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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心脏

  第九十四章 心脏3XzJm7

  林夜抱着阿烂往东走了一整天,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再滑到西边,那道光始终没有变近也没有变远,就钉在地平线上,像一颗不肯落下的星星。阿烂靠在他怀里睡着了,呼吸很轻,爪子勾着他的衣服,指甲掐进布里,偶尔缩紧一下,像在梦里抓住了什么东西。林夜低头看她的时候注意到她脸上那些烂掉的皮肉边缘,新皮长出来的速度比以前快了许多,昨天还是粉色的嫩肉,今天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和巴尔鳞片的颜色如出一辙。他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块新皮,又硬又韧,像一层薄薄的铠甲,阿烂在梦里抖了一下,但没有醒。3XzJm7

  傍晚的时候他走到一条河边,水是清的,能看见河底的石头,河面不宽,水流不急,但河上没有桥。他趟过去,水没过膝盖,凉的,河底的石头很滑,踩上去差点摔倒。阿烂被溅起的水花弄醒了,从他怀里探出头,看着河面上映出的夕阳,红眼睛被染成了橙色,她伸出爪子去够水面,指尖碰到水的瞬间缩了回来,又伸出去,这次整个爪子都没进了水里,水从指缝里流走,她低头盯着自己的手,像是在研究水为什么抓不住。林夜没有催她,站在河中间等她自己想通,过了大概半分钟,她终于不耐烦了,甩了甩爪子上的水,把脸埋回他的胸口。3XzJm7

  过了河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把灰白色的大地照得像一片结了霜的荒原。林夜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把阿烂放在旁边,从兜里掏出所有黑石头。巴尔的心脏最大,有拳头那么大,通体暗红,表面有一层油亮的光泽,像刚从胸腔里掏出来的新鲜器官,还在一下一下地跳动,节奏沉重而缓慢,每次跳动都震得周围的碎石跟着颤抖。其他那些小石头是从恶魔身上捡的,七八颗,围在巴尔心脏旁边,跳得又快又乱,像一群受了惊的仓鼠。林夜盯着这些石头看了很久,又把赫拉迪克方块掏出来放在石头上,方块上的纹路很暗,金色的那些全灭了,暗红色的那些也只剩薄薄一层,像快要熄灭的炭火。他把方块贴在巴尔心脏上,等了足足一刻钟,纹路始终没有亮起来——方块吃不动巴尔的心脏,也许是因为它太大了,也许是因为它活着的方式和那些小石头不一样。3XzJm7

  他把方块塞回兜里,靠在大石头上仰头看着天空,月亮又圆又大,上面的阴影像一张扭曲的脸,从高处俯视着这片被诅咒的土地。阿烂爬过来趴在他腿上,爪子搭在他的膝盖上,头靠在他肚子旁边,闭上眼,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咕噜声,是舒服的那种。林夜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她往他手心里蹭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月亮从东边滑到西边,夜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味,不像地狱里那股硫磺的臭气,也不像第七个尸体上那股甜腻的腐臭,就是普通的土腥味,让他想起很久以前还在营地时闻到的风。3XzJm7

  他闭上眼睛睡了大概两个时辰,醒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阿烂还趴在他腿上,换了个姿势,脸朝下埋在他大腿上,爪子垂在地上,指甲里还嵌着干涸的黑血。林夜轻轻挪开她的头,站起来,把巴尔的心脏塞进兜里,又把那些小石头也塞进去,兜里鼓鼓囊囊的坠得裤腰往下掉,他紧了紧腰带,把阿烂抱起来,继续往东走。3XzJm7

  天快亮的时候,那道光变大了。不是靠近了,是扩散了,像有人在天上撕开了一道口子,光从口子里漏出来,把东边的半边天都染成了金色。林夜额头上那只闭着的第三只眼突然跳了一下,他停下来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睁开,那只眼睛已经睁开了,漆黑的瞳孔盯着那道光,他看见了——那棵金色的大树,树冠伸进云层里,树枝上挂满了黑色的石头,密密麻麻,像成千上万颗被挖出来的眼珠,在晨风里轻轻晃动。阿烂也醒了,从他怀里探出头,盯着那道光,红眼睛变成了金色,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不是警告,而是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熟悉感。3XzJm7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们走到大树脚下。树根从地面隆起,像一条条巨蟒盘踞在地上,金色的树皮发着柔和的光,摸上去是温的,和人体体温一模一样。阿烂从他怀里滑下来,走到树根前伸出爪子摸了摸,树根在她手心里微微震颤,像在回应她,她笑了,嘴角咧到耳根,把整张脸贴在树皮上,闭上眼,像在听什么声音。林夜没有打扰她,他绕过那些粗壮的树根,找到那个树洞,钻了进去。3XzJm7

  树洞里的空间比他上次来的时候更大了,金色的光从墙壁里渗出来把整个洞穴照得通透,连一粒灰尘飘过的轨迹都能看清。真第一个站在洞穴中央,它的身体比以前更亮了,但轮廓比以前更模糊——人形的光像被水浸泡过的墨迹,边缘往四周洇开,和地面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它,哪里是这棵树本身。但它的脸上出现了变化,不再是空无一物的光面,而是隐隐约约有了五官的轮廓,像有人在光里用刀刻出了眼睛、鼻子和嘴的位置,只是线条还很淡,像是在水下看倒影。3XzJm7

  “你杀了巴尔。”真第一个说,声音很轻却又在洞穴里层层叠叠地回荡,像是同时从四面八方传过来。3XzJm7

  林夜点了点头,把巴尔的心脏从兜里掏出来托在手心里。暗红色的光在金色的洞穴里显得格外刺眼,那颗石头在他掌中缓缓跳动,每次跳动都有一股温热的气流从他指缝间溢出来,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真第一个盯着那颗心脏沉默了很久,它脸上的光纹在急促地跳动,像犹豫,又像恐惧,或者说像是在克制某种冲动的渴望。3XzJm7

  “把它给我。”它终于开口了。3XzJm7

  林夜走过去把心脏递给它。真第一个伸出手——如果那团光能算手的话——接住心脏,暗红色的石头在金光里慢慢下沉,像冰块融化在水中,先是表面的光泽被吞没,然后整个体积开始缩小,最后完全消失,连渣都不剩。真第一个的身体猛地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柔和的光晕,而是刺目的、像闪电一样的爆发,林夜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眼皮后面全是白色的光斑,等他再睁开,真第一个的身体已经平静下来,但它的脸上那层模糊的轮廓变清晰了一点,鼻梁挺了,嘴唇的弧线也出来了。3XzJm7

  “还有那些小的。”它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迫不及待。3XzJm7

  林夜从兜里掏出那些恶魔的心脏,七八颗,大大小小,捧在手心里。真第一个接过它们,一颗一颗融入身体,每融入一颗就亮一下,像心跳的节奏。那些石头在金光里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一碰到那团光就化开了,像雪落在热铁上。最后一颗融完的时候,真第一个站在那里,脸上的五官已经清晰可见——一双细长的眼睛,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棱角分明,但表情是空的,像一具还没有注入灵魂的躯壳。它抬起手,手指的光开始分化出五指的轮廓,指向林夜胸口那个还在发着微光的洞。3XzJm7

  “你的光,也给我。”它的语气不再是请求,而是命令。3XzJm7

  林夜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白光,它比进来之前暗了许多,像一盏快要耗尽燃料的油灯,火光在灯芯上颤颤巍巍地跳着。这个光是他在路上烧了几十个第七个、几十个恶魔才攒下来的,是他能从裂缝活着进出的护身符,是他能治疗阿烂伤口的药。没了它,他可能连一只普通恶魔都杀不死,更别说再有什么敌人冒出来。他转头看了一眼阿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外面进来了,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着他,红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担忧,只有一种笃定——好像无论他做什么决定,她都跟着。3XzJm7

  “给了你,我会怎样?”他问。3XzJm7

  “你不会死。”真第一个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你的身体还在,你的剑还在,阿烂还在。但你的光会消失,你不能再用它烧任何东西,不能再用它治疗伤口,不能再从裂缝里活着进出。你会变成一个普通人。”3XzJm7

  林夜把手伸进胸口的洞里,指尖触到那团光,温热,像握着一只在手心里熟睡的小动物。那些光丝从洞壁上延伸出来,缠在他的手指上,细细的,软软的,像婴儿的手指。他想起了那些被他烧掉的第七个——他们在光里化开时的表情不是痛苦,而是解脱,像终于从漫长的噩梦里醒过来。那些光不是他的,是他们的,是他们的骨头、血肉和心脏变成的。他只是一个容器,替他们拿着这些光,替他们走到这里。3XzJm7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往外拔。白光像根须一样从他的肉里、骨头里、血管里被一寸一寸地扯出来,那种疼不像刀割,不像火烧,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把他身体里最深处的那根弦往外抽,抽得他浑身发抖,冷汗从额头上冒出来顺着脸往下淌,滴在地上,发出清晰的水滴声。阿烂站了起来,但没有动,只是仰着头看他,爪子伸出来又缩了回去,像是想帮他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帮。3XzJm7

  白光终于被他从胸口拔了出来,一团拳头大的光球悬浮在他手心里,白得刺眼,照亮了整个洞穴的每一个角落。他胸口那个洞还在,但里面空了,没有光,没有温度,只有裸露的、暗红色的肉,像一个刚被挖去填充物的伤口。他把光球递给真第一个,那团光从他的手心里飘起来,像被风吹起的羽毛,慢慢融入真第一个的身体。真第一个的身体猛地炸开一道白光,亮得林夜闭上眼也躲不开,那光穿透他的眼皮,穿透他的皮肤,穿透他的骨头,把他整个人照得通透像一片玻璃。阿烂也闭上了眼,蹲在地上用爪子挡住了脸。3XzJm7

  光慢慢暗下去,他睁开眼,真第一个站在那里,它的脸彻底成形了——那是一张和林夜一模一样的脸,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鼻梁,同样的嘴唇,只是表情不同。林夜的脸是硬的、冷的、绷着的,而真第一个的脸是柔软的、温暖的,嘴角微微上翘,像在笑。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根手指已经完全分化出来了,它张开又握紧,像一个刚拿到新玩具的孩子,不信那是自己的手。3XzJm7

  “谢谢你。”它说,声音不再空洞,是人的声音,有温度,有感情,甚至带着一丝颤抖。3XzJm7

  林夜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洞,空的,不疼了,但空,像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是什么。那种空从胸口蔓延到四肢,让他浑身发轻,像随时会被风吹走。阿烂站起来抓住他的手腕,指甲掐进他的肉里,疼,但那种疼是实在的,让他觉得自己的身体还在,脚还踩在地上。他把她抱起来,她靠在他怀里,脸贴在他胸口那个空空的洞上,她的体温透过皮肤传进来,温的,那是他现在唯一能感觉到的温度。3XzJm7

  他转身走出树洞,没有回头。真第一个的声音从树洞里追出来,“往东走,一直走,不要停。那里有你要的东西。”语气不像命令,更像是叮嘱。3XzJm7

  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红彤彤的,那道光还在,但比之前暗了许多,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林夜抱着阿烂往东走,她的爪子勾着他的衣服,他的心跳和她的呼吸叠在一起,在空荡荡的灰白色大地上,是他们唯一还能听到的活物的声音。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金色的,是蓝色的,淡淡的,像黑塔顶上的那种光,又像裂缝边缘的那层光晕。林夜盯着那道光,第三只眼跳了一下,他加快脚步,往那道光走,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真第一个说的“你要的东西”。也许是新的开始,也许是彻底的终结,也许什么都没没有,只是一道光。但他还是要走过去,因为除了往前走,他已经没有别的路了。3XzJm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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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