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是被那股甜腻的气味呛醒的。不是地狱的硫磺臭,不是第七个尸体的腐甜,而是像糖果和香料混在一起熬成了糖浆,粘稠地糊在嗓子眼里。他睁开眼,发现周围的景色全变了——灰白色的粉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红色的泥土和绿色的草。草很短,像刚被什么东西啃过,但确实是活的,在晨风里轻轻晃。阿烂还蜷在他身边,爪子勾着他的衣服,她的体温比昨天又高了一点,贴着林夜的胳膊像抱着一个刚出笼的馒头。3XzJpZ
他把阿烂摇醒,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红眼睛在绿色的草地上显得格外刺眼。她吸了吸鼻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不是警告,是闻到陌生味道时的本能反应。她伸出爪子摸了摸地上的草,草被压弯了又弹回来,她又摸了摸,然后拔了一根塞进嘴里嚼了嚼,整张脸拧成一团,“苦。”她吐掉草渣。3XzJpZ
林夜站起来,把阿烂也拉起来。他胸口的白色石头还在跳,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那一点温热。他往东边看了一眼,那里有一片红色的树林,树叶是暗红色的,树干是黑色的,像被火烧过但没烧死。树林的上空飘着几缕烟,不是做饭的白烟,而是火药和硫磺混在一起的刺鼻黄烟。他盯着那些烟看了几秒,然后拉着阿烂往树林走。3XzJpZ
树林里的树很密,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块碎金。林夜的靴子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阿烂的爪子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走了大约一刻钟,前面的树突然稀疏了,露出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间石头木屋,屋顶铺着干草,烟囱在冒烟。木屋门前的台阶上坐着一个穿红斗篷的小女孩,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她手里提着一个柳条篮子,篮子很大,几乎有她半个身子大,白布盖在篮子上,风一吹就掀开一角,露出底下黑黝黝的东西——不是点心,是生铁的炸弹,每一颗都有拳头大,插着短短的引线。3XzJpZ
林夜停下来,手按在剑柄上。阿烂也停下来,蹲在他脚边,盯着那个小女孩,红眼睛眯成一条缝。3XzJpZ
小女孩慢慢抬起头,兜帽下面是一张苍白的、瘦削的脸,嘴角有一道旧伤疤,从嘴角一直延伸到颧骨,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开过又被粗针缝上了。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竖着,像猫又像蛇。她盯着林夜胸口的白光,盯着阿烂那双红眼睛,盯了很久,然后手指在篮子边缘敲了两下。3XzJpZ
“你不是这里的人。”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冰碴子掉进玻璃杯。3XzJpZ
林夜没说话。小女孩掀开白布,从篮子里拿出一颗炸弹,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一个打火石,咔咔两下,火星溅到引线上,引线滋滋燃烧起来。她没有扔出去,就那么举着燃烧的炸弹,火光在她脸上跳,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木屋墙上。3XzJpZ
“要么回答我的问题,要么滚。”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3XzJpZ
阿烂站了起来,爪子在地上刨了一下,碎石飞溅。小女孩手里的炸弹引线烧到一半了,她还没扔,就那么捏着,手指稳稳当当的,连抖都不抖。林夜按住阿烂的手,盯着那个炸弹,看着引线一寸一寸往下烧,差一点就要烧到底了,小女孩才松开手指,炸弹掉在地上,滚了两圈,轰的一声炸开,泥土飞溅,地上被炸出一个碗大的坑。3XzJpZ
“反应不错。”小女孩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是第七个?”3XzJpZ
林夜这才注意到她手臂上有一排细密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灼烧过,新疤叠旧疤,皮肤像一块旧抹布。他点了点头,没否认。3XzJpZ
“几年前有一个穿黑袍的人来过这里,说他是第七个,要找一颗白色的石头。我没见过,他走了。”小女孩用下巴朝木屋后面扬了扬,“我的狼在后山,被猎人的银弹打中了,伤口在烂,流黑血。你们帮我治好它,我告诉你们怎么穿过猎人营地。猎人的队长囤了很多黑石头在城堡里,你们想要的话自己去拿。”3XzJpZ
林夜看了一眼阿烂,阿烂点了点头。小女孩站起来,拎起篮子,往后山走。她走路没有声音,红色的斗篷在树林里像一团移动的血,偶尔被树枝挂住,她就扯一下,头也不回。3XzJpZ
后山的山洞很黑,洞口有一摊干涸的血,发黑,引来了几只苍蝇。洞里铺着干草,干草上躺着一只巨狼,比牛还大,皮毛是黑色的,背上一道长长的伤口,皮肉翻开着,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头,伤口边缘发黑、溃烂,有一股浓烈的腐臭味。狼闭着眼,呼吸很重,每一次吸气,洞里就灌进一阵风,每一次呼气,血腥味就浓一分。小女孩蹲在狼旁边,伸手摸了摸狼的头,狼睁开眼,琥珀色的眼睛,和小女孩一模一样。它看了林夜一眼,又闭上了,像是在等死。3XzJpZ
林夜蹲下来,把阿烂的手按在狼的伤口上。阿烂的手掌渗出蓝光,蓝光像水一样流进伤口,那些黑色的腐肉被蓝光侵蚀,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油锅里丢进了水。狼的身体猛地一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叫,它睁开眼,想要挣扎,小女孩按住它的头,低下头在它耳边说了句什么,那声音很轻,林夜没听清。狼安静下来,喘着粗气,任阿烂的光在它体内烧灼。蓝光把腐肉烧掉了,新肉从骨头缝里慢慢爬出来,粉色的,和周围黑色的皮毛很不搭。3XzJpZ
林夜接过阿烂的工作,将白光注入狼的伤口。狼的身体又绷了一下,但这次没有挣扎,只是鼻子喷出一股热气。白光把残留的银弹碎片从肉里推了出来,叮当一声掉在地上,几片碎铁,表面还有暗红色的血迹。伤口彻底愈合了,新皮上长出一层细密的黑色绒毛,狼抬起头,用鼻子碰了碰小女孩的手。小女孩摸了摸狼的鼻子,嘴角扯了一下,那道旧伤疤跟着动了动,像一条蜈蚣在脸上爬。3XzJpZ
她站起来,从篮子里拿出五颗炸弹,递给林夜。林夜没接,她就把炸弹塞进阿烂的兜里,阿烂低头看了看鼓起来的兜,没拒绝。小女孩又从斗篷里抽出一把短刀,刀身很窄,刀刃上有锯齿,像狼的牙齿。她把刀在手里转了一圈,插回斗篷后面。3XzJpZ
“猎人的营地就在东南方向三里外,有十几个人,一个队长。队长的斧头是黑石锻的,砍出来的伤不会愈合,我的狼就是被那把斧头砍的。”她顿了顿,“你们帮我杀了队长,我走小路带你们穿过后山的峡谷,绕到城堡后面。”3XzJpZ
林夜看着阿烂,阿烂已经在检查兜里那五颗炸弹了,她拿出一颗,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放了回去。林夜转回来,盯着小女孩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你叫什么名字?”3XzJpZ
小女孩沉默了两秒,那张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你可以叫我红。”她说。3XzJpZ
傍晚的时候,红带着林夜和阿烂摸到了猎人营地的外围。营地在山坳里,十几顶帐篷围成一圈,中间有一堆篝火,火烧得很旺,把一个铁锅烧得通红。营地四周的木桩上挂着狼头,有的已经腐烂了,水从眼眶里淌出来,在地上汇成小水坑,有的还算新鲜,舌头伸在外面,冻成了冰棍。阿烂看到那些狼头,爪子在地上刨了两下,喉咙里发出咕噜声,林夜按住她的手。3XzJpZ
红蹲在灌木丛后面,从篮子里拿出六颗炸弹,在地上摆开。她没有急着点火,而是先拆下一颗炸弹的引线,塞进另一颗炸弹的引线孔里,两颗连成一颗,引线更长。她又拆了两颗,四颗连成一串,像一串巨大的黒葡萄。她把这串连体炸弹推到营地边缘的一个帐篷底下,抽出打火石,咔咔两下点着引线。3XzJpZ
引线烧得很快,火花在黑暗里划出一道弧线。红拉着林夜和阿烂往后退了几步,蹲下来捂住耳朵。轰——四颗炸弹同时炸开,那个帐篷被掀飞了,火光冲天,碎片飞溅。营地里传来惨叫声和咒骂声,赤着脚踩在碎石上的啪啪声。剩下的帐篷里冲出十几个猎人,有的穿皮甲,有的光着膀子,手里握着短斧、砍刀、长矛。他们被火光晃得睁不开眼,嘴里骂着娘,没头苍蝇一样乱撞。3XzJpZ
阿烂第一个冲了出去。她不像之前那样只是用爪子挠,而是整个人扑进人堆里,爪子插进一个人的胸口,连骨头带肉掏出来一坨红黑的东西扔在地上。那个人的尸体还没倒下,她的下一爪已经撕开了另一个人的喉咙,血喷了她一身。猎人们举着武器往她身上砍,刀砍在她的鳞片上只溅出一串火星,她的手一挥,那个人的刀断了,另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像拧瓶盖一样把脑袋拧了下来。3XzJpZ
红也从侧面冲了出去。她的短刀和那个疤脸队长搏斗,刀斧碰撞,火星四溅。疤脸队长的斧头每次挥出都带着一道暗红色的光,那是黑石的力量,斧刃上镶嵌的碎黑石在发烫。红的短刀被斧头磕了一下,刀刃上缺了一个口子,她退后两步,从斗篷里掏出一颗炸弹,用牙齿咬掉引线,扔到疤脸队长脚下。疤脸队长没有躲——他穿着铁靴,一脚把炸弹踢飞,炸弹在空中炸开,碎片打碎了旁边的一顶帐篷。3XzJpZ
林夜没有在旁边看。他绕到营地后方,从兜里掏出赫拉迪克方块。方块上的纹路在黑暗中闪着暗红色的光,他低声念叨了一句不知道哪里听来的词,方块跳了一下,那些纹路像蛇一样爬出来,缠住了营地篝火旁边一桶黑石粉末。黑石粉末在纹路里跳动,像活物一样被方块吸了进去,吸完一桶,方块已经烫得不能摸。林夜把方块塞回兜里,抽出剑,走向疤脸队长。3XzJpZ
疤脸队长正和阿烂缠斗。他的斧头在阿烂的鳞片上砍了七八刀,留下了几道浅浅的印子,但阿烂也不轻松,她身上被砍中的地方开始渗血,蓝光在拼命修复伤口。她抓了疤脸队长的脸一爪,三道血痕从左眉骨划到右下巴,疤脸队长的眼睛被血糊住了,他怒吼一声,挥斧朝阿烂的头横劈过去。林夜在这一刻冲到他侧面,剑刃从腋下刺入,穿过肋骨,从胸口穿出来。白光从剑刃上涌出来,灌进疤脸队长的身体,他的皮肤开始裂开,裂缝里透出金色的光。3XzJpZ
疤脸队长张着嘴,想喊却喊不出来,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血丝。他的斧头掉在地上,砸出闷响。阿烂从他正面一爪插进他的肚子里,从里面往外撕,把他整个人横向切成了两截。上半个身体飞出去,掉在篝火里,烧得噼啪响。3XzJpZ
林夜拔剑,剑身上沾满了黑色的血。他把剑在地上蹭了两下,插回腰间。阿烂站在疤脸队长剩下的半截身体前,喘着粗气,她的爪子上挂着碎肉,嘴角还叼着一截不知道是谁的肠子,呸的一声吐掉了。3XzJpZ
红走过来,蹲下,从疤脸队长衣领里扯出一块金属牌,上面刻着一个符号——倒十字架,和巴尔城墙上的一模一样。她看了两眼,把金属牌扔给林夜,“猎人们背后的老板。”林夜接住金属牌,塞进兜里。红站起来,看着被烧成废墟的营地,狼头木桩倒了一片,篝火灭了,只有几顶残余的帐篷还在燃烧。她从篮子里拿出一颗炸弹,点着,扔进最大的那顶帐篷里,帐篷炸开,露出了里面一张地图,被火光映得发亮。3XzJpZ
林夜走过去,从火里抢出地图。地图是羊皮的,边缘烧焦了,但主体还在。上面画着这一带的地形,标注了几个点——猎人营地、小红帽的住处、后山峡谷、城堡,还有更东边的几座城镇,有些已经被打了叉。城堡的位置画了一个骷髅头,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黑石库”。他把地图卷起来,塞进兜里。3XzJpZ
红指着地图上标注的小路,“从这里穿过后山峡谷,一天就到城堡背面。城堡里的猎人不归这边管,他们没见过你们,你们混进去不难。黑石库在城堡地下,门口有铁门,钥匙在队长身上。”她看了一眼阿烂脚下那半截尸体,又看了一眼林夜,“钥匙还在的话,自己翻。”3XzJpZ
林夜蹲下来,从疤脸队长的腰带上解下一串钥匙,有七八把,大小不一,有的锈了,有的是新的。他把钥匙塞进兜里,站起来。3XzJpZ
红没有说再见,她拎起篮子,转身往树林深处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林夜,“如果你们见到那个穿黑袍的第七个,告诉他,他的白石头丢了,在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然后走进黑暗里,红色的斗篷被夜色吞没。巨狼从树林里走出来,跟在她身后,一人一狼消失在月光下。3XzJpZ
阿烂从地上捡起一块猎人掉落的武器碎片,翻来覆去看了看,塞进兜里,又捡了一块,又塞进去。她的兜里已经塞满了乱七八糟的战利品,有炸弹、金属牌、破碎的黑石,还有不知道谁掉的一颗金牙。林夜没有阻止她,他站在废墟中央,看着那些还在燃烧的帐篷,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红说最后一句话时的表情——她的眼睛在火光里像两颗烧红的炭,嘴角那道旧伤疤像一条蜈蚣在蠕动。她说白石头丢了,在这里。他不确定她是在说黑袍人,还是在说她自己。3XzJpZ
天亮的时候,林夜和阿烂站在后山峡谷的入口。晨光从东边漫过来,透过峡谷两侧的石壁,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影。阿烂蹲下来,从兜里掏出那些战利品,翻来覆去整理了一遍,把金牙扔了,把金属牌和炸弹留下。她站起来,抓住林夜的手腕。3XzJpZ
林夜点头,两个人走进峡谷。石壁很高,把风挡在外面,峡谷里很安静,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和偶尔从石缝里渗出的滴水声。林夜摸了摸胸口那颗白色的石头,它还在跳,那点温热透过衣服传到他手心里。他不知道城堡里等着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手里有剑,身边有阿烂,够了。3XzJpZ