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一阵极其微弱、仿佛某段沉睡已久的频道被突然捕获的电流底噪，卫星据点某间深埋于地下的酒吧，在失真与回响里一点点显出了轮廓。3XzJmQ
这里没有窗，只有几盏年久失修的吊灯，勉强把昏黄的光压在低矮的天花板下。空气里弥漫着劣质合成酒精的辛辣气味、汗味，还有潮湿金属管道常年渗出的铁锈气。3XzJmQ
远处的角落里，有人因为输牌骂骂咧咧，也有人伏在吧台上，像一滩烂泥似的睡着。3XzJmQ
杯子碰撞的脆响、椅脚摩擦地面的尖声、压低嗓门的交易与抱怨，混成了一锅浑浊的噪音。3XzJmQ
两道穿着磨损作战服的身影正面对面坐着。衣料边缘起了毛，护具上布满划痕与缺口，肩章位置早已被人拆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日晒雨淋后的深浅色差。3XzJmQ
桌上摆着两只廉价玻璃酒杯，杯口有细小的裂纹，里面装着浑浊发黄的酒液，像是把工业废水兑进了酒精里。3XzJmQ
【听说你小子最近去掺和了雪峰的那场大仗？】昏暗的灯光下，一个声音有些沙哑的男人摇晃着杯子里浑浊的酒液。3XzJmQ
他身体微微前倾，粗糙的手指搭在杯沿上，带着几分好奇，也带着几分压不住的试探，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对面的同伴脸上。像他们这种人，平时吹牛归吹牛，可一旦提到“雪峰”两个字，语气多少都会变得不一样。3XzJmQ
那地方最近太出名了，出名到连地下酒吧里最不关心时局的人，也都能从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一场足以把人命碾成渣的大仗。3XzJmQ
【是啊，那可是个要命的大活儿。不过托那场战斗的福，拿了不少丰厚的报酬，接下来这几个月，咱们小队随便接点无聊的杂活儿就能舒舒服服地度过了。而且……能和约书亚上尉在同一个战场上并肩作战，那感觉简直让人兴奋得头皮发麻！】3XzJmQ
坐在对面的同伴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动作大得连杯中酒都晃出了几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激动与狂热，像是回忆起了某个至今都还让他心脏发颤的瞬间。3XzJmQ
他显然已经喝了不少，脸颊有些发红，可一提起那场战斗，整个人还是立刻精神了起来。对他这样的人来说，能活着从那种地方爬回来，本身就已经是够吹一辈子的本钱了；更别说，那场仗里还有约书亚。3XzJmQ
【我看了高层流出来的内部战报，那场面简直凶险到了极点。那种规格外的烂摊子，估计也只有约书亚上尉那样的神机使能够解决得了了。】3XzJmQ
最先开口的男人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他仰头抿了一口酒，随后皱了皱眉，像是被那股廉价酒精烧得喉咙发干。可即便如此，他的语气里仍透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显然，那份只在少数人之间偷偷流传的内部战报，已经足够把他对“破坏规模”这四个字的认知狠狠干碎一遍了。3XzJmQ
【可不是嘛，幸好上尉当时就在那里。说真的，还好现在有‘纽带会’在接济咱们这群人，不然这见鬼的日子真不知道该怎么熬下去。】3XzJmQ
对面的同伴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那点刚刚因为回忆而燃起来的兴奋，也随着这口气慢慢泄了下来。3XzJmQ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个坑坑洼洼的酒杯，语气里忽然多了几分属于幸存者的疲惫。3XzJmQ
他们这种人，最明白“活着”两个字到底值多少钱。尤其是在欧罗巴这片地上，经过了首轮冲击以后，命从来都不是最贵的东西，最贵的是有人愿意把你当人看。3XzJmQ
【确实。现在的芬里尔早就不是以前那个芬里尔了。如果是接本部的活儿，随便一个任务都得考虑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局势因素，甚至还会莫名其妙卷进高层斗争里。还是纽带会这边的任务单纯，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摇晃着酒杯的男人冷笑了一声。3XzJmQ
他说到“芬里尔”的时候，眼底闪过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厌烦。他抬手极其嫌弃地摆了摆，像是想把那些高层、派系、指令、争功诿过，全都从这张破桌子上扫下去。3XzJmQ
【所以我真的很高兴，能有像上尉这样的一位神机使愿意站出来，带领咱们这群人。】桌对面的同伴再次端起酒杯，语气中充满了发自内心的尊崇与庆幸。3XzJmQ
【你要是真这么崇拜他，那还不如干脆去申请加入‘三大军团’算了？】3XzJmQ
男人挑了挑眉毛，带着几分调侃地笑了笑。他用手肘隔着桌面虚晃了一下，故意把话说得轻松些，像是在拿对方开玩笑。可这句玩笑背后，其实也藏着点认真。毕竟谁都知道，如今只要和约书亚扯上关系，“三大军团”这个名字，迟早都会被人提起来。3XzJmQ
【别闹了。三大军团固然是好，里面也都是真正的精锐，但我可没有那种为了全人类伟大献身的想法。我啊，只是想当个普普通通的神机使，安安稳稳地赚点钱，和我的那些小伙伴们一起在这个该死的世道里活下来，仅此而已。】3XzJmQ
同伴连忙苦笑着摆了摆手，身体也跟着向后靠进了破旧的沙发靠背里。那笑意很浅，更多的是一种坦然。他没有说谎，也不屑于说得多么高尚。像他们这样的人，嘴上若是忽然开始讲什么大义，反而显得虚伪。3XzJmQ
想让自己和身边那群一路拼到现在的人，明天还能睁眼，还能吃饭，还能继续骂这个糟糕的世界。3XzJmQ
【是啊，这也正是咱们为什么更愿意在纽带会这边接任务。既不用去参与什么派系倾轧，还能老老实实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拿钱办事，舒坦。】3XzJmQ
男人发出一声深有同感的轻叹，嘴角也终于露出了一点真正放松的笑。3XzJmQ
酒吧另一边又传来一阵拍桌子的吵闹声，像是有人为了分赃不均差点翻脸。可他们两人只是听着，没有回头。像这种场面，在这里根本不值一提。3XzJmQ
【是啊……诶，你说，要是有那么一天，上尉真的打算带走我们，你会怎么选？】3XzJmQ
男人晃酒杯的动作顿了顿，杯中的浑酒轻轻撞在玻璃壁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对方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惊讶，反倒像是在说——你果然还是把这句话问出来了。3XzJmQ
【别拿答案来当问题，你都知道答案了，欧罗巴这个鬼地方，不适合养老，再说了，之前雪峰一战，那些防区的士兵们……。】3XzJmQ
【我听说了，纽带会把那些老爷们都给喂饱了，才会有那一出，现在纽带会渐渐成为了话题。】3XzJmQ
两人不约而同地低笑出声，最后又一同念出了那个早已逝去的名字。3XzJmQ
只是在廉价酒精与满身旧伤之间，两个挣扎着活到今天的底层神机使，默契地确认了彼此心照不宣的答案。3XzJmQ
在那种独属于底层人的、无需多言的默契里，两只粗糙而布满老茧的手，同时举起了那劣质的玻璃酒杯。3XzJmQ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碰撞声，两人仰起脖子，将杯中那火辣的合成酒精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一路烧进胃里，像是要把这一夜的寒意都暂时压下去。3XzJmQ
那一点闷响很快便被酒馆里重新翻涌起来的嘈杂淹没了。紧接着，最初那阵若有若无的电磁盲音再一次浮了上来。3XzJmQ
像是监听设备失去了稳定锁定，又像是某个隐藏在暗处的接收端主动切断了这段音频。刚才那段带着酒气、带着粗口和笑声的对话，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被吞回了夜色深处，融进废土那漫长、冰冷、又无人会为之停步的黑暗里。3XzJmQ
而在那阵杂音彻底平息后，另一个截然不同的画面，被平稳地接了上来。3XzJmQ
只有设备运转时持续不断的低鸣，以及各类监测终端发出的规律提示音。3XzJmQ
极东支部，第一研究区。层层隔离门将外界的杂音尽数拦停。3XzJmQ
洁白的墙面、冷色光照下泛着金属光泽的主控平台，让这里呈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无菌感。3XzJmQ
大屏幕中央，正实时传输着远在港湾都市的绝密影像，羽羽斩残破的躯体此刻正被安置在总部的特制固定台上。3XzJmQ
通过跨区域接入的远程手术终端，数条虚拟数据线与监测探针在全息影像中从不同角度切入它的外装甲与内部回路，透明的悬浮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参数与波形图。3XzJmQ
那具并不属于常规范畴的躯体，虽然远在千里之外的无影灯下，但透过高精度的投影映射，依然像是一头暂时安静下来的危险生物。3XzJmQ
佩拉·榊站在显示平台前，眼睛几乎要贴到悬浮界面上去。3XzJmQ
手边同时开着数个窗口，从结构剖析到神谕反应谱，再到疑似记忆碎片提取记录，所有数据都在他的指尖飞快跳转。3XzJmQ
那种近乎狂热的专注，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现在的状态已经完全进入了研究者最危险、也最投入的区域。3XzJmQ
“还真是奇妙的结构……。”佩拉·榊通过类似于远程手术终端的显示平台，看着羽羽斩身上的各项数据，感叹地说道。3XzJmQ
他语气里那点压不住的兴奋，几乎和先前酒吧里提到约书亚时的狂热没什么区别。只是一个崇拜战场上的奇迹，一个沉迷构造本身。3XzJmQ
站在他侧后方的八重霖看着那一排排数据，眉头却始终没有舒展开来。3XzJmQ
“……这不是自然的，佩拉·榊。”八重霖有些无奈地看着眼前这位有些许疯狂的科学家，说道。3XzJmQ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点提醒意味。与其说她是在纠正，不如说是在把佩拉·榊从某种过于兴奋的状态里往回拉一点。3XzJmQ
“我明白，我明白，你看，由人的思维和想法掺入其中使其变化的奇妙构造。”3XzJmQ
佩拉·榊头也不回，嘴上说着“明白”，目光却仍死死盯着屏幕。指尖一划，又调出了一层更深的数据映射，像是恨不得立刻把这具样本拆到最细。3XzJmQ
“佩拉，比起研究那些被造出来的‘同类’，难道咱们不应该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么？”3XzJmQ
像是这才想起来，自己眼前这玩意儿之所以会被送到这里，不只是为了满足研究欲，更重要的，是它身上可能藏着某些比结构本身还要麻烦得多的东西。3XzJmQ
佩拉·榊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脸上的兴奋稍微收敛了些，终于把注意力从那些令人着迷的结构参数上拉了回来。他抬手重新整理面前层层叠叠的悬浮界面，将偏向构造分析的窗口暂时压到一边，转而调出了另一组被多重权限封锁起来的加密资料。3XzJmQ
随着验证程序一层层通过，终端屏幕上很快浮现出了一连串格式复杂、标识严密的封存文件。3XzJmQ
只看最外层的权限级别，八重霖的眉头就已经微微皱了起来。3XzJmQ
不只是常规的技术加密和访问限制，连文件本身的调阅路径、溯源记录与交叉索引都被做过额外处理。部分内容甚至被拆散后分别封存在不同的节点里，必须依照既定顺序逐层拼接，才能勉强看出原貌。那不是为了掩盖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而是因为这类资料本身，就属于绝不能轻易泄露出去的级别。3XzJmQ
佩拉·榊一边操作着终端，一边快速查阅着从羽羽斩身上发掘出来的那些信息。3XzJmQ
一行行数据与文件索引在他眼前飞速跳转，除了基础的神谕细胞反应记录与战场残留信号外，更深处所牵连出来的，赫然是三大军团在欧罗巴地区的部分战略要点、若干关键战略支撑节点的布置方式，以及某些绝不该出现在外部视野里的调动痕迹。3XzJmQ
再往后，甚至还牵扯到了几处战略要地本身的防区价值评估、兵力辐射范围以及应急联动预案。3XzJmQ
这些东西，别说落到普通人手里，就算只是流出去只言片语，都足够让许多人连夜睡不着觉。3XzJmQ
八重霖只是站在一旁扫了几眼，神色便已经沉了下来。3XzJmQ
因为他们都很清楚，这已经不是“机密情报”四个字就能轻轻带过去的范畴了。3XzJmQ
这种层级的资料，一旦未经许可地外流，影响的绝不只是某一场战斗，甚至可能直接动摇某片区域原本勉强维持着的战略平衡。3XzJmQ
佩拉·榊的手指在操作界面上停顿了片刻，眼底原本那点带着研究意味的玩味，也在此刻一点点淡了下去。3XzJmQ
羽羽斩身上藏着的，显然不只是某段单纯的战斗记录。3XzJmQ
它更像是一把意外撬开了某道封锁的钥匙，把许多本不该暴露在外界视野里的东西，一点一点牵了出来。3XzJmQ
“唔……果然，那次袭击是针对诺瓦的神谕细胞而来的。”查阅了许久以后，佩拉·榊的表情也微微一变，说道。3XzJmQ
他没有回头，可八重霖已经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问题的分量。3XzJmQ
“也在里面，停滞流动的圣域，真有趣……破坏神·弥赛亚也想知道为什么圣域停止流动了。”3XzJmQ
佩拉·榊盯着那段被单独标红的数据，眼镜镜片上映着不断跳动的字符。声音很轻，像是在念出某种让他本能感到不对劲的结论。3XzJmQ
也是大多数人在接触这类信息时，第一时间会得出的结论。3XzJmQ
他只是歪了歪头，看着那几条互相矛盾又彼此牵扯的数据链，眼中浮起了一丝近乎危险的思索。3XzJmQ
“或许……就连祂自己都不知道这件事。”佩拉摸了摸下巴，思索着说道。3XzJmQ
佩拉·榊说完这句后，便没有再继续往下说。不是故意卖关子，而是连他自己都还没能把那团乱麻彻底理清。他只是隐约察觉到，眼前这件事的源头，恐怕并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3XzJmQ
也许圣域的停滞，并不是单纯由“弥赛亚的存在”所造成。3XzJmQ
也许，在那更前面，还有某个更根本、更古老，甚至连弥赛亚自己都未必真正理解的断裂点。3XzJmQ
而羽羽斩之所以重要，或许就在于它身上残留着某种足以把这层真相撬开的痕迹。3XzJmQ
八重霖看着屏幕上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加密记录，最终还是没再追问下去。3XzJmQ
她太清楚佩拉·榊的毛病了，这种时候逼他说，他反而只会把话说得更绕。3XzJmQ
“暂时没有了，只是暂时。”佩拉·榊嘴上这么说着，目光却依旧牢牢停留在那几份尚未完全破译的记录上。3XzJmQ
片刻后，他微微低下头，像是看着那些冰冷的数据，又像是透过它们看向了某个早已不在这里的人。3XzJmQ
“米娅……这也是你所期望的吗……？”八重霖侧过脸看了佩拉·榊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将视线重新落回终端平台的屏幕上。3XzJmQ
研究室内，设备与服务器群的低鸣依旧平稳地回荡着。3XzJmQ
全息投影中，远在港湾都市的羽羽斩依旧悄无声息地横陈在固定台上，一动不动，像是什么都没有说。3XzJmQ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份安静只是暂时的。无论是雪峰战场余下的波澜，还是诺瓦的神谕细胞，亦或那停滞流动的圣域与破坏神·弥赛亚之间尚未理清的联系，都不过只是刚刚露出了冰山一角。3XzJm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