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裂缝的感觉和第一次一模一样,脚下突然悬空,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拽着往下坠,四周的风声尖锐得像有无数只虫子在耳边叫。阿烂的脸埋在林夜胸口,爪子死死勾着他的衣服,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但很稳。林夜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握着那把新剑,剑刃上的蓝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细长的弧线,像一根发光的丝线把他们和上面的世界连在一起。3XzJpZ
坠落持续了很久,久到林夜开始怀疑这道裂缝是不是变深了。然后暗红色的光从下方涌上来,不是那种突然炸开的亮,而是慢慢渗透的,像血从伤口里往外渗。地面出现在视野里,灰白色的粉末和黑色的岩石交错着,裂缝像一道丑陋的疤横在中间。林夜调整了一下姿势,双腿微曲,在接触地面的瞬间往前一滚,把阿烂护在怀里,碎石硌着他的背,疼,但他没吭声。3XzJpZ
站起来的时候他发现地狱变了。不是变了个样,是变得更压抑了。天空还是暗红色的,但那层低矮的云更厚了,像一块巨大的瘀血压在头顶,随时会塌下来。空气里硫磺味更浓了,混着焦糊和甜腥,熏得人眼睛发酸。远处那座恶魔之城还在,城墙上的三个符号在暗红色的光里像三只充血的眼球,死死盯着他。城门口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恶魔,是黑色的柱子,比人高,每根柱子上都绑着一具尸体,有的已经烂成了骷髅,有的还挂着干枯的肉,风一吹就晃,像一串风铃。3XzJpZ
阿烂从他怀里滑下来,蹲在地上,盯着那些柱子。她的红眼睛在暗光里显得格外亮,瞳孔缩成一条细缝,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是警告。“有……味……道……”她说,鼻子抽动了两下,“新……的……”林夜也闻到了,除了硫磺和腐臭,还有一种淡淡的铁锈味,不是金属的那种,是血的那种——新鲜的血,刚流出来没多久。他握紧剑柄,迈步往前走,阿烂跟在他旁边,爪子抓着他的衣服角。3XzJpZ
城门口没有守卫。上次那两个巨人化成灰的地方只剩两滩黑色的印记,像被火烧过的油渍。城门半开着,门板上那些黑石头还在跳,但跳得比上次慢,像累了。林夜侧身挤进去,阿烂跟在后面,两人进了城。3XzJpZ
城里的街道空荡荡的,上次那些挤满街道的恶魔全不见了,只剩歪歪扭扭的黑色石屋和满地干涸的血迹。血迹从街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在石板缝里凝固成硬块,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林夜蹲下用手指蹭了一下,粉末沾在指尖,是灰,是骨头烧成灰之后被风吹到这里堆起来的。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阿烂跟在他后面,她的爪子踩在那些干涸的血迹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3XzJpZ
广场上也空了,那两扇大门敞开着,宫殿里面黑漆漆的,看不见底。林夜站在门口,盯着那片黑暗,他的第三只眼跳了一下——不是他想睁,是它自己跳的。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第三只眼已经睁开了,黑的,亮的,盯着宫殿深处。他看见了,不是巴尔,是那些恶魔,全都挤在宫殿里面,挤在王座前面的那个大厅里,密密麻麻,像一窝蚂蚁。它们没有动,只是挤在一起,脸朝着门口,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红的、黄的、绿的,像一片鬼火。3XzJpZ
阿烂歪着头,盯着那片黑暗,她的红眼睛在第三只眼的视角里变成了两个白点。“等……什……么……”她问。3XzJpZ
林夜没有走正门,他拉着阿烂绕到宫殿侧面,找到一扇小门,是石头的,半人高,门板上刻着扭曲的符文。他用剑砍了两下,门碎了,里面是一条窄通道,只容一个人弯腰通过,墙上长满了黑色的霉斑,摸上去滑腻腻的。他钻进去,阿烂跟在后面,两人在黑暗里爬了大约一刻钟,通道到头了,头顶有一块石板。林夜用力往上推,石板动了,露出一个缝隙,暗红色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他探头往外看,是一个房间,不大,墙上挂着生锈的刑具,地上堆着骨头,有人的也有恶魔的,混在一起分不清。3XzJpZ
他爬上去,把阿烂拉上来,两人站在房间里。房间的门开着,外面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就是那个大厅。林夜能听见那些恶魔的呼吸声,很沉,很重,像几百个风箱同时拉动。他贴着墙走到走廊尽头,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大厅里全是恶魔,挤在王座前面的空地上,密密麻麻,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王座是空的,巴尔不在。3XzJpZ
阿烂也探出头,看了一眼那些恶魔,缩回来,爪子抓住林夜的衣服。“多……”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3XzJpZ
林夜退回房间,把门关上,靠着墙坐下。阿烂蹲在他旁边,爪子还抓着他的衣服。他盯着天花板,上面有一幅壁画,画着巴尔站在一群恶魔中间,手里握着权杖,脚下踩着一个人,那个人胸口的洞还在流血。画很粗糙,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但那种残忍的劲儿画出来了——巴尔在笑,脚下的人嘴张着,像在喊什么。3XzJpZ
林夜站起来,从兜里掏出那些黑石头——从巨人身上捡的三颗大的,已经被方块吸了,方块更沉了,兜里只剩一些小的,是之前杀恶魔时捡的,还有几颗是阿烂从地上捡的,一共七八颗。他把小石头堆在地上,盯着它们,它们一起跳,节奏乱七八糟的。他捡起一颗握在手心里,石头跳得很用力,撞着他的掌纹,像在说“用我”或者“扔我”。他把石头又放回去,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看着外面那些恶魔。3XzJpZ
阿烂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也看着那些恶魔。“杀。”她说,就一个字,但很硬。3XzJpZ
林夜推开门,走进走廊,阿烂跟在后面。走廊不长,二十几步就到了尽头。他站在走廊口,看着那些恶魔,那些恶魔也看着他,几百双眼睛同时转过来,红的、黄的、绿的,像一盏盏灯。林夜拔出那把新剑,剑刃上的蓝光在暗红色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眼,那些恶魔被光刺到,往后退了几步,发出惊恐的嘶嘶声。他迈出一步,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些恶魔又往后退了几步,前面的挤着后面的,后面的踩着更后面的,乱成一团。3XzJpZ
林夜没给它们反应的机会,他冲进恶魔堆里,剑刃横扫,蓝光划出一道弧线,前排的恶魔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倒下,身体还没落地就开始化成灰。阿烂跟在他后面,她的爪子比剑更快,一爪下去就是五道深可见骨的血痕,一口咬住一个恶魔的喉咙,用力一甩,那个恶魔的头连着半截脖子被撕了下来,黑色的血喷了她一身。两个人像两把尖刀,在恶魔堆里杀出一条血路,剑光和爪影交织在一起,那些恶魔的惨叫声、骨头断裂声、血肉被撕开的声音混在一起,震得整个大厅都在颤抖。3XzJpZ
杀到王座前的时候,林夜身上全是黑血,有自己的也有恶魔的,分不清。阿烂蹲在他脚边,喘着气,她的爪子上挂着碎肉,嘴角还叼着一截断指,呸的一声吐掉了。王座上空空荡荡的,巴尔不在。林夜盯着那张王座,它比上次看起来更大,更狰狞,扶手上刻满了人脸,那些人脸的表情扭曲着,嘴大张着,像是在惨叫。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扶手,石头冰凉,那些人脸在他手指下面像活了一样,眼睛在动,嘴在张,但没有声音。3XzJpZ
阿烂走到王座后面,那里有一扇小门,铁的,半开着,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她探头往里看,里面是一条向下的台阶,很陡,看不见底。她回头看着林夜,红眼睛亮着,“下……面……”她说。3XzJpZ
林夜走过去,推开铁门,站在台阶前。风从下面涌上来,冷的,带着一股焦糊味,和裂缝里吹出来的一样。他迈下第一级台阶,石头硌着脚底,台阶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两边是石壁,湿的,长满了滑腻腻的苔藓。阿烂跟在他后面,爪子抓着他的衣服,两人一步一步往下走。3XzJpZ
台阶很长,林夜数了数,大约有两百多级。走到尽头的时候,眼前出现一个洞穴,不大,三间屋子那么宽。洞穴中央有一个池子,池子里不是水,是岩浆,暗红色的,咕嘟咕嘟冒着泡。池子边上趴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巴尔。他蜷着身子,头埋在膝盖里,像在睡觉。他的鳞片在岩浆的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呼吸很沉,每一次呼气,池子里的岩浆就跟着翻涌一下,像是他的心跳。3XzJpZ
林夜握紧剑,往前走了一步。巴尔的耳朵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红眼睛盯着林夜,嘴角慢慢咧开。“回来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而不是在跟要杀自己的人说话。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关节咔咔作响,“我等了你很久。”3XzJpZ
林夜没说话,提剑冲上去。这一次他更快,更狠,新剑在手里像没有重量一样,剑刃带着蓝光砍向巴尔的脖子。巴尔偏了一下头,剑刃从他肩膀上划过,切开了几片鳞片,黑血涌出来。巴尔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肩膀上的伤口,看着手指上的血,笑了,“新剑?不错。”他挥拳砸向林夜的头,林夜蹲下躲开,反手一剑砍在他的腰上,鳞片碎了,剑刃陷进去半寸。巴尔闷哼一声,转身一脚踹向林夜的肚子,林夜用剑格挡,脚踹在剑身上,他被踹飞出去,撞在墙上,石壁裂了,碎石掉下来砸在他肩上。3XzJpZ
阿烂冲上去,跳上巴尔的背,爪子抠进他脖子上的伤口,指甲插进去,用力往下拉。巴尔惨叫一声,反手抓住阿烂的腿,把她从背上扯下来,扔向墙壁。阿烂在空中翻了个身,脚蹬在墙上,借力弹回来,扑到巴尔的脸上,一口咬住他的鼻子。巴尔疼得大叫,两只手去抓阿烂,阿烂松开嘴,从他脸上跳下来,落地时一个翻滚,又扑上去咬他的脚踝。3XzJpZ
林夜爬起来,捡起剑,冲过去一剑刺进巴尔的后腰。剑刃从鳞片缝隙里穿进去,直没至柄。巴尔的身体猛地一僵,他低头看着从腰间穿出来的剑尖,伸手摸了摸,然后慢慢转过身,盯着林夜。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那种红变了,不是火的颜色,是血的颜色,暗沉的、快要凝固的那种。他伸手抓住林夜的脖子,把他举起来,林夜的脚离了地,喉咙被掐住,喘不上气。他用力挥剑砍巴尔的胳膊,剑刃砍在鳞片上,火星四溅,砍了几下,鳞片碎了,剑刃陷进肉里,但巴尔没有松手,反而越掐越紧。3XzJpZ
阿烂扑上来,咬住巴尔的手腕,牙齿切进肉里,咬到了骨头。巴尔终于松开了手,林夜摔在地上,捂着喉咙咳了两声。巴尔低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腕,又看了看林夜和阿烂,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不是愤怒,是疲惫,是那种活了太久、杀了太多人之后才会有的疲惫。他退后一步,靠在那张王座上,慢慢滑坐下去,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在笑,又像在哭。3XzJpZ
“杀了我。”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3XzJpZ
林夜爬起来,握紧剑,走到巴尔面前。巴尔抬起头,红眼睛看着他,嘴角咧着,不是笑,是那种终于可以结束了的解脱。林夜把剑尖抵在巴尔的胸口,那片鳞片最大最厚,颜色最深,是黑色的,像一块凝固的血。他用力刺进去,剑刃穿过鳞片、穿过肉、穿过骨头,从后背穿出来。白光从剑刃上涌出来,灌进巴尔的身体,巴尔的皮肤开始裂开,像干涸的河床,裂缝里透出金色的光。他仰起头,嘴张着,但没有声音,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化,从胸口慢慢扩散,鳞片变成粉末,血肉变成黑色的液体,骨头变成灰烬。3XzJpZ
林夜拔出剑,退后一步。巴尔的尸体塌了,像一座被掏空的山,垮下来,堆成一堆灰。灰里有一颗石头,黑的,有拳头那么大,还在跳。林夜蹲下捡起那颗石头,握在手心里,它跳得很用力,撞着他的掌心,像一颗心脏。他没有用方块吸,也没有砍碎,而是把它塞进兜里,和阿烂的那几颗放在一起。3XzJpZ
阿烂走过来,抓住他的手腕。她的身上全是伤,脸上、背上、腿上,黑血还在流,但她的眼睛亮着,嘴角咧着。“他……死……了……”她说。3XzJpZ
林夜点头,把她抱起来,走出洞穴,走上台阶,走过大厅,走过广场,走过街道,走出城门。身后的城墙上那三个符号还在,但光灭了,灰扑扑的,像普通的刻痕。他走到裂缝前,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恶魔之城在暗红色的天空下像一堆废墟,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灰烬和风。他抱着阿烂,跳进裂缝,往上飘,裂缝在身后合拢,暗红色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消失。3XzJpZ
他们落在灰烬地上,天快亮了,东边的地平线上有一道金色的光,是真第一个的那棵树。林夜往那道光走,阿烂靠在他怀里,闭着眼,嘴角咧着,爪子勾着他的衣服。她的体温不烫了,是温的,正常的温度。他低头看她,她的烂脸在晨光里亮着,那些烂掉的皮肉边缘长出了更多新皮,粉色的,嫩嫩的,像刚长出来的嫩芽。他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往那道光走,不停。3XzJp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