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推开门时,虽然有意控制了动作,但门合页还是发出一声令人齿酸的吱呀声。她没有直接坐下,而是站在办公桌后,双手撑着桌面,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3XzJlF
丸山能感觉到,锦纵使不至于暴躁到对着门板泄愤,但那股从赛场带回来的、针对那个“平庸烂人”的怒意,还没完全消散。3XzJlF
“情况有变,乌拉拉移籍的事,没那么简单了。”锦一脸铁青地说道。3XzJlF
“诶?啊,移籍啊,有什么问题吗?”丸山有点没反应过来,锦如此开门见山、不加铺垫地提及移籍事项,让他有些意外。3XzJlF
“现在不是跟博古签一纸约定就完事了的。”锦的脸上没有一丝惯常的笑容。3XzJlF
“备前卿何出此言?博古他。。。”丸山瞟了一眼锦玻璃碴一般的目光,斟酌了一下语言,“他做出了失当的举动,在话语权上处于弱势,正是我们移籍乌拉拉的时机啊。”3XzJlF
锦鄙夷地问道:“问题就在于此,你觉得失职的博古现在还有资格决定乌拉拉的去留吗?”3XzJlF
“这有什么问题?他是乌拉拉的拖累那,我跟他签了移籍协议之后,那乌拉拉自然就归到我名下的啦?”3XzJlF
“如果乌拉拉不愿意呢?”锦带着一丝嫌弃的表情盯着丸山。3XzJlF
“那丫头怎么会不愿意呢?被博古那样对待,如果得知博古签了移籍文件,她怎么还会对博古有留恋?还不屁颠屁颠地离开那个对她施加暴力的人渣?”丸山感到有些奇怪。3XzJlF
(所以说,直到现在,你是一点都没把乌拉拉的主观意愿当成一个要素来看待?)锦揉了揉额角,她觉得丸山在移籍这件事上太欠考虑了,但事到如今也无可奈何——丸山纵有疏漏、会轻视移籍过来的乌拉拉,他现在也总归比博古强。3XzJlF
“算了,这事我之后再跟你慢慢讨论。总之,我现在要先去安抚一下乌拉拉的情绪。”锦推开门正要离去,又转过头嘱咐了一句:“这几天我可能要多往队外跑跑,你自己训练担当时多上点心。”3XzJlF
“哦,好,请自便。”丸山有些发愣地看着锦的背影消失在门外。3XzJlF
(说起来,上一次备前像上级一样、这么对我发号施令是什么时候的事呢。。。)丸山有些无奈地转了转眼。3XzJlF
(不过,看到备前这么雷厉风行地要帮我摆平乌拉拉,也是件好事。之前我还担忧她心中没有完全认同我的移籍计划,但碍于面子不好开口呢。但现在,看来博古的糟糕表现已经让备前觉得乌拉拉待在我这边更好了,她终于积极地行动起来、主动帮我搞定移籍这事了。)3XzJlF
从看完乌拉拉的比赛到现在,丸山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3XzJlF
(备前,你总算开窍了。我早就跟你说过,人行于世,难免要沾染一些不太地道的事,就看谁面对赌局时能更加识时务。比起博古,我的所作所为倒还称得上光明磊落呢。既如此,咱们同心同德地做事,我依然会把你当成自己最重要的助力。)3XzJlF
但乌拉拉的选择,双方当事人的选择,不是我能决定的。3XzJlF
所以我降低了对博古的期待,也试图给他与自身能力不相符的帮助。即使他仍保有有多余的尊严,有无谓的执着,只要能跟乌拉拉安稳地走下去,哪怕他既眼拙又无甚本事,好道也是个人。3XzJlF
直到他打了乌拉拉,我才明白,之前我那些顾忌和思虑在蠢人面前显得多么多余。3XzJlF
谈论朽木是否残留着雕刻的价值,简直是浪费精力,直接塞火炉里才是正解。3XzJlF
博古当婊子还想立牌坊,最后又被亲手推倒的牌坊砸了。3XzJlF
荒唐到这种程度,他已经不是“杂质”,而是“毒”了。3XzJlF
我承认,在目睹乌拉拉的不幸后,我想报复博古,把他打倒在地然后踏上一只脚让他不得翻身,再指着他朝旁人大叫:“看,这是渣滓!”3XzJlF
我考虑过把他当作垫脚石来为自己的阵营谋利。我当前的身份之一是“地扫星”队的拖累那助手,有义务为自己的阵营谋利,我对此问心无愧。3XzJlF
但无人能真正替乌拉拉解构她的苦难。我的算计中是否要保留一丝乌拉拉展现自己意志、与博古和解的可能?3XzJlF
虽然我认为博古蠢到无可救药、罪行重到万劫不复,但我毕竟没有裁决权。3XzJlF
惩罚是为了改造罪人,是为了斩断罪人的过错链条,是为了补偿罪人造损害利益,还是为了警示他人?3XzJlF
丸山也好,博古也好,如何与有缺陷、有污点的人共事并保持内心的准则,也是有缺陷的我需要学会的一课。3XzJlF
为团队谋利,不要践踏道义,不要沉溺在维护叙事的使命感和自我感动中。3XzJlF
锦觉得经历那种事之后的一段时间内,乌拉拉需要一个无人打扰的环境大哭一场发泄自己的情绪;等到她渐渐回过神来、准备好从迷茫中思考时,自己再见机行事。3XzJlF
没费多少劲,锦就在特雷森东北方向的公园附近找到了坐在花坛边上的乌拉拉。3XzJlF
(果然,出了这种事,乌拉拉会选择这种自己曾经去过但熟人不常出现的地方,是不想让大家看到自己的样子而担心吧。。。不过,幸好乌拉拉现在还坐在这里,如果她此时徘徊在公园与特雷森之间的街道上,我还真容易跟她错过呢。)3XzJlF
乌拉拉的眼睑微微红肿,脸上的泪痕已经干涸。她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揪着衣角,呼吸平稳,不知在思索什么。3XzJlF
(虽然找到她了,但我这个‘局外人’接下来该怎么跟她接触呢。。。)锦在一旁装作散步一般,观察了乌拉拉一阵,却有些猜不透对方的心思。3XzJlF
“啊,你是,之前经常看我跑步的阿姨。”乌拉拉的嗓音有点发哑。3XzJlF
“嗯,你好哇,叫我锦桑就好。”见对方先开口,锦就顺势打了个招呼,但她没想自己在到乌拉拉眼中是这样的身份。3XzJlF
(不过,她既然不把我当成陌生人,之后的谈话倒也好说了。)3XzJlF
锦正思索间,乌拉拉的脸上似乎恢复了一丝笑容:“今天,谢谢你为我们加油了。”3XzJlF
(“我们”。。。是指自己和博古吗,乌拉拉果然还是没有跟博古一刀两断。)3XzJlF
不过令锦有些不解的是,乌拉拉为什么会感谢自己为她加油,今天这场比赛,自己只是在稀稀落落的观众席上看着乌拉拉而已。3XzJlF
锦想试探乌拉拉的心情恢复得如何了,便说道:“你看到我来观战了啊,不过我只是一言不发地坐在观众席上而已。”3XzJlF
“但锦阿姨用眼睛帮我加油了,就像之前在训练场边上的那样。”眼睛和鼻尖还残留则着一点红色的乌拉拉微笑着回应。3XzJlF
锦愣了一下,随后在心中半是无奈半是赞扬地叹了一句:(果然是有乌拉拉特色的看人眼光。)3XzJlF
几秒钟之后,锦才回过神来重新组织起语言:“你怎么一个人呆在这里?”3XzJlF
乌拉拉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低声喃喃道:“我的拖累那。。。变得有些奇怪,我想不明白。。。”3XzJlF
锦坐在乌拉拉旁边,侧头看着乌拉拉,想要继续假装不知情地说些调侃博古的俏皮话,淡化乌拉拉对博古做了那种事的伤心。3XzJlF
但盯着乌拉拉神情的锦还是忍住了,只是柔声问:“我听说,马娘和自己的担拖累那大多心意相通。如果马娘遇到自己感到奇怪的事,大可询问拖累那,你又为何会为自己的拖累那而感到奇怪呢?”3XzJlF
乌拉拉肩膀动了一下,她也侧过头看了锦一眼,随后继续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乌拉拉不太明白这种事。或许是。。。拖累那桑他太累了,而乌拉拉不能满足他的要求了。”3XzJlF
(博古他错了,他不该那样对你,你离开他是对的,你有权用自己能想到的方式表达反抗。。。)这些想法在锦心中过了一遍,却没能说出口。3XzJlF
锦发觉自己平时遣词造句的能力似乎难以发挥,她不清楚这是因为自己对乌拉拉的特殊感情,还是因为心中“对博古的不满”和“担心乌拉拉受到二次伤害”这两种情绪在互相打架。3XzJlF
“人心真是复杂啊,我也遇到过类似的事;明明跟以前一样努力,但高兴的日子却走了样;明明自己的初心和目标没变,拖累那却好像有哪里变了。”锦的眼神穿过路对面来来往往的人流,似是在自言自语。3XzJlF
“当然了,我以前也是赛马娘啊,也曾长得和你一样高。”锦语气中带了点自嘲。3XzJlF
“拖累那桑有哪里变了么。。。”乌拉拉低声重复了一句,“以前我们只要为赛跑而努力就能很高兴了,但现在不一样了,这几周他一直没怎么笑。。。”3XzJlF
“努力跑得快还不够,拖累那桑他因为我没跑出好成绩而变得奇怪。。。”3XzJlF
说到这里,乌拉拉眉头皱了一下:“乌拉拉有点不喜欢那样的拖累那桑,他变得好吓人,不听我说话,还推。。。”3XzJlF
锦想到博古在赛后的举动,也咬了咬牙,微微用力抿嘴,似乎怕有什么言词从嘴里漏出一般。3XzJlF
“但是,拖累那桑也许不想推开乌拉拉。。。乌拉拉感到他眼中的害怕和不安,所以逃开了。”3XzJlF
乌拉拉眼睛有有些泛红,但没有流泪:“乌拉拉逃开了,不是想让拖累那桑难堪。。。只是有点害怕,只是隐约觉得那个时候只要不在拖累那桑身边,我俩就不会更伤心了。。。”3XzJlF
旁边的绿化带传来一阵悉索,一只灰扑扑的流浪猫轻巧地跃出,沿着花坛不快不慢地溜过,随后侧卧在一丛灌木边上。3XzJlF
(对方情绪失控时,暂时拉开距离是也是一种选择,只不过博古不该是需要一个中学生马娘照顾的人。)锦这样想到。3XzJlF
“你的拖累那确实可能有难处,他不能像以前一样只想着开心的事。”3XzJlF
锦想说“但他对你做出这那种事之后,他无论有什么苦衷,你都不必为他着想了”,但这句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你做了件好事呢。有的拖累那虽然看着可靠、风光,也会犯错和丢脸,也需要在马娘看不到的地方大哭一场,才能想明白一些事。”3XzJlF
“真的吗?”乌拉拉轻抽了一下鼻子,脸上明亮了几分。3XzJlF
“我只是相信你的心意,至于你的拖累那什么情况,我可不清楚。毕竟谁能比你更了解自己的拖累那呢?”锦脸上维持着和蔼的表情,同时在心里朝博古啐了一口唾沫。3XzJlF
听到锦这么说,乌拉拉再次陷入思考。虽然博古推搡自己的那段回忆让乌拉拉很不好受,但她还是勉力用自己的思维去思考着。3XzJlF
那只流浪猫慢慢地翻过身子,让不甚明媚的阳光晒着自己的侧腹。3XzJlF
坐在乌拉拉身边的锦也不言语,只是耐心地等待乌拉拉开口。3XzJlF
过了一会儿,流浪猫站起来,旁若无人地从乌拉拉和锦面前经过,然后重新窜进了绿化带中。3XzJlF
乌拉拉的视线被流浪猫的身影吸引,小声地嘀咕了一句:“跟流浪猫很像呢。”3XzJlF
“拖累那桑那个时候,就跟怕人的流浪猫一样。想让淋雨的饿肚子的猫高兴起来,即使我们嘴里说着‘不用怕’,把吃的递到它嘴边,它也会咧着嘴瞪你。无论怎么表达自己的善意,也可能被毛的爪子弄伤;这时我们即使想跟它做朋友,也只能慢慢地退到一边了。”3XzJlF
乌拉拉盯着那只流浪猫消失的方向,面露微笑:“但时间久了,就会变得像那只猫一样不怕人了。”3XzJlF
锦似有所悟,但眼睛一转,说出的话却避重就轻:“是这样吗,不过我可没有给流浪猫喂食的习惯,不太懂你说的事呢。”3XzJlF
“诶,我觉得锦阿姨这么温柔,应该很招小动物喜欢的。”3XzJlF
“是吗,我倒是不讨厌聪明的宠物和笨得可爱的小动物。不过有些自作聪明的蠢猫就很难养了,动不动就对着你哈气,冷不丁地吓你一跳,让你吹也不是打也不是。呵呵呵~”锦干干地笑了几声。3XzJlF
“时间也不早了,”锦站起身,“你不回去吗,我想你的朋友在比赛之后回来找你的吧。”3XzJlF
“她们,大概不会吧,我没告诉她们今天我有比赛。。。”乌拉拉的笑容淡了几分,“以前我跑什么模拟赛都会跟圣王同学和小特她们说的,只不过这次我想给她们一个惊喜,结果。。。”3XzJlF
(也就是说,黄金世代可能不会第一时间得知乌拉拉和博古今天发生的事。如果我要为丸山运作什么事的话,这也许是个短暂的窗口期。。。幸好这场比赛的级别和关注度都不高,乌拉拉赛后没等胜者live开始就离开了,这种事的后果倒也不严重,就是便宜博古了。。。)3XzJlF
这样想着的锦随口附和道:“嗯,我如果遇到了这种事,也有点不好意思在朋友面前开口。”3XzJlF
(就在这里开口吧,毕竟我也是有职责和立场在身的。)锦下定决心后,追问道:“乌拉拉,你回去之后有什么打算呢?”3XzJlF
乌拉拉有些苦恼地垂下眉毛:“我还不知道拖累那桑他现在如何。。。嗯,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见他、说些什么好。。。他在照顾我之外好像也有很累的事要忙,或许,我暂时不在他身边,也是可以的吧。。。”3XzJlF
见乌拉拉似乎有些举棋不定,锦开口道:“那么,乌拉拉你要来我们的队伍中体验一下吗?或许可以换换心情。”3XzJlF
锦想到乌拉拉之前与吊眼角马娘她们有些矛盾,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决定坦言相告:“我所在的地扫星队,领队是丸山先生。”3XzJlF
乌拉拉想了一下,问道:“乌拉拉在锦阿姨这边呆着,拖累那桑他负担会小一些吗,是不是就不会愁眉苦脸、做出吓人的举动了?”3XzJlF
锦沉默了几秒,缓缓答道:“我不太清楚。或许你的拖累那生活上的压力会减小,身体也能得以休息。但你的拖累那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发生这些事后你想对他说什么,这些还是得你自己拿主意。”3XzJlF
“但现在,至少你可以先让自己休息一下,让你和他的关系松一松,慢慢地思考自己想做什么。”锦只直视着乌拉拉的双眼。3XzJlF
锦那高大健硕的身影在地面上拉出一道宽阔的阴影,像是一堵沉默的墙,将路人偶尔投向乌拉拉的目光挡在外侧。3XzJlF
乌拉拉走在阴影里,步伐虽然细碎,却不再飘忽不定。3XzJlF
锦早就习惯了旁敲侧击、互相试探、见招拆招的交流套路,也习惯了一口气来上七八十字长难句的说话方式。3XzJlF
但与刚遭受不幸的乌拉拉进行对话,自己不得不把反驳欲、展示欲和说教思维压制到极限。3XzJlF
不要辩经论道,不要预设结论,不要灌输观念,等对方自己得出结论——锦时刻绷紧这些弦。3XzJlF
(听到乌拉拉如此看待博古的行为,我差一点就要当着她的面诊断她的心理、解构她的苦难、批判博古的问题了。)3XzJlF
把那些思维引导、逻辑推演的技巧都忘掉,就当自己是个保育员,负责倾听对方的心声。3XzJlF
虽然这么想,但锦还是觉得憋得够呛。如同一台发动机压低自己的输出,在低功率空转时还要保持节奏。3XzJl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