竹被慢慢掰弯，表面裂开细纹，却还没断。3XzJn5
每一声都拉得很长。3XzJn5
很长。3XzJn5
然后那个东西从黑暗里爬出来。3XzJn5
不是走出来。3XzJn5
是爬出来。3XzJn5
四肢着地，像野兽。但它的四肢太长了，长得不正常。手臂垂下来，手肘已经拖在地上。膝盖反着弯，像是断过又接反了，又像是本来就应该长成这样。3XzJn5
它爬一步，关节就响一声。3XzJn5
咔。咔。咔。3XzJn5
每一声都像骨头折断。3XzJn5
它爬进红光里。3XzJn5
林夜看见了它的背。3XzJn5
背上不是皮肤。3XzJn5
是一排东西。3XzJn5
像脊椎骨，但凸在外面。3XzJn5
每一节都在动。3XzJn5
在蠕动。3XzJn5
像蜈蚣的脚。3XzJn5
那些东西上下起伏，一伸一缩，把它的背撑得变形。3XzJn5
它抬起头。3XzJn5
一张脸。3XzJn5
但脸上没有五官。3XzJn5
只有皮肤。3XzJn5
光滑的，苍白的，像一张白纸。3XzJn5
那张脸正对着林夜。3XzJn5
他知道它在看他。3XzJn5
因为那张脸上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3XzJn5
在找位置。3XzJn5
在试图钻出来。3XzJn5
额头的皮肤鼓起来。3XzJn5
一个包。3XzJn5
包在往下滑。3XzJn5
滑得很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爬，用爪子勾住肉，一点一点往前挪。3XzJn5
滑到眼眶的位置。3XzJn5
停了。3XzJn5
皮肤被撑得透明。3XzJn5
透明到能看见下面那颗东西——圆的，黑的，湿的，上面爬满血丝。3XzJn5
它在转。3XzJn5
在眼眶里转。3XzJn5
找位置。3XzJn5
找准了。3XzJn5
然后——3XzJn5
噗。3XzJn5
皮肤被撑开一道缝。3XzJn5
那颗东西从缝里挤出来。3XzJn5
不是转出来的。3XzJn5
是挤出来的。3XzJn5
像有人从后面推了一把，硬生生把一颗弹珠从肉里推到表面。3XzJn5
眼珠。3XzJn5
黑色的。3XzJn5
没有眼白。3XzJn5
只有一片浓稠的黑。3XzJn5
它挂在眼眶上，颤巍巍地跳。后面连着血丝，还在往外淌透明的液体。3XzJn5
它转了一圈。3XzJn5
定住。3XzJn5
盯着林夜。3XzJn5
接着，另一个眼眶也鼓起来。3XzJn5
又一颗眼珠从里面挤出来。3XzJn5
也是黑色的。3XzJn5
也是湿的。3XzJn5
也在盯着他。3XzJn5
两颗眼珠一左一右，像两颗钉死的钉子，钉在林夜脸上。3XzJn5
他往后退了一步。3XzJn5
那两颗眼珠跟着他动。3XzJn5
左边转一点，右边转一点。3XzJn5
同步的。3XzJn5
像装在一个轴上的两个轮子。3XzJn5
——3XzJn5
然后鼻子位置鼓起来。3XzJn5
一个包。3XzJn5
皮肤被撑起一个小尖。3XzJn5
那个尖在动。在找方向。3XzJn5
它找了很久。3XzJn5
最后——3XzJn5
噗。3XzJn5
裂开两个黑洞。3XzJn5
没有鼻梁。只有两个洞。3XzJn5
洞很深。3XzJn5
看不见底。3XzJn5
风从洞里吹出来。3XzJn5
细细的。3XzJn5
嘶——嘶——3XzJn5
像人在喘。3XzJn5
然后嘴的位置鼓起来。3XzJn5
那个包最大。3XzJn5
它在皮肤下面蠕动了很久。3XzJn5
从左到右。3XzJn5
从右到左。3XzJn5
像是在找出口。3XzJn5
最后它找到了。3XzJn5
停在正中间。3XzJn5
然后——3XzJn5
噗。3XzJn5
裂开一张嘴。3XzJn5
那张嘴没有嘴唇。3XzJn5
只有一道裂口。3XzJn5
从左边咧到右边。3XzJn5
裂口很深。3XzJn5
能看见里面的东西——3XzJn5
不是舌头。3XzJn5
是牙。3XzJn5
全是牙。3XzJn5
那些牙不是长在牙龈上的。3XzJn5
是长在一根东西上。3XzJn5
一根肉柱。3XzJn5
从喉咙里伸出来。3XzJn5
那根肉柱上，密密麻麻挤满了牙。3XzJn5
小的。尖的。弯的。倒钩的。3XzJn5
每一颗都在动。3XzJn5
上下错动。3XzJn5
左右研磨。3XzJn5
咯吱——咯吱——3XzJn5
那根肉柱从嘴里伸出来。3XzJn5
越伸越长。3XzJn5
伸到外面。3XzJn5
垂下来。3XzJn5
滴着黏稠的口水。3XzJn5
口水滴在地上。3XzJn5
滋——3XzJn5
地上冒起一股白烟。3XzJn5
——3XzJn5
林夜站在那。3XzJn5
盯着那根长满牙的舌头。3XzJn5
他脸上的眼睛还在流泪。3XzJn5
红色的眼泪。3XzJn5
滴在地上。3XzJn5
那根舌头闻到了。3XzJn5
它转过来。3XzJn5
朝着林夜的方向。3XzJn5
那些牙磨得更快了。3XzJn5
咯吱咯吱咯吱——3XzJn5
像在笑。3XzJn5
又像在饿。3XzJn5
——3XzJn5
第一个开口了。3XzJn5
“第二个。”3XzJn5
声音很平静。3XzJn5
像是在介绍一个老朋友。3XzJn5
那个东西——第二个——继续往前爬。3XzJn5
爬到第一个旁边，停下。3XzJn5
它仰起那张脸。3XzJn5
两颗眼珠，两个黑洞，一道裂口，一根舌头。3XzJn5
它们都在对着第一个。3XzJn5
第一个低头看它。3XzJn5
两个怪物，一站一爬。3XzJn5
一个根须扎进地里。3XzJn5
一个四肢反着弯。3XzJn5
它们在看彼此。3XzJn5
像在看镜子里的自己。3XzJn5
又像在看仇人。3XzJn5
第一个说：“你出来了。”3XzJn5
第二个没说话。3XzJn5
它那根舌头缩回去了。3XzJn5
缩回嘴里。3XzJn5
那张裂口闭上。3XzJn5
但牙还在动。3XzJn5
在嘴里磨。3XzJn5
咯吱咯吱。3XzJn5
声音从紧闭的嘴里传出来，闷闷的。3XzJn5
第一个看着它。3XzJn5
看了很久。3XzJn5
然后它说：“你饿。”3XzJn5
第二个的身体抖了一下。3XzJn5
不是怕。3XzJn5
是别的。3XzJn5
是确认。3XzJn5
像是一个被判了死刑的人，终于听到法官宣读判决。3XzJn5
它趴在那。3XzJn5
不动。3XzJn5
只有背上的那些东西还在蠕动。3XzJn5
一起一伏。3XzJn5
一起一伏。3XzJn5
像呼吸。3XzJn5
林夜盯着它的胸口。3XzJn5
那里也有一个洞。3XzJn5
和第一个一样。3XzJn5
和外面那些尸体一样。3XzJn5
但那个洞里的东西不一样。3XzJn5
不是石头。3XzJn5
是别的。3XzJn5
是黑色的。3XzJn5
黑得像墨。3XzJn5
黑得发光。3XzJn5
那颗黑色的石头嵌在洞里，正在跳。3XzJn5
不是普通的跳。3XzJn5
是急跳。3XzJn5
咚。咚。咚。咚。3XzJn5
像是要爆炸。3XzJn5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3XzJn5
想冲出来。3XzJn5
林夜盯着那颗黑石头。3XzJn5
盯着盯着。3XzJn5
他感觉自己的眼睛发胀。3XzJn5
不是脸上那只。3XzJn5
是他本来的眼睛。3XzJn5
他眨了眨眼。3XzJn5
但那种胀的感觉还在。3XzJn5
从眼窝往里钻。3XzJn5
钻到脑子后面。3XzJn5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3XzJn5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3XzJn5
是从那颗黑石头里传来的。3XzJn5
是无数个声音。3XzJn5
混在一起。3XzJn5
喊同一句话。3XzJn5
“饿……饿……饿……”3XzJn5
那些声音钻进他耳朵。3XzJn5
钻进他脑子。3XzJn5
钻进他骨头。3XzJn5
他的腿发软。3XzJn5
他的胃在抽。3XzJn5
他的嘴里开始流口水。3XzJn5
他也饿了。3XzJn5
——3XzJn5
他猛地甩头。3XzJn5
把那个声音甩出去。3XzJn5
他低头看自己兜里。3XzJn5
那十四块石头在动。3XzJn5
在兜里撞。3XzJn5
想出来。3XzJn5
想跳进第二个的嘴里。3XzJn5
他用手按住口袋。3XzJn5
那些石头撞得更用力。3XzJn5
撞得他手心生疼。3XzJn5
他咬着牙，按住。3XzJn5
不松。3XzJn5
第一个看着他的动作。3XzJn5
它笑了。3XzJn5
那张风干的脸上，嘴唇裂开的口子又深了一点。3XzJn5
“你听到了。”它说。3XzJn5
林夜喘着气。3XzJn5
“那是什么？”3XzJn5
第一个没回答。3XzJn5
它只是看着第二个。3XzJn5
第二个趴在那。3XzJn5
背上的东西还在蠕动。3XzJn5
胸口的石头还在跳。3XzJn5
饿。饿。饿。3XzJn5
第一个说：“它饿了很久。”3XzJn5
“比我还久。”3XzJn5
它指着自己胸口的石头。3XzJn5
红色的。稳的。一下一下。3XzJn5
“我有这个。我能等。”3XzJn5
又指着第二个胸口的黑石头。3XzJn5
“它没有。它等不了。”3XzJn5
林夜盯着那颗黑石头。3XzJn5
“那是什么？”3XzJn5
第一个想了想。3XzJn5
“是坏的。”3XzJn5
它说。3XzJn5
“是饿死的。”3XzJn5
它说。3XzJn5
“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3XzJn5
——3XzJn5
林夜没听懂。3XzJn5
但他看见第二个动了。3XzJn5
它抬起头。3XzJn5
那张脸对着他。3XzJn5
两颗眼珠。3XzJn5
两个黑洞。3XzJn5
一道裂口。3XzJn5
那根舌头又从里面伸出来了。3XzJn5
长满牙的舌头。3XzJn5
滴着口水。3XzJn5
它指着林夜。3XzJn5
指着林夜脸上那只流泪的眼睛。3XzJn5
指着林夜手里那块石头。3XzJn5
指着林夜鼓鼓囊囊的兜。3XzJn5
它张开嘴。3XzJn5
那根舌头抖了一下。3XzJn5
从那些牙缝里，挤出一个声音。3XzJn5
不是人话。3XzJn5
是别的。3XzJn5
像风声。3XzJn5
像水声。3XzJn5
像骨头磨骨头。3XzJn5
但林夜听懂了。3XzJn5
它说：3XzJn5
“分……一……半……”3XzJn5
第一个也听懂了。3XzJn5
它低头看着第二个。3XzJn5
看了很久。3XzJn5
然后它抬起头。3XzJn5
看着林夜。3XzJn5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光。3XzJn5
“你带了多少？”3XzJn5
林夜愣了一下。3XzJn5
他低头看自己兜里。3XzJn5
十四块。3XzJn5
他摸了摸。3XzJn5
不对。3XzJn5
他忘了脸上那只眼睛里也有一块。3XzJn5
还有他手里这块。3XzJn5
一共。3XzJn5
他数不清了。3XzJn5
“很多。”他说。3XzJn5
第一个点头。3XzJn5
它指着第二个。3XzJn5
“它要一半。”3XzJn5
又指着自己。3XzJn5
“我留一半。”3XzJn5
最后指着林夜。3XzJn5
“你选。”3XzJn5
——3XzJn5
林夜站在那。3XzJn5
看着这两个东西。3XzJn5
一个站着，像树。3XzJn5
一个趴着，像狗。3XzJn5
它们在等。3XzJn5
等他把石头分出来。3XzJn5
分给谁？3XzJn5
给第一个？3XzJn5
还是给第二个？3XzJn5
他不知道。3XzJn5
但他知道一件事——3XzJn5
它们要的，是那些石头。3XzJn5
那些心脏。3XzJn5
那些死人。3XzJn5
他问第一个。3XzJn5
“给了它们，那些死人怎么办？”3XzJn5
第一个想了想。3XzJn5
“死人就死了。”3XzJn5
它指着墙上的画。3XzJn5
“它们会重生。”3XzJn5
林夜看着那些画。3XzJn5
那个婴儿还在吃。3XzJn5
那个老人还在死。3XzJn5
那棵树还在长。3XzJn5
一个圆。3XzJn5
一直转。3XzJn5
“那你们呢？”他问，“你们重生了没有？”3XzJn5
第一个沉默。3XzJn5
很久。3XzJn5
然后它低头看自己。3XzJn5
看那些根须。3XzJn5
看胸口那颗发红的石头。3XzJn5
看那件烂成一条一条的袍子。3XzJn5
“没有。”它说。3XzJn5
它抬起头。3XzJn5
看着林夜。3XzJn5
那张风干的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3XzJn5
不是痛苦。3XzJn5
不是愤怒。3XzJn5
是困惑。3XzJn5
“为什么？”它问。3XzJn5
它问的不是林夜。3XzJn5
它问的是自己。3XzJn5
问了几千年。3XzJn5
没有答案。3XzJn5
——3XzJn5
第二个突然动了。3XzJn5
它往前爬了一步。3XzJn5
离林夜更近。3XzJn5
它那根舌头伸得更长了。3XzJn5
那些牙在磨。3XzJn5
咯吱咯吱。3XzJn5
它嘴里的那个声音又响起。3XzJn5
“分……一……半……”3XzJn5
林夜往后退了一步。3XzJn5
他兜里的石头跳得更厉害了。3XzJn5
像要冲破口袋。3XzJn5
他用手按住。3XzJn5
他脸上那只眼睛又开始流泪。3XzJn5
红色的。3XzJn5
他本来的眼睛也在流。3XzJn5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3XzJn5
也许是怕。3XzJn5
也许是别的。3XzJn5
第一个看着他的眼泪。3XzJn5
它说：“你也会变成这样。”3XzJn5
林夜抬头看它。3XzJn5
“迟早。”3XzJn5
它指着第二个。3XzJn5
“它以前也和你一样。”3XzJn5
又指着自己。3XzJn5
“我也是。”3XzJn5
最后指着墙上的画。3XzJn5
“所有人都是。”3XzJn5
林夜盯着那些画。3XzJn5
那个婴儿还在吃。3XzJn5
吃得很快。3XzJn5
那个果子已经吃完了。3XzJn5
它在舔手指。3XzJn5
舔得很干净。3XzJn5
舔完，它抬起头。3XzJn5
看着林夜。3XzJn5
那张脸。3XzJn5
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3XzJn5
——3XzJn5
林夜闭上眼。3XzJn5
深吸一口气。3XzJn5
然后睁开。3XzJn5
他看着第一个。3XzJn5
看着第二个。3XzJn5
看着它们胸口的洞。3XzJn5
看着洞里那些石头。3XzJn5
红的。黑的。跳的。3XzJn5
他问：“如果我不给呢？”3XzJn5
第一个沉默。3XzJn5
第二个也沉默。3XzJn5
然后第二个动了。3XzJn5
它那根舌头缩回去。3XzJn5
嘴闭上。3XzJn5
它转身。3XzJn5
往黑暗里爬。3XzJn5
爬得很慢。3XzJn5
每一步都拖着地。3XzJn5
滋——滋——3XzJn5
它爬走了。3XzJn5
消失在黑暗里。3XzJn5
第一个看着它消失的方向。3XzJn5
很久。3XzJn5
然后它回过头。3XzJn5
看着林夜。3XzJn5
“它在等。”它说。3XzJn5
“等你也饿的那天。”3XzJn5
3XzJn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