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烂等了很久。久到她的腿麻了，久到她的眼皮沉了，久到大厅里的蓝光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但什么都没有发生。合在一起的方块躺在石台上，纹路暗下去，像睡着了。林夜的石头躺在它旁边，凉的，不跳的，像一块普通的黑石子。她伸出爪子，碰了碰那块石头。凉的。她把它拿起来，贴在胸口，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跳。她把它放回原处，又等。3XzJqt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那本书上说，两个方块合在一起，可以把石头里的心脏重新变回人形。但书没有说怎么变。是把石头放在方块上？还是塞进方块里？还是需要别的什么？她不懂。她盯着那个合在一起的方块，它比之前大了整整一圈，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纹路，像干裂的河床，又像老人脸上的皱纹。纹路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迹。她伸出爪子，碰了碰方块。凉的。但纹路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震动，是蠕动，像有什么活的在里面爬。3XzJqt
她缩回手。想了想，又把林夜的石头拿起来，放在方块的上面。石头滚了一下，停在正中间。她盯着它。等了一会儿。没反应。她把石头拿起来，塞进方块的缝隙里——方块合在一起的地方有一道缝，不大，刚好能塞进那块小石头。她把它塞进去，石头卡在缝里，露出一半。她按了一下，石头陷进去了。咔。方块跳了一下。不是震动，是跳，像心脏。阿烂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方块在石台上跳，一下，一下，越跳越快，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那些纹路开始发光，红的，亮的，像烧红的铁丝。纹路从方块上蔓延出来，像蛇，像根须，爬过石台，爬过地面，爬向大厅的四周。墙壁上那些原本模糊的壁画突然亮了起来，红的，像被血浇过。阿烂看见那些壁画——不是符号，是人。很多人，排成排，跪在地上，手里捧着石头。他们的脸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大厅深处。3XzJqt
阿烂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大厅深处有一面墙，墙上没有壁画，只有一片黑暗。但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活的，是光。蓝的，冷的，像鬼火。那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在呼吸。阿烂走过去。脚下的石板很滑，长满青苔，她差点摔倒。她稳住身体，继续走。走到那面墙前，停下来。墙上有一个洞，不大，到她的腰。洞里嵌着一样东西——一块石头。不是黑石头，是白的，发着蓝光，像一颗冷透了的星星。石头在跳，很慢，一下，一下，像老人的心跳。阿烂伸出爪子，碰了碰那块石头。凉的，但不是普通的凉，是那种——像冰，像从地底下挖出来的冰。她的爪子碰到石头的瞬间，石头裂开了。不是碎的，是开的——像花，像眼睛。裂缝里露出一样东西——一具骷髅。很小，只有拳头大，蜷在石头里，像胎儿。它的骨头是白的，发着光，蓝的。它的手和脚缩在一起，头低着，看不见脸。但它胸口的骨头有一个洞，洞是空的。3XzJqt
阿烂盯着那具小骷髅。她见过这种骷髅。在那些“第七个”的尸体里，在那些石头里。但那些是死的，这个好像在呼吸——它的骨头一起一伏，很慢，像在睡觉。她伸出手，想把小骷髅从石头里拿出来。她的爪子刚碰到它，它突然动了。它的头抬起来，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对着她。没有光，没有声音。但她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从地底下传上来。3XzJqt
阿烂缩回手。她低头看着自己兜里的石头——那些从路上捡来的活石头，两块，还在跳。她掏出一块，握在手心里。黑的，凉的，跳着。她把它举起来，对着那具小骷髅。小骷髅的眼眶盯着那块石头，盯了很久。然后它张开嘴，下巴掉了，露出黑乎乎的牙床。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3XzJqt
阿烂犹豫了一下。这块石头是别人的，是从那个穿烂盔甲的人手里抢来的。不是林夜的。她不知道给了会怎么样。但她还是把石头塞进了小骷髅的胸口——那个空空的洞里。石头卡在肋骨中间，跳了一下。小骷髅的身体跟着跳了一下。它的骨头开始变黑，从白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那些黑色的根须从骨缝里钻出来，缠在石头上，缠在肋骨上，缠在手臂上。它开始长大。不是慢慢长，是猛地一涨，像吹气。拳头大变成巴掌大，巴掌大变成人头大。阿烂往后退了一步。小骷髅继续长，越长越大，从人头大到半人高，从半人高到一人高。它的骨头嘎吱嘎吱响，像要散架，但又没散。那些黑色的根须在它身上蠕动，像无数条蛇，把骨头捆在一起。3XzJqt
它长成了一个人的形状。有头，有身子，有手有脚。但它的头是歪的，肩膀是一高一低的，腿是一长一短的。它站在那里，像一堆被勉强拼起来的骨头。它的眼眶对着阿烂，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3XzJqt
阿烂低头看着兜里最后一块活石头。那是从尸体胸口掏出来的，光很弱，像快灭的灯。她把它掏出来，握在手心里。它在她手心里跳，很慢，很弱。她走到那具骨头面前，把石头塞进它胸口的洞里。第二块石头卡进去，和第一块挤在一起。骨头的身体猛地一震。那些黑色的根须疯狂地蠕动，缠住第二块石头，把两块石头缠在一起，裹成一个球。骨头开始变形。它的肩膀平了，腿直了，头正了。那些根须缩回骨缝里，不见了。骨头的表面开始长出东西——不是肉，是黑色的壳，像石头，像甲虫的背甲。壳从胸口向四周蔓延，盖住肋骨，盖住脊椎，盖住手臂和腿。它站在那里，浑身漆黑，像一尊石像。它的眼眶里亮起红光，很淡，像快灭的灯。它低下头，看着阿烂。脑子里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断断续续的，是完整的，像人在说话。3XzJqt
阿烂盯着它。它的声音很陌生，不是林夜的。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是警告。3XzJqt
那具骨头歪着头，像在思考。“阿烂。”它重复了一遍，声音很慢，像在嚼一个陌生的词。“我是谁？”3XzJqt
阿烂摇头。她不知道。它不是林夜。林夜的声音不是这样的。林夜的眼睛不是红的。她往后退了一步，手按在兜上，按住那个合在一起的方块。方块在震，像在害怕。3XzJqt
那具骨头往前走了一步。它的动作很僵硬，像刚学会走路。每一步都发出咔咔的声音，像骨头在摩擦。它走到阿烂面前，停下来。它比她高一个头，低头看着她。它的红眼睛盯着她，盯了很久。然后它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石头——两块，嵌在壳里，在跳。它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手指是黑的，像石头，指甲是尖的，像爪子。3XzJqt
“我是……第七个。”它说。声音里没有疑惑，是肯定的。3XzJqt
那具骨头歪着头。“林夜？”它想了想。“那个名字。我记得。他是第七个。和我一样。”它低下头，看着阿烂兜里那个合在一起的方块。“他在那里。”3XzJqt
阿烂低头看着兜里的方块。方块在震，像在说：我在这里。她把方块掏出来，握在手心里。方块上的纹路在跳，红的，一闪一闪。她把它举起来，对着那具骨头。3XzJqt
那具骨头盯着方块。它的红眼睛跳了一下。然后它伸出手，抓住方块。阿烂没松手，它用力拽，她也用力拽。方块在它们中间震，越震越厉害。纹路开始发光，亮得刺眼。阿烂感觉手里的方块在烫，烫得她爪子发麻，但她没松。那具骨头也没松。方块突然裂开了——不是碎的，是开的，像一本书，从中间翻开。里面躺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林夜。他的脸，他的身体，他的手。但皮肤是黑的，像石头。他的胸口有一个洞，洞里嵌着一块石头，黑的，在跳。他的脸上有一只眼睛——第三只眼，在额头中间，闭着。他的眼睛闭着，嘴闭着，不动。3XzJqt
阿烂盯着他。那具骨头也盯着他。两个人都没动。然后林夜额头上的那只眼睛猛地睁开了。不是慢慢睁，是弹开的，像有人从里面推了一把。那只眼睛是红的，不是普通的红，是血一样的红，亮得刺眼。一道红光从眼睛里射出来，直直地打在旁边的石墙上。轰。石墙炸开一个洞，碎石飞溅，灰尘弥漫。阿烂被气浪推得往后退了两步，爪子在地上划出四道深痕。那具骨头也被推得往后退了一步，胸口的石头疯狂地跳。3XzJqt
林夜的身体从方块里弹了起来。不是坐起来，是弹起来，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起来。他跪在地上，头低着，浑身发抖。他的嘴里发出一声低吼，不是人的声音，是野兽的，像狼嚎，像虎啸，声音在大厅里回荡，震得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阿烂的耳朵被震得嗡嗡响，她往后退了一步，喉咙里发出咕噜声——不是警告，是害怕。她从来没有怕过林夜，但现在她怕了。这个林夜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他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很危险，很狂暴，像要撕裂一切。3XzJqt
林夜抬起头。他的两只眼睛是黑的，但额头那只眼睛是红的，三只眼睛一起盯着阿烂。他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那只红眼睛慢慢暗下去，从血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深红，最后变成黑色，和其他两只一样。他的身体不抖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是黑的，像石头，但能握拳，能张开。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也是黑的，光滑的，像石头。他摸到额头上那只眼睛，它在他手指下面眨，痒。3XzJqt
“阿……烂……”他说。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3XzJqt
阿烂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那是她在笑。她走上前，抓住他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疼。他没缩手。3XzJqt
阿烂点头。她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他站起来，腿在抖，但站住了。他看着自己胸口的洞，伸出手指碰了碰。石头在里面跳。他抬起头，看着那具骨头。骨头站在旁边，红眼睛看着他们。林夜盯着它，三只眼睛一起盯着它。3XzJqt
那具骨头歪着头。“第七个。和你一样。”它转身，往大厅深处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往东。一直往东。那里有答案。”它走进黑暗里，不见了。骨头摩擦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3XzJqt
林夜看着它消失的方向，额头上的眼睛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阿烂。她的烂脸，她的红眼睛，她的瘸腿。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烂的，丑的，但温的。3XzJqt
阿烂把方块塞进兜里。她把那两把锤子也塞进去。兜里鼓鼓囊囊的，坠着她。她不在乎。她抓住林夜的手腕，往外走。林夜跟着她。他的腿在抖，每走一步都在抖，但他不停。他们走出铁门，站在碎石滩上。太阳挂在西边，红红的，像一只快闭上的眼睛。阿烂看着东边。远处有山，有河，有更深的黑暗。3XzJqt
林夜看着东边。他不知道东边有什么。但他相信阿烂。他点头。“往东。”3XzJqt
他们走。阿烂抓着他的手腕，他跟着她。一瘸一拐，但不停。太阳落下去，天黑了。月亮升起来，很亮。他们走在碎石路上，两个人。阿烂的爪子抓着他的手腕，凉的，但握久了就变温了。林夜低头看她。她的烂脸在月光下亮着，嘴角咧着。他收紧手臂，把她抱起来。她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爪子勾着他的衣服。他往前走。腿还在抖，但不停。额头上的眼睛睁着，在黑暗中看着前方。他能看见比平时更远的东西——远处的山，山下的河，河边的废墟，废墟里的光。那些光在动，像在等他。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但他知道，阿烂在，他就在。她往东，他就往东。一直走。到了那天，再说。3XzJq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