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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黑塔

  林夜不知道自己是在发抖。直到阿烂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才发现。她的爪子是凉的,贴在他石头做的脸颊上,像一片冰。他低头看她,她的红眼睛在月光下很亮,盯着他,不眨。3XzJpZ

  “怕?”她问。3XzJpZ

  林夜张了张嘴,想说“不怕”。但他没说出来。他确实怕。不是怕那些跪着的人,不是怕那座黑塔,是怕自己。胸口的石头在跳,跳得很快,像要冲出肋骨。他按住它,它在手心里跳,一下一下,撞着他的掌心。他能感觉到那条线——从石头连到脑子,连到眼睛,连到手指尖——在绷紧,像琴弦被拧到了极限。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他按不住。他松开手,低头看着胸口的洞。石头在里面跳,黑的,亮的。它的表面有一道裂缝,很细,从裂缝里渗出黑色的液体,黏糊糊的,顺着他的胸口往下淌。他用手擦了一下,擦不掉。那些液体钻进他的石头皮肤,不见了。3XzJpZ

  阿烂抓住他的手腕。“走……吗……”她看着东边。那座黑塔在月光下像一根巨大的骨头,直直地插进天空。塔顶的蓝光一闪一闪,像心跳。塔周围那些跪着的人一动不动,像石头。阿烂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不是害怕,是警告。林夜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想绕过去。他也是。但他知道绕不过去。那座塔挡在路中间,东边只有它。3XzJpZ

  “走。”他说。不是往东,是往塔走。3XzJpZ

  阿烂的爪子收紧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跟在他旁边。爪子抓着他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疼。他没缩手。他们往塔走。脚下的碎石变成沙土,沙土变成石板。石板是黑的,磨得很平,像镜子。月光照在上面,映出他们的影子——一个石头人,一个烂脸怪物,歪歪扭扭,像两个从地底下爬出来的东西。林夜盯着自己的影子,三只眼,石头皮肤,胸口有洞。他盯着那只眼睛——额头上的,在影子里也在看他。他移开视线。3XzJpZ

  走了大约一刻钟,他们走到那些跪着的人面前。近了,他看清了——不是人,是尸体。穿着盔甲,握着剑,跪在地上,脸朝着塔。它们的脸是完整的,有肉的,但苍白的,像蜡像。眼睛闭着,嘴闭着,不动。但它们的胸口都有洞,洞里嵌着石头,黑的,在跳。几十具,上百具,围成一个大圈,一层一层,像梯田。林夜站在最外面那层尸体前,盯着它们。它们的石头在跳,节奏不一样,有的快,有的慢,像一群人在说话。他的石头也跟着跳,和它们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他的。他伸手摸了摸最近那具尸体的胸口。石头跳了一下,尸体没动。他又摸了一下,还是没动。他把手伸进那个洞里,握住石头,往外拔。石头卡在肉里,拔不动。他用力拔,尸体的胸口裂开一道口子,黑色的液体流出来,腥的。石头出来了。黑的,凉的,跳着。他把石头塞进兜里。3XzJpZ

  阿烂盯着他。“干……什……么……”3XzJpZ

  林夜没回答。他走到第二具尸体前,又掏出一块石头。第三具,第四具。他一块一块掏,一块一块塞。兜里越来越满,石头在兜里跳,撞着他的大腿,疼。阿烂站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她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不是警告,是疑惑。她不懂他在干什么。但她没拦。她只是蹲下来,帮他把石头从尸体胸口掏出来。她的爪子比他的小,能伸进更窄的洞。她掏得比他快。两个人,一左一右,掏石头,塞兜里。兜满了,林夜倒出来一堆,堆在地上,继续掏。石头在地上堆成一座小山,黑的,跳着,像一堆心脏。3XzJpZ

  掏到最后几具尸体时,那些尸体的头动了。不是慢慢动,是猛地弹起来——几十个头同时转过来,脸对着林夜和阿烂。眼睛睁开了,全是黑的,没有眼白。嘴张开了,下巴掉了,露出黑乎乎的牙床。没有声音。但林夜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混在一起,像合唱。3XzJpZ

  “还……回……来……”3XzJpZ

  林夜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那些尸体。它们的眼睛盯着他,盯着他胸口的洞,盯着他兜里的石头。他知道它们在说什么——把石头还回去。他没有。他把最后一块石头塞进兜里,站起来。那些尸体的头跟着他转,眼睛盯着他,嘴张着,但没动。它们只是看着。他转身,往塔走。阿烂跟在他后面,爪子抓着他的衣服。那些尸体的头跟着他们转,从左边转到右边,从右边转到左边,一直看着他们走进塔的门。3XzJpZ

  塔没有门。只有一个洞,黑的,像一张嘴。林夜走进去,阿烂跟在后面。里面很黑,只有塔顶那点蓝光漏下来,像一根细线。脚下是石阶,旋转着往上,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他往上走。石阶很滑,长满青苔,他踩上去,脚底打滑,差点摔倒。他扶住墙,墙也是滑的。阿烂在他后面,爪子抓着他的衣服,指甲掐进他的肉里,疼。他往上走。走了很久。蓝光越来越亮,从细线变成粗绳,从粗绳变成光柱。他走到塔顶。3XzJpZ

  塔顶是一个平台,不大,两间屋子那么宽。地上铺着石板,刻满了符号——眼睛和太阳,密密麻麻,像一张网。平台中央站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第一个。它站在那里,根须从脚下长出来,扎进石板里,扎进那些符号里。它的脸和以前一样,风干的,苍白的,像腊肉。它的眼睛是红的,亮的,像两团火。它看着林夜,林夜看着它。3XzJpZ

  “第七个。”它说。声音从地底下传上来,震得石阶发抖。3XzJpZ

  林夜的手按上剑柄——那把从墙上拔下来的剑。剑身发烫,像是有血在血管里奔涌。那种震动顺着手臂传到胸口,和那块嵌在胸口的石头产生了共鸣。咚,咚,咚。两者节奏一致,像久别重逢的老友在互相呼唤。他能感觉到剑在手里活了过来,不是死物,是活的。它的脉搏和石头同一个频率。他握紧剑,盯着第一个。3XzJpZ

  “你不是要吃我吗?”他问。3XzJpZ

  第一个笑了。嘴咧开,露出黑乎乎的牙床。“不急。等你饿。”3XzJpZ

  林夜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洞。石头在跳。他不饿。至少现在不饿。但他知道快了。他能感觉到——那种空洞的痒,从石头中心往外扩散,像无数只蚂蚁在骨头里爬。他摸了摸额头上的第三只眼,它在跳。3XzJpZ

  “我不会饿。”他说。3XzJpZ

  第一个又笑了。“都会饿。你,我,所有人。”3XzJpZ

  林夜拔出剑。剑很长,黑的,蓝光在剑刃上跳。剑身从墙上被拔出来的时候,墙上的石头崩裂了一块,碎渣掉在地上,叮当响。他举起剑,剑尖对着第一个。第一个没动。它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夜。阿烂从林夜身后探出头,盯着第一个,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不是害怕,是愤怒。她的眼睛红了,红得发亮。3XzJpZ

  “你……吃……了……他……”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硬。3XzJpZ

  第一个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活了。”3XzJpZ

  阿烂的爪子收紧。她没说话,只是盯着第一个。林夜往前走了一步。剑尖离第一个只有一臂远。第一个没躲。它只是看着那把剑,看着剑刃上的蓝光。3XzJpZ

  “这把剑。”它说。“我见过。很久以前。另一个第七个拿过。他也想杀我。他死了。”它抬起头,看着林夜。“你也会死。”3XzJpZ

  林夜没说话。他握紧剑,刺出去。剑身发烫,蓝光在剑刃上爆闪了一下,像要炸开。剑尖刺进第一个的胸口。没有血。只有黑色的粉末从伤口里涌出来,像烟,像灰。第一个低头看着胸口的剑,笑了。3XzJpZ

  “没用的。”它说。“我已经死了。你杀不死我。”3XzJpZ

  林夜拔出剑。剑刃上的蓝光暗了一点。第一个胸口的伤口在愈合,黑色的粉末止住了,新肉长出来,和以前一样。它抬起手,指着林夜胸口的洞。“你也会变成这样。石头会冷,冷了就会饿,饿了就会吃。吃了就会变成我。”3XzJpZ

  林夜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洞。石头在跳。他想起那些跪在塔外的尸体,它们的石头也在跳。那些石头是它们的,不是他的。他掏出一块,握在手心里。黑的,凉的,跳着。他把石头扔在地上。石头滚了两圈,停住。又掏出一块,扔了。又一块,又一块。全扔了。那些石头散在平台上,黑的,跳着,像一堆心脏。第一个看着那些石头,它的眼睛跳了一下。林夜盯着它。3XzJpZ

  “这些不是我的。”他说。“这块才是。”他指着自己胸口的洞。石头在里面跳。3XzJpZ

  第一个沉默。它看着林夜,看了很久。然后它转身,走到平台边缘,看着东边。东边是黑暗,什么也没有。3XzJpZ

  “往东。”它说。“一直往东。那里有你要的东西。”3XzJpZ

  林夜走到它旁边,看着东边。他的第三只眼在跳。他能看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金的,亮的,像太阳。但那不是太阳。太阳在西边,快要落山了。那是别的东西。3XzJpZ

  “那是什么?”他问。3XzJpZ

  第一个没回答。它只是站在那里。林夜转身,走到阿烂面前。她蹲在地上,盯着第一个,喉咙里的咕噜声没停。他伸出手,把她拉起来。她抓住他的手腕。她的爪子是凉的,但握久了就变温了。她把脸贴在他手心里,蹭了一下。那是她表达亲昵的唯一方式。她的脸是凉的,像一块温润的玉,但蹭得很轻,像怕弄疼了他。3XzJpZ

  “走。”他说。3XzJpZ

  阿烂看着第一个。又看着林夜。“它……不……杀……我……们……”3XzJpZ

  林夜点头。“不杀。”3XzJpZ

  “为……什……么……”3XzJpZ

  林夜看着第一个。它站在平台边缘,根须在风中轻轻晃。它没有回头。他不知道它为什么不杀。也许是在等。等他们饿。等他们变成它。也许它只是不想杀。他摇头。“不知道。”3XzJpZ

  他们走下石阶。石阶很滑,他走得很慢,阿烂抓着他的衣服。走了很久。走出塔门,外面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很亮。那些跪着的尸体还在,头朝着塔,不动。林夜走过它们身边,没停。阿烂跟着他。他们往东走。塔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地平线下。3XzJpZ

  阿烂抓着他的手腕。“它……说……往……东……有……东……西……”3XzJpZ

  林夜点头。“有。”3XzJpZ

  “什……么……”3XzJpZ

  林夜看着东边。那点金光还在,在很远的黑暗里,像一颗星星。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那是他要找的东西。他收紧手臂,把阿烂抱起来。她的体温透过石头皮肤传进来,是他这具冰冷身体里唯一的热源。她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爪子勾着他的衣服。3XzJpZ

  “到了就知道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对阿烂说,也像是自言自语。3XzJpZ

  她没回答。她睡着了。呼吸很轻,喷在他脖子上,暖的。他继续走。额头上的眼睛睁着,盯着那点金光。月亮在头顶,很亮。路很长。但他不停。哪怕前面是地狱,他也得去看看,那个“第七个”到底是个什么东西。3XzJp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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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